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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當晚,酒會結束後,黎未都去了警局,跟周亦安一起在電腦屏幕的映照下整整待了一夜。

第二天晨光熹微,拖着有些疲憊的身子,開車去了市中心已經裝修完畢的新家。

全新的家,經過黎總強迫症地衡量過各方面數據精挑細選,和紀锴最後的拍板釘釘,從牆面低調細微的細節紋理、雲朵形狀的創意吊燈到森林壁飾,甚至小如一個水龍頭開關的配置,都處處透露着“用心生活”的氣息。

現在,連全部家電軟裝也齊備了。

360°智能化的家居的環境,材質舒服不容易商家保證怎麽折騰都不會壓壞的沙發,還有圓形柔軟浪漫的king size雙人床,以及紀锴選的藍色深海魚床單……

最初在這兒買房,主要是為了紀锴上班方便,雖然現在工作已經辭了,可新家仍然不失為一處非常棒、讓人對未來期待滿滿的溫馨小窩。

身在市區,又不是鬧市。幽靜的高尚小區俯瞰城市公園,交通方便不堵車又不像郊區別墅那麽遠的車程,想要健身房購物都方便。

重要的是,離紀锴的那幫朋友——左研江小白他們住的地方都變得很近,去健身房也方便,以後可以經常一起玩。

拿鑰匙開門,踏入玄關。

黎未都沉默了片刻,打開了牆壁上一只精心設計的小開關。

昏暗的屋子瞬間被滿天花板點綴的小星星小彩燈點亮,整個客廳像是燭光中的宮廷,一閃一閃璀璨堂皇。

同時運作起來的星空投影儀,在天花板上打出了四季的星雲雲圖,流光溢彩的繁星倒影漏下來,靜靜映着客廳中央擺着的一架純黑色鋼琴。

黎未都放下包,輕聲走過去,掀開琴蓋。

骨戒分明的修長手指,在黑白相間的琴鍵上輕輕按下一個音節。然後坐定,指尖熟練飛舞,已經暗自預演了好多次的柴可夫斯基《四季》在客廳悠揚回響。

在郊區那座落地窗的小別墅裏沒有鋼琴,因為葉氤說過不喜歡琴聲。

所以,大概熊寶寶到現在都還不知道,他家小木偶雖然唱歌五音不全,但作為豪門公子的必備技能,很小的時候就彈得一手好琴了。

那個時候因為手笨、沒樂感并沒少挨打,後來倒是有點慶幸當年受過的罪——

好些天了,一直在期待紀锴到時驚喜、感動、眼裏有光的樣子,再想想以後一輩子都可以彈曲子給他聽,說不定還能經常彈彈搖籃曲配上那人好聽的睡前歌,就不由得想要微笑。

鋼琴旁邊,棕紅色的木地板上滿滿擺了好多小花籃。裏面是各種各樣的鮮花、幹花,承載着所有知道求婚秘密的朋友們提前預備的祝福與小禮物。

左研的籃子裏是一大把郁金香,卻簇擁着一大套進口的、閃着優雅光澤的結婚禮盒裝陶瓷刀廚具。

前兩天江小白還吐槽過:“廚具店居然也出結婚禮盒,也不想想人家結婚你送刀吉利嗎?說,是不是你其實暗戀锴哥,心有不甘!”

左律師萬分嫌棄臉:“你又不是不知道咱紀锴愛刀如命。尤其喜歡四十厘米西瓜刀。我這叫真·關系好,百無禁忌投其所好知道吧?都像你似的,玫瑰花裏包個兩米多的大毛絨熊,俗!”

江小白:“可我那個熊是真的超可愛啊,上次拽锴哥到店裏,锴哥各種抱抱愛不釋手好吧!”

左研:“你也不想想那麽大一只,真給弄來了人家放哪兒!新婚大圓床,中間還得隔個熊?!”

黎未都其實還覺得,送兩米熊熊還挺貼心的。

這樣,以後再有小別勝新婚的情況,空床幾天想他想得不行的時候,這個熊熊就能成那個熊熊的臨時替代品,半夜撈過來抱抱安了心繼續睡。

千奇百怪的禮物中,數白阿姨的賀禮尤其奇葩——最近聽說,因為有了大白腿模特兒圖,襪子銷量一路飙高。

但是,高就高吧,你送了一籃子自己織的毛線花,外加疊成小花花的兔兔襪子和黑貓襪子是打算把自家兒子逼上兩眼一摸黑的不歸路嗎?

……

就在這兒,就在這一起慢慢燕子銜泥、花了大半年建造起來的新家,想要做點好吃的,彈一首浪漫的曲子,然後在鮮花和這麽多祝福的包圍中把戒指戴在他手上。

設想了那麽多天,布置了那麽多天,籌備了那麽久。

總想着等他從美國一回來,一下飛機就把他接來這裏。以至于之前每次偷偷來這兒都滿心的雀躍,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看着這些本已準備好的一切,內心空落落的發呆。

“找到周仕飛的事,咱們先保守秘密。暫時不要告訴锴哥,好嗎?”

幾小時前在警局,黎未都不太明白周亦安的意思:“他一直在找這個人,好不容易找到了為什麽不告訴他?”

“黎總,左律師,你們應該……都沒有見過锴哥拿着刀要去殺人的樣子吧?”

