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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江也領着鐘倚一路小跑地到了魏麟身邊。魏麟趴在稻草垛上,背後的傷暴露在空氣中,就連鐘倚看見了都倒吸一口氣。整個傷口從他的左肩直到腰間,最深處約有一個指節深,猙獰駭人。從進城到現在,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沒有做過任何處理,由于魏麟的強撐,那已經沾滿鮮血的後背,現在還在冒血。

見着軍醫過來,賈大賈二兩人立刻讓開位置,在一旁也是擔憂地看着。

“怕是不行了,失血太多……”鐘倚剛蹲下身子,看了看他的傷口,便如此斷言道。雖是這麽說,鐘倚也沒有什麽都不做,他從随身帶的藥箱裏拿出形形色色的工具、藥瓶,又有些猶豫。

“什麽不行了?你快給他治啊!”江也看着他猶猶豫豫地動作,不禁着急上火。他在魏麟旁邊跪坐着,只見魏麟雙眼緊閉,嘴唇已經沒了一點血色,就算昏迷着,魏麟也被這傷疼得一直皺着眉。

“不是,小朋友,他這可能沒救了……”鐘倚說道。

“不管有沒有救,你先救行不行,別說二兩,我給你二百兩!”江也沖着鐘倚一頓吼,鐘倚沒辦法,又仔細觀察了會兒傷口,從瓶瓶罐罐裏拿出一罐,揭蓋,就撒在魏麟傷口上。藥剛撒完,他動作不停,立刻在魏麟身上幾處不知名的xue位施針。成效是有的,但并不顯著,傷口出血量小了很多,可仍沒有止住。

江也的心思全部放在魏麟身上,他一直盯着魏麟的臉,希望他趕緊醒來,對他嬉皮笑臉。

都怪他,全怪他。江也滿心都是自責,他當然知道在戰場上受傷在所難免,可他更清楚的是,如果不是他的不謹慎,被人從後背偷襲還不自知,魏麟怎麽可能替他挨上這一刀。

對,是替他挨的。

就在前幾個時辰,他江也還沉浸在自己的思考裏,還在多愁善感,還在惶恐不安。而作為一個上戰場的人,他有什麽資格這樣做,有什麽資格讓魏麟,讓其他的人來替他擦屁股。

“魏麟你醒醒啊……”他雙手抓着魏麟的肩膀,想搖醒他,可又不敢動,生怕他的不小心,讓魏麟再次雪霜加霜。

鐘倚看了江也一眼,又看了旁邊兩個蹲守着的人,心說這躺着的小夥子人緣還挺好,這麽多人為他擔心。

江也怕魏麟在地上硌得難受,輕手輕腳,小心翼翼地讓魏麟趴在他的膝蓋上。鐘倚又在魏麟背上紮了幾針,然後換了一個瓷瓶,揭了蓋直接拿到魏麟鼻子邊上,讓他聞。

“掐他人中,快!”鐘倚喊道。

江也依言,大力摁了摁魏麟的人中,魏麟眉頭跳動了一瞬,接着,像是廢了很大的力氣,睜開了眼睛。他想要擡頭看看江也,可稍稍一動,背後便疼痛難當。

“哎哎,別動啊。”鐘倚連忙叫喚到。

“也,也兒……”魏麟好半天才叫出這兩個字。

鐘倚提醒了一句:“你快跟他說話,別讓他睡過去。”

“好,好!我在呢,啊,魏麟我在呢,你怎麽樣,痛不痛啊?”江也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魏麟喘着氣,微微轉過頭,用一只眼睛看着江也的臉。那臉上有擔憂,有緊張,好像還有點什麽,不同的東西。魏麟硬是擠出了半邊笑臉,喘着氣說道:“我,我沒事……”

江也一時有些語塞,他只感覺喉嚨癢癢的,千言萬語好像都卡在了喉嚨裏。

魏麟總是這樣,無論情況多麽糟糕,他都笑嘻嘻的,說沒事沒事,無論他自己多麽難受,無論他受了多重的傷。這個人怎麽這樣啊,怎麽能就這樣喜歡逞能,這麽喜歡裝大英雄嗎?

江也半晌沒有說話,他自己都沒有察覺,他的眼睛酸脹得很,然後,一滴眼淚就直直地落下去,滴在魏麟臉上。

“對不起……”

魏麟聽見江也用小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

江也哭了。

“嗨,你,你知道,我為什麽……就為什麽,一直,跟着你嗎?”

“我怎麽知道……”

不知道背後鐘倚在進行什麽操作,魏麟疼得直吸氣,然後又慢慢說:“我說過了啊……我……”

“你別說話了,別說話了……”江也急急忙忙地說道,“我再也不罵你了成不成,你別就這麽拉閘了啊。”

魏麟聽到這話,竟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只是一直喘氣。江也害怕極了,魏麟此刻出的氣比進的氣多得多,這不就是将死之人的樣子嗎?

