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函州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薛子欽的軍隊都約束在城門這一塊,附近本就沒什麽住民,也不會影響百姓的生活。
夜裏篝火還亮着,不少人已經喝得爛醉如泥,索性躺在地上睡過去的大有人在,除了今夜的巡邏跟守衛,幾乎沒有幾個沒喝酒的,這其中還包括魏麟一個。約莫剩十來個人,還精神着,幹脆圍着篝火,邊聊邊喝起來。
“嘿,我跟你說,晏州那個名妓柳仙兒,啧啧啧,那滋味,”鐘倚站着,一手拿着酒壇,另一手一揮,說得津津有味,“銷魂蝕骨啊!”
趙志楠坐在另一邊,聽見鐘倚的話,笑着打趣兒道:“那是個什麽滋味?”
衆人聽見哄笑起來,紛紛朝着鐘倚喊:“戰場老中醫倒是跟我們說說啊!”
“就是,銷魂蝕骨,聽不懂聽不懂!”
賈二有些茫然,他年紀偏小,還不懂這些眼見着大家都在笑,見賈大也在笑,跟着也開始傻笑。
鐘倚喝的已經關不住話匣子了,聽見大家這麽起哄,猥瑣地笑起來:“什麽滋味?嘿嘿……就是膚如凝脂,摸上去,比那上好的白玉還要舒服!還要滑!”
“老中醫莫不是嘗過?”
鐘倚聽見人來此一問,紅透了的臉上笑得皺紋都多出來幾條:“嘿嘿嘿嘿,沒有!”
“嗨,說得那麽真!”
“就是啊,原來是道聽途說!”
魏麟沒喝酒,唯一的消遣便是跟他們瞎扯,聽見鐘倚說這些,他忍不住就想搭腔,嘴剛張開,還沒出聲,江也一把拿過他手裏的碗,打斷了他的話:“我幫你倒點水。”
魏麟乖乖的“哦”了一聲,還想繼續沒說出來的話。怎知道江也動作太快,眨眼功夫水就倒好了,又給魏麟遞過去,再度打斷了他說話的意圖。
魏麟接過水,還準備說,江也終于忍不了了,抓着他端着碗的手,就往他嘴裏塞:“喝水,你快點喝水,別他娘的亂說話。”
魏麟被灌地嗆住了,猛得咳嗽起來,這一咳嗽,背後的傷就疼起來,疼得他呲牙咧嘴的。他現在跟個瓷娃娃差不多,碰不得摔不得,走動的時候都需要個人看着,這麽一咳嗽,魏麟想死的心都有了。要知道為了不扯動傷口,他這幾日連笑,都是小心翼翼的。
就在魏麟咳嗽的時候,鐘倚已經接着那話繼續往下說:“嗨,你們懂什麽,柳仙兒,真跟天仙似的,人賣藝不賣身呢!”
“晏州?呵,就這函州城,清歌苑的鳳悠悠,才是真絕色!”一旁曹仲舉起酒壇子,說完這句喝了一大口:“那身段,那眼神,光是看着我,都酥了!嘿嘿嘿!”曹仲喝了不少酒,但很顯然,他酒量也不是那麽好,此刻說着話,雖是坐在地上,上身都有些搖搖晃晃的。
“函州城這地界能有美女?我不信,論美女,誰不知道咱湘城那個名滿天下的月央,美得是……那話怎麽說來着,天上有,地上無!”
衆人都開始跟着鐘倚的話,聊起這些有名的藝伎起來。
江也聽着,小聲問魏麟:“曹仲不是晏州人嗎?”
“是吧……”魏麟也不太确定,“我也沒問過他哪兒人,但是他是從晏州剛出發就跟我們一起行軍的。”
江也若有所思,想要問那曹仲怎麽知道函州城的名妓,一時間又怕自己想得太多,終是咽回了肚子裏。
聊女人聊了老半天,衆人也覺着沒意思,這只能想,又吃不到的,何苦折磨自己呢,于是乎,老兵帶頭換了個話題,說起戰場上的奇聞轶事來。
“就咱們那個闵副将,平時和藹可親的,我還記得三年前,又一次薛将軍領着我們,在阮臨門那處地界,鎮壓呢,那時候薛大将軍也在,先鋒部隊就讓我們跟薛将軍上了……”那老兵說着,喝了一口酒,停頓了下,衆人都很是好奇地聽着,等着他那口酒咽下去,“當時,薛将軍還是少将軍,脾氣可比現在大得多,帶着我們沖進去,誰知道就中了埋伏。
“那埋伏處,又是陷阱,又是暗箭的,我當時就在闵副将旁邊,只聽見一聲箭嘯聲,都不知道怎麽了,薛将軍就落馬了,那處地方估計也是設計好的,一落馬,接着就觸動了旁邊的陷阱,電光石火的功夫,薛将軍人就不見了。
“當時闵副将立刻下令後撤,自己翻身下馬就去查看薛将軍了。我當時跟着去看,那陷阱設得簡陋,就是個半人高的坑,人掉下去沒事,但沖鋒隊都是騎兵啊,連人帶馬掉下去那就是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了,我看見薛将軍躺在坑裏,胸口還插着箭,闵副将當時就不冷靜了,撲在薛将軍身上開始搖,邊搖邊喊,‘将軍!将軍!’,然後你們猜怎麽着?闵副将哭啦!我就看見他淚珠子往外掉。”
