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曌德十七年王都湘城薛府-
薛子欽回了湘城,手底下那剩餘的四百來人都駐紮在湘城之外,只有周潇跟着他一并住在薛府。兩人回了府,也沒見着薛長峰,首先便在倒頭大睡,一睡就是三日。
第三日薛長峰大早就讓張管家把二人叫醒,帶到大堂裏跪着。
薛子欽睡得迷迷糊糊,三日除了去方便,就沒下過床,突然被張管家帶到大堂裏,老頭子坐在上位喝着茶,見着他來就只冷冷說了句跪下。
他跟着薛長峰這麽多年,對薛長峰的話,已經養成了絕對服從的習慣,聽見“跪下”二字,便撲通一下跪倒在地,撞得他膝蓋生疼。他跪了沒一會兒,周潇也迷迷糊糊過來了,周潇更加懂薛長峰的脾氣,單單是瞧見薛子欽跪在地上,還不等薛長峰發話,便規規矩矩跪在薛長峰旁邊,低着頭,等候發落。
跪了許久,薛長峰只是慢慢品着茶,一小口小一口嘬着,直到茶見了底,他狠狠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終于開了口:“我以為你二人現在是天高任鳥飛了,還知道回來?”
周潇不敢說話,薛子欽卻開口反駁起來:“義父,這事兒怨不得我,明顯是魏淵廷那老狗在搞事……”“住嘴。”薛長峰不等他說完,一個茶杯摔在薛子欽腿邊上,砸了個稀巴爛。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薛子欽面前,怒氣沖沖地問道:“誰讓你擅自帶人來秦關的?”
“……”薛子欽這回不敢說話了,只是低着頭。
薛長峰轉而走到周潇跟前:“你現在也是,做事不帶腦子?你帶着精兵跟他去亂搞,是不是這個副将也當膩了?”
周潇倒是規矩,立刻跪地磕頭:“末将有罪,請大将軍治罪。”
周潇說是薛長峰手底下的副将,卻又是從小便跟着薛長峰,更像是他的養子,跟薛子欽也是如同兄弟手足般。可他性格卻跟薛家父子兩相差甚遠,他穩重,且嚴于律己,也正因為如此,薛長峰格外看重他。
薛長峰聽見周潇認錯的話,冷哼一聲,朝着張管家發話了:“拿棍子來。”
張管家看了薛子欽一眼,有些不忍,但又很清楚大将軍的脾氣,只能依言,轉身去拿棍子。
薛長峰在大堂中來回踱步,沒再說話。知道自己一會兒就要挨打,薛子欽有些不服氣地又說:“義父明知道是那老賊在搞事,怎麽能怪我擅自帶兵來支援,若不是我力挽狂瀾,五百勝三千,還不是義父要全權負責任。這次秦關失守的鍋怎麽也不可能怪到我頭上,這鍋我不背,說什麽也不背。再說我就不明白,義父怎麽會就答應帶北方軍來支援秦關,這不是中了魏淵廷的計嗎?”
薛長峰聽見薛子欽義憤填膺的話,氣得甚至想笑:“我真沒想到,培養你這麽多年,這點小事你還看不明白。”
話語間張管家已經拿着棍子過來了。
原本薛長峰打算讓張管家動手,也算是對這兩小子網開一面,可如今薛子欽一番強辯,更是火上澆油,他拿過張管家手裏的棍子,走到薛子欽身邊,一棍子打在薛子欽背上。
薛子欽本來就是性子極為倔強之人,他自認無錯,便是哼都不哼一聲,咬着牙抗下了這一棍子。
薛長峰一連三棍子狠狠打在薛子欽背上。
薛子欽還是不服,繼續說道:“再說了函州之戰我請示過義父的意思,不是義父說讓我随便來嗎?”
這話真是給薛長峰氣得不清,剛說完,薛長峰又是一棍子下去,訓斥道:“函州,我以為你勢在必得,結果呢?被人算計得死死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差點連函州城都進不去,你現在還有臉說?”
周潇在一旁真是緊張得不行,他聽見薛子欽說話開始,就知道這人明顯是在找打,此刻就怕薛長峰想起來自己還跪在這邊,不然肯定也要被打個半死。
但越是不想什麽,就越會發生什麽。薛長峰往旁邊望一眼,點名喊道:“周潇,你來告訴這個蠢東西他做錯了什麽。”
周潇顫顫巍巍地擡起頭——他以前年少無知,在薛長峰手底下沒少被打,薛長峰動起手那真是不含糊,完全不當自己人,下手一點情面都不會留。他想了想,強裝鎮定,說道:“穗國恐怕早已得到情報,我國有意進攻函州,老早就把細作安插好了,将計就計,幹脆讓子欽先主動攻打他們,再以此為名目進攻秦關,打的是既不丢函州,又能拿下秦關的算盤,從子欽那兒的奸細可以看出來,不過他們肯定也是沒有料到子欽能夠真的占下函州城。其實子欽這次支援秦關,再怎麽說也是打贏了。”
周潇說完,立刻低着頭,等候發落。
薛長峰不緊不慢走到周潇旁邊,果然如周潇預料的一樣,一棍子砸在他脊梁骨上,痛得他頓時滿頭大汗,卻還大聲說道:“是末将有罪!”
