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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繁榮化妝間,前後一共兩扇門。

朱淩在前門駐足的時候,黎總……也這麽巧,正好走到了後門。

平常按說,黎未都只會在後臺監控節目效果(其實也不用監控,只是忍不住想窺屏自家寶貝兒),并不會常過來前臺找紀锴。

主要原因就是《繁榮》常駐女嘉賓——林寶妮和米莉那倆可是典型八卦drama queen性格,摸一下手都會被她編成一本長長的暧昧豔情史,添油加醋說得半個娛樂圈都知道。

自家熊寶寶又不混圈子,也就玩這一季而已。八卦新聞最好适可而止,被人過度消費黎總也不高興。

至于今天特意過來,是專程來“防火防盜防朱淩的”。

結果,不如別來。

“……”聽到熊寶寶那麽一本正經誇朱淩唱歌好聽,本身唱歌跑調巨難聽的黎未都心塞塞。

記得以前在高中的時候,朱淩就是會彈吉他加有一副好嗓子,又運動全能加學校游泳隊骨幹,沒人教就在各方面占盡天賦。

而他呢?從小家庭教師和私人教練輪番培養,才藝樹卻硬是一項都點不亮,至今還是一只五音不全的旱鴨子。

又小心眼。

還嫉妒心強。

加間歇性神經病……

嗚,黎未都用力揉了揉偏頭痛的地方——行了!收拾着點兒!人家朱淩能靠歌吃飯,唱得好不是客觀事實?至于又姜醋醋醋醋茶成這樣?

再說了,紀锴也不是沒少抱怨過“小妖精以前對你那麽不好,你連一句他的壞話都不舍得說”。

……所以說啊。

能做到一句壞話也不說,有時候反而才是真的“過去了”吧。

黎未都清楚記得,整個青少年時代的那麽多年裏,在那個灰蒙蒙的大宅子裏,“神經病女人”是整個家絕對不能提的禁忌。

偶爾說到,黎父都會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破口大罵、摔摔打打,滿口那個女人多麽糟糕,多麽後悔娶了她,她有多麽疑神疑鬼、控制欲強、不溫柔、整天哭喪個臉惹人心煩。

可就在這麽怨念深重地咒罵了十多年後,在某個晚上吃着一碗雞蛋素面夜宵的時候,沒征兆地突然就淚崩了。

從那之後,“神經病女人”變回了“這輩子唯一愛過的女人”。

這事兒,黎未都到現在都有心理陰影。

所以相比之下,倒是寧可紀锴能像這樣客觀對待朱淩的優點,總好過平常冷笑着不屑,哪天吃着什麽突然掉眼淚——按照黎未都那本來就脆的心理承受能力,恐怕當場會死人的真的。

反觀自己,也是因為被寵得每天幸福滿滿,對葉氤早就沒什麽怨念了,所以也根本沒有什麽壞話……

“……呃。”

以前在北歐旅行的時候,黎未都在當地聽過一個諺語,大意說是“在大白天的時候突然想起一個很久沒見的人,他會奇跡般出現在你面前”。

就這麽一路想着心思,不自覺走到了公司後門。空蕩蕩的臺階上,和故人四目相對。

……

時間,真的是個神奇的東西。

葉氤擡頭,望着眼前的男人。相處十多年,分開一年多,怎麽卻好像……就陌生得根本就不認識了一樣。

明明,前幾天還在繁榮直播的鏡頭裏帶到了幾個畫面。

鏡頭裏,黎未都頭發有些長了,黑框眼鏡下劉海有些遮着眼尾上挑的眼睛。今天應該是剛剪過,短了一點,往後梳着,發梢到指尖都一如既往地精致幹淨。

深灰色風衣,修長的雙腿,從模樣氣質到身材感覺,比視頻裏還要無懈可擊。

在一起十多年,葉氤從來沒有産生過哪怕一秒鐘“黎未都其實挺驚豔的”這樣的概念。

以至于直播裏的那幾個零星畫面,反反複複倒回來了好幾次,簡直疑惑叢生——黎未都非常好看,混跡一衆大牌明星中毫不失色,為什麽以前沒發現?

“好久不見,你……是來找朱淩的?”