老兵說到這裏停了停,賣了個關子,眼珠子滴溜溜地在衆人身上掃過,包括江也和魏麟在內,大家都聽得很入神。
他又接着說道:“結果啊,薛将軍突然睜開眼睛,就這麽坐起來身來,把身上插着的箭一拔,一滴血都沒流,他看着闵副将就問‘你他娘的哭什麽呢,我又沒死,別哭了,好了好了別哭了’。闵副将吓得都懵了,原來薛将軍胸口,帶了護心鏡,當場薛将軍就拿出來了,那護心鏡小小的,恰好就給薛将軍擋了一箭。我還記得,那護心鏡上,有個‘宋’字,說不好是不是薛将軍哪個相好的姑娘給的,唉這都題外話,結果闵副将揉了揉眼睛,說‘将軍,不是,我沒哭,我剛跳下來眼睛被灰迷了’,哈哈哈!當時那個尴尬喲,我差點笑出聲,要不是在打仗……”
時間一點點過去,不知道什麽時候月亮就從雲堆裏冒出來了,銀色的月光灑滿了大地,篝火已經熄滅了,圍着篝火的衆人,早就七橫八豎的躺在地上睡死過去了。
江也沒喝酒,魏麟也沒有。
看着大家都聊到睡着了,江也扶起魏麟想扶他去帳裏休息。看着江也伸手過來,魏麟沒拒絕,就嘀咕了句:“我能走……”
江也才不管他能不能走,就扶着他往帳裏走。
帳裏那兩個殘廢了的兵士,早已經跟随其他已經無力作戰的人,解甲歸田了,帳子裏新住進來的人,可能是在外面躺倒了,這會子深夜裏,裏面沒人,江也把魏麟扶到榻上,就準備出去。
誰料魏麟伸手拉住了江也:“你上哪兒睡?”
“我去外面啊……”
魏麟頓了頓,拉着江也往自己身邊拽:“我不困,你陪我說說話?”
“你是小娃娃嗎?還要我給你講故事?”江也不耐煩的說道。雖說語氣不和善,他卻又坐到了魏麟身邊。
“外面睡着也不舒服,你睡我這裏也沒關系。”
“我不想跟你睡。”
“我又不睡你。”魏麟幽怨地說道。
看着他身上還纏着的紗布,江也也沒了跟他鬥嘴的情緒,輕聲說:“我怕不小心弄到你身上的傷,萬一嚴重了就不好了。”
“不會,你睡覺可老實。”魏麟認真的看着江也說道。帳裏沒有點燈,只有從門簾縫裏透進來的一絲月光,他看不見江也的表情,但江也的呼吸聲很平靜,約莫是沒有生氣。
“行吧。”
魏麟在榻上趴着,江也躺着。本來說聊聊,卻又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好。魏麟是如何,江也不知道,江也心裏全是這些天所經歷的種種。他消化了,卻沒能完全消化,他總會時不時想起很多死去的人的臉,雖然他已經不害怕了。
沉默了很久,魏麟終于忍不住了,輕輕推搡了一下江也:“你說話啊?”
“說什麽?”江也一頭霧水,“不是你說讓我陪你說話嗎?”
“啊……我搞忘了。”
“傻子。”
魏麟想了想,側過頭看着江也。江也閉着眼睛,就着月光能看見他的睫毛。
“其實剛才說的那個月央,是我娘。”魏麟說道。
江也睜開眼睛也轉過頭,等待下文。
魏麟接着說:“她可好看,看我就知道,哈哈。不過別人都說我跟我爹比較像就是了。”
“……”
“不過我好幾年沒見她了,不知道她現在還好不好看,只記得幾年前,她年近四十,漂亮得像個二十歲的姑娘。”魏麟的語氣中有些仰慕,不知道是不是江也的錯覺,“我要不是她兒子,我也想娶她。”
“為什麽沒見了?”江也問道。
“她說男人應該自己闖天下,然後就走了,後來我就沒見過她了。”
“你想她嗎?”
“想啊,你還有個弟弟吧,你不想他麽?”
聽見這話,江也的腦袋裏浮現出自己幼弟的臉。也不知道江免那個小崽子怎麽樣了,那封書信交給爹娘沒有。轉而他又想起老爺子的臉,不知道會氣成什麽樣子,不過有江免在的話,至少老爺子應該不會氣出病來。
“還行,也沒分開多久。”江也說道。
魏麟沒有回話,又一下安靜下來。
兩個人各自想着自己的事情,無暇去猜測對方再想什麽。
不知道過了多久,魏麟再想說話的時候,江也已經睡着了。他想了想,小聲地自言自語起來:“要不是你,我早就死了,就沖這一點,為你挨一刀真不算什麽。”
“我娘說知恩圖報,我想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