好半天魏麟才憋出一句話:“那天,那天我跟你說,說……救命之恩,湧泉相報……”

這句話一下子沖進江也的腦海中——那天晚上,他說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江也一直以為是他的油嘴滑舌,胡編亂造的,而現在……

魏麟接着說道:“那天……你救我那日……我是真的快死了,就,就像現在這樣……”

江也忍不住大聲吼他:“你別啊,你這人咋這樣?什麽都你說得算,你讓我救你我就救你,你說我性格爛我就悄悄改,怎麽現在你說要死就要死啊,你別死啊你……”

一旁的賈大賈二都被江也這一聲吼吓懵了。他們兩還沒見過這種人,明明是舍不得對方死,害怕對方死,口氣卻像是要殺了他全家似的兇。

此時的江也,注意力全部在魏麟身上,周邊的人或是都已經消失在他的意識裏。

魏麟氣若游絲地說出最後一句話:“你要好好活着啊……”語罷他便阖上了眼。

“魏麟!魏麟!你別閉眼啊!你個狗雜種你給老子把眼睛睜開啊!”江也看到眼前這一幕,控制不住的開始搖晃魏麟的身體,可惜他怎麽搖,魏麟也一動不動,那大眼睛緊緊閉着,好像再也不會睜開。

“魏麟……”江也的聲音驟然變小,他低着頭,周圍的人都看不見他的表情。然後氣氛便沉默了下來,直到鐘倚把工具收回了工具箱裏,開口說道:“弄完了,行了,別演了,年輕人咋這麽愛演呢?”

一聽見此言,江也猛然擡頭,看着鐘倚。

鐘倚聳聳肩,示意江也看看魏麟的傷口——傷口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已經被鐘倚縫合了,血也止住了,雖然看上去有些慘,但江也也能意識到,這是已經處理好了。

他再轉頭看向魏麟的側臉。

魏麟雖然雙眼緊閉,但仔細看的話,明顯能看到他的嘴角時不時的抽搐。

江也異常冷靜地低下頭,湊近魏麟的耳邊,用氣聲說道:“魏麟兒……”

那聲音,旁人聽不見,但魏麟聽得一清二楚,柔情似水,最重要的是,那唇齒間的溫熱的氣息,噴在魏麟的耳廓裏,癢得讓他實在是忍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噗哈……哎喲!”但這一笑,又牽動了背上的傷口,疼得他呲牙咧嘴。

确定了魏麟真是假裝自己氣絕,江也輕輕一推,魏麟就整個上半身摔在地上,然後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深吸一口氣,沖魏麟大聲吼道:“你這種人就應該拿刀砍!!!”

語罷,江也轉身就走了。

“哎,哎,江也……江也!哎喲!”魏麟伸出手想抓住江也的腳,可惜江也走得太快,魏麟抓了兩三下,只抓到空氣。

鐘倚看着這兩人,實在好笑,他背起藥箱,跟旁邊還愣住的賈大賈二交代了幾句:“那兩個,看着他啊,這是藥,每天上一次就行,忌酒,最好每天去弄點稀粥給他喝,切勿沾水,聽清楚了嗎?”

賈大伸手接過鐘倚給的藥瓶,兩人忙不疊的點頭示意自己聽明白了。

鐘倚正準備走,賈二還弄不清楚情況,又問了句:“魏大哥不會死了嗎?”

鐘倚心說這兩人看起來人高馬大的,難道智力有問題嗎?但他還是耐心回答了句:“嗯,照顧好,一個月準活蹦亂跳。”

“老中醫,謝謝了啊……”還趴在地上的魏麟張口道謝。

“客氣啥,二百兩的生意當然要上點心了。”鐘倚回答道。

江也被魏麟演的這出鬧劇氣的不輕,他走着走着,就看見那邊沒事兒的将士們正在喝酒吃肉。他被那香味所勾引,便走進去看是哪裏在發吃的。

怎知過去就看見魏麟之前聊得很歡的朋友曹仲。

此時曹仲正跟自己一個小隊的哥們兒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看見江也過來,打了個招呼:“诶,江也,魏麟呢?”

“死了。”江也氣呼呼地說道。

“啊?”曹仲不解。要是再戰場上死了,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江也跟魏麟關系好,這整個軍營裏都知道,魏麟要是死了,江也能這副樣子?一時間曹仲竟不知道怎麽問才好,只能等着江也的下文。

江也也沒講客氣,走過去坐在他旁邊問道:“這些吃的哪兒來的?”

“薛将軍叫人直接去把人家的糧饷存貨搬出來吃了……哎,魏麟怎麽了?”

“被人砍得快死了。”

“啧,沒性命之憂吧?”

“沒大礙,我想弄點稀粥,上哪兒弄啊。”

“喏,那邊,”曹仲用下巴點了點另一處,江也順着看過去,果然看到有炊兵在料理吃的,“你跟他們說一聲,應該會給你弄,那麽多傷兵呢,粥什麽的肯定免不了。”

“謝謝曹大哥了。”江也朝他道謝,站起身來微微彎腰施禮,卻意外瞅見曹仲的褲腰帶裏不知道別了什麽東西,只露出來一點吊穗,以江也多年大少爺的眼力,這東西恐怕值錢。可惜東西本身都好好的藏在腰帶裏,他也不方便問,只能當沒看見,轉身就去找炊兵讨要吃的去了。

曹仲端起酒了喝了一口,看着江也的背影,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他們兩關系是倒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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