聲音磁性動聽。一句話,卻把葉氤給問懵在了當場。

……

從酒店那件事發生後,葉氤好些日子把自己關在家裏不見人。

起初幾乎喪心病狂,每天躲在鍵盤後面瘋狂爆料、吐槽、凄凄哀哀博同情,抱着玉石同焚的心态指使路人瘋狂攻擊朱淩和沈潛,靠那一點點報複的爽快為生。

因為,實在是想不通、實在是不甘心。

本來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為朱淩去學煲湯、學做愛心便當,給他不停買衣服買配飾,還學了按摩,想盡辦法讨好。

甚至妥協、退讓到不要朱淩在現實中對他有多好,只要在外面給他面子、秀足恩愛就夠了。能讓他在空間裏曬的禮物蛋糕紅酒,發着虛假的“今天好幸福,親愛的太浪漫了”,看着評論裏一堆羨慕祝福自我安慰就行。

實在難過撐不住的時候,也會去跟沈潛吐吐苦水。

可誰能想到,那個經常安慰他的、最信任的朋友,巨人和他愛的人一起背叛他。

最蠢的是,還搞錯了對象,跑去紀锴工作的地方大鬧了一場……讓那兩個看盡了笑話。

某種意義上,葉氤是清楚的——

早在朱淩抛下他去南美之前,早在那個人不願意離婚、屢屢表達的後悔之意的時候,這段感情就不該繼續堅持下去了。

可畢竟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憑什麽你可以這麽自私冷漠、翻臉不認人,而我為你放棄了擁有的一切,卻得不到一個好結果?

憑什麽你理直氣壯享受了那麽多付出,轉頭卻說“我們從一開始就是錯的”,說“他默默支持我那麽多年,如果換成是你,又能做到在我一無所有的時候也相信我,拿所有積蓄支持我夢想?”

簡直是百口莫辯,一輩子都沒有受過這麽多的委屈。

在朱淩面前,他好像做什麽都是錯的。可是這麽想來——當年的黎未都在他面前,不也是做什麽都是錯?

而那個時候,他高高在上,又給了別人多少說不出的委屈?

【一個沒有被善待的人,最能識別善良、也最懂得珍惜善良。】

那是一條影評的标題,心情不好刷電影的時候刷出來的。短短一句話,心底卻突然一抽——

故事的主人公,一輩子被人辜負欺負,卻反而懂得珍惜來之不易的一切。而他,簡直與那故事裏的主人公正相反。

想上學時,一度給黎未都備注是“哆啦A夢”。為什麽是哆啦A夢?因為,想要什麽都可以問他要。

太早遇到了幸福,泡在糖罐子裏為所欲為,完全沒想到在這個世界上“被善待”是一件很難的事,而“幸福”更是一件難上加難的事情。

直到被人傷害、辜負,遍體鱗傷才終于醍醐灌頂——像那種無條件的愛,随手扔掉之後,可能這一輩子再也不會有了。

後悔莫及、心情觸底時,花錢找了網上的陪聊情感專家。

絮絮叨叨一大堆,哭訴他以前不要的,諸多責備着、在他眼裏陰沉、甚至陰暗得看不到一絲價值的人,被別人撿走了。

修修補補,親親抱抱,現在像是蒙塵明珠被細心擦拭過,靜靜閃耀出璀璨光華。

反襯得他像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傻瓜。

當然,他還沒敢跟情感專家說,他是先下的手,從那個人手裏搶了以為是寶貝的東西,可後來的結果……實在是沒臉說。

情感專家在大多數時候都很善解人意:【不是你的錯啦,也許只是你們本來就不合适,而他跟後來那個人剛好性格比較合得來。】

葉氤被這個理論安慰了幾分鐘,可是轉念一想,不是的。

怎麽紀锴就跟誰都合得來?朱淩忘不了他,黎未都也愛上他,很快沉迷得不能自拔。

而自己,卻跟誰在一起都不行。

情感專家:【哎,這、這樣啊?那要是跟誰在一起都是互相折磨的話,就很有可能是你自己的問題了呢。】

葉氤:……

“你沒事嗎?”

黎未都總覺得葉氤的臉色白得像紙。整個人也搖搖晃晃的站不住,感覺随時都要暈倒的樣子。

……

黃昏天色轉暗,車子出了醫院,市中心交通阻滞,車速簡直慢得好像烏龜在爬。

“你,不要亂摸。”

葉氤手一縮,挂在前排座椅上的小熊和森林小屋的小風鈴偶特別可愛,一不小心就……但,那現在分明是只有紀锴能碰的東西,對于這種事,黎未都一向特別較真。

整個車裏,如今也全是不符合他風格的各種動物抱枕和小軟墊,副駕還有毛熊熊拖鞋——那兒是那個人的專座,他就只能坐在後排。

“但,你都這樣送我回家了,他……不會生氣嗎?”

生氣?黎未都認真想了想,他還真不記得紀锴有過哪怕一次吃他飛醋的情況,真不知道該遺憾還是慶幸。

“也許會吧。”

“……”

“我回去會跟他好好解釋的。我們之間,也不至于連這點基本的信任都沒有。”

“基本的信任”,這種詞彙從別人嘴裏說出來也許沒什麽大不了的,可是從黎未都口中說出來,就顯得很驚悚了。

“你……變了好多。”

“嗯,總不能一直當個神經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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