“可我見過,還見過兩次。”

“……”

“一次是在姐姐剛出事的那年,锴哥哭着說要去殺了那人全家,被叔叔……也就是他爸爸死勸活勸才給攔住了。”

“另外一次,是在大二那年。以前的鄰居打聽出了那一家人下落的消息,那時候锴哥所有的家人已經不在了,沒人攔得住他。”

“我只能一路跟着他、一路勸。那時候我們都是窮學生又沒錢,先坐了一夜火車,單後又坐了一天的長途車。你們是見過锴哥那時候的樣子,紅着眼睛像是要吃人似的,像是只要能報仇,他自己變成怎麽樣都無所謂了。要不是消息錯誤撲了個空,恐怕結果不堪設想……”

“後來,大四那年,我爸查出癌症晚期。”

“臨終前把我們兩個叫到床頭,逼着锴哥跟他約定,不準把人生花費在憎恨上,要他跟他保證,一輩子活成他最愛的家人希望他活的樣子。”

“‘一生真的很短,全部用來努力疼愛喜歡的人都不夠用。’我爸那時候是這麽跟他說的,锴哥也答應了,從那以後,也是一直努力那麽做的。”

“積極地念書、生活,全心全意想要重新建立一個小家,跟家人互相依靠、互相溫暖過幸福的日子。本來也都有了家、還有了兒子,那段日子能眼見着锴哥特別開心。可是,朱淩他後來又……”

“還好,老天爺長眼,總算不舍得再折磨他,讓他遇到像黎總您這麽照顧他、真心對他好的人。你們兩個現在過得這麽好,我真心替你們高興,也是真的不希望這種時候再有任何事情打擾锴哥的幸福、讓他又陷入當年那種深淵裏。”

周亦安說到這兒,勾了勾唇,用他那一向很溫和的模樣看着黎未都。

“而且,黎總你不是都已經做好計劃嗎?”

“跟锴哥求婚。我了解锴哥的,他真的特別重視你,一定會欣然答應的。”

“然後,你們就去瑞士學木雕,兩個人開開心心環游世界。姐姐的事,我用人格保證負責到底,不遺餘力地繼續追查下去。他……不用為此煩心。”

“……”

黎未都:“但是,你要怎麽追查?”

十多年前的舊案,草草以自殺結案,當時都拿不出任何足夠反駁的證據,何況現在?

現在雖然找到了那個罪魁禍首,可人家早已經更名換姓、洗白身份。堂堂大公司股東、董事長有錢有勢,整天跟在市長背後逢迎拍馬、混得風生水起。

你一個普通的小警察,又有什麽資本翻案,能拿他怎麽辦?

【一生真的很短,全部用來努力疼愛喜歡的人都不夠用。】這句話沒錯,可在黎未都看來,也着實充滿了深深的無奈。

因為,常規手段應對這種不白之冤,就是報不了仇。

實力懸殊無依無靠,很多時候就只有被欺負的份。

于是黎未都人生中第一次貨真價實地慶幸,自己是個大富之家、心理陰暗的公子哥兒。

……

他同意了周亦安的建議,整件事,先不告訴紀锴。

他也舍不得,舍不得自家那麽陽光開朗的熊寶寶為糟心的事情輾轉反側。所以決定了,他要在紀锴知道整件事情的真相之前就替他把仇報了——讓他的仇人罪有應得,到時候身敗名裂、痛哭流涕跪在面前求饒。

非常規手段。

不會犯法,不會落人把柄,當然也沒有寬容,更沒有心慈手軟。

黎未都覺得很正常。這個世界上,既然有法律甚至道德都無力譴責的不公,那麽,自然也有有合理合法反咬回去的辦法。

因果循環。

這就像一個天平,傾斜向了一邊,法律道德都無法把它正回來,就由我來加點籌碼。

總歸,當年我愛的人受過的苦、嘗過的委屈,差點被毀掉的人生,全部都要公平無比地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而且會做得很漂亮。比默默守護了他十多年的小民警,更能萬無一失地保護他。

……

“真沒想到……你竟然會來找我。”

黎未都也不想找她。

但實在是他知道的人裏,就只有她特別擅長“報複”、出神入化。

再說,世嘉的資本,經調查和他的繁榮科技居然差不多量級。一直有錢任性的黎總第一次發現自己并不是那麽足夠的有錢——用全部身家硬碰硬玉石俱焚,竟不一定碰得過。

所以他就來了。

面子什麽的,為了紀锴可以不要。

至于原則,紀锴面前無原則——自打在一起,黎未都早就習慣底線一退再退,毛病全部治愈,沒有任何原則可言的人生了。

“雖然,确實是在請求您的幫助,但我不會承你的人情,并完全不承諾給您任何想要的東西。這一切,是過去這麽多年……你欠我的。”

把我丢給那樣的男人,讓我在那樣冰冷的家裏長大。你欠了我什麽,你自己最清楚。

女人輕嘆了一口氣,撫了撫耳邊的卷發優雅地站了起來,望向窗外寧靜的林海,紅蔻色的指尖擦過精雕細琢的椅子扶手。

“複仇這東西,不是要血債血還。而是要親手毀掉那人最在意、最珍視、用盡畢生追求的東西。”

“可以慢慢地、一點點奪走,也可以讓他瞬間失去,讓他從此在痛苦、絕望,永世不得翻身的境地裏充滿愧疚中老去、死掉。”

幾句話而已,黎未都覺得自己大概是找對人了。

……

王洛蕊作為人母,這輩子反正已經是個大寫的失敗,早就破罐子破摔了。

面對找上門來關系緊張的兒子,也就徹底放寬了心态,幹脆把自己當作一個坐擁百億家産的大姐姐角色。

有錢,有關系,後臺硬,既放肆又社會,總之無條件罩你就是了。

你們兩個能好好的,比什麽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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