聽見周潇頂着挨打的風險也要幫自己說話,薛子欽不禁心裏贊揚一聲好兄弟,然後便感覺到薛長峰的棍子又落在了自己身上。
薛長峰狠狠打了二人一頓,然後随手把棍子扔在地上,又坐回上位。張管家适時地端上一杯熱茶,薛長峰端起來喝了一口,暖暖的茶伴着茶香下了肚,還真是讓薛長峰的怒氣下去了幾分。堂下兩個大男人被打得都直不起腰了,死命撐着不敢伏在地上,免得又要被打,額頭上全是豆大的汗珠,一個勁兒地往下落。
“周潇我看你要麽辭了北方軍的職務,跟着這個混賬算了。”薛長峰說道,“我的話現在都不聽了,你真是長了本事。”
周潇不敢再多說話,只怕多說多錯。
“還有你,混賬東西。你要是這回沒有救下秦關,函州城被占回去,你知道你要擔多大罪責嗎?知道魏淵廷在算計我,你還貿貿然往上沖,是不是真想讓皇上砍了你的頭?”
說罷,薛長峰喝了口茶,緩了緩。這打也打了,教訓也教訓了,他開始說起正事兒來。
“前天,穗國議和使就來了,你知道拿你手下被俘虜的将士開了什麽條件嗎?嗯?讓朝廷,賠償白銀貳萬兩!”
“這……這不是漫天要價!”薛子欽被打得話都說不順了,“這不行,絕對不行。”
薛長峰當即一聲怒喝:“你也知道不行,那你還敢擅自帶人去秦關,丢下函州成這樣一個爛攤子!”
這怒喝把薛子欽的頭又吓低下了。
薛長峰又繼續說:“皇上昨天聽着這話臉色發青,這讓他怎麽拒絕?”
“……”薛子欽自知這确實是他的責任,便是頭也不擡,口也不張。
他倒是在意這群駐守在函州的人,那可都是他的人,當了俘虜,他自然是想救的,那其中可還有他的副将在。但貳萬兩白銀換六百個小兵,其中還沒有主将,這種買賣是怎麽也不可能做的。那日在秦關的情況,別說他們已經個個都疲乏無力,就是魏淵廷那副做派,接管了秦關,又把他直接帶回王都,他也不可能擅自行動。
皇上對這種事就更無奈了。對方明說有俘虜在手上,要求真金白銀來贖人,這等綁架之舉,又偏偏是他宣國先行了侵略之實,叫人無法反駁。若是不給銀子,就這麽不管這些士兵的性命,傳出去定是民心盡失,對方也失料定了宣國皇帝不可能拒絕,才膽敢說出如此過分的要求,宣國是騎虎難下,只能給銀子贖人。
“不過好在,你還有點腦子,手下的人也訓不錯。”薛長峰話鋒一轉,話語間竟還略帶誇贊之意,只聽見他接着說,“就在朝堂上,當着穗國來使的面,晏州來人禀報,函州的俘虜已經全部逃離,到了晏州。在魏淵廷面前,你知道自己不能去,叫手下人去,這點還湊合,算得上個将領,不然你看看你做的那些逼事兒!”
薛子欽聞言,擡起頭一臉錯愕。
他轉頭看向周潇,周潇也很茫然。
老頭子這麽說的話……那江也真是單槍匹馬把人給救出來了?這也太離奇了吧。且不說他一個人這麽長時間的跋涉,還有能力去救人,單說那函州城,肯定是重兵把守,居然還能逃出來,這其中的波折可想而知。
但現在,顯然老頭子以為是自己派人去的。薛子欽當然不會說,這不是他的意思,能在老頭子面前讨個好,他肯定是不會拒絕的。
這麽想着,薛子欽擡頭說道:“那……算不算将功抵過了?”
“哼。”
薛長峰沒回答他,轉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這口茶喝完,他開始數落周潇起來:“周潇,我看你跟這個混賬關系不錯,準了你去函州探望,你跟他擅自帶人去秦關,無視我的命令,抗命不從是死罪,你心裏沒數嗎?”
周潇知道這事兒根本沒有開脫的可能,反正事情也做了,只能一直道歉認錯:“末将知錯……望大将軍網開一面……”
薛子欽看這情況,心想,挨打也挨了,老頭子總不可能把兩個都吊起來打死吧?于是壯起膽子,說道:“是我逼他的,哎你打我吧……”
剛說完薛子欽就後悔了。老頭子的脾氣他不是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就要嘴欠多說一句呢?果然薛長峰聽完這話,臉色更難看,開口道:“張管家,打死這個混賬東西。”
“大将軍,再打怕是不好。”張管家躬着腰,小心翼翼地勸阻。
薛長峰狠狠一拍桌:“我叫你給我打!”
無奈,張管家只能去地上撿起棍子,又開始打薛子欽。
薛子欽心裏那個悔啊,恨不得縫上自己的嘴。張管家也是看着薛子欽長大的,下不了狠手,已經悄悄放水了,可是薛子欽背上才被薛長峰狠狠打了那麽多下,此刻別說是輕輕打,就是摸都疼得要命。
又明白自己做錯了事情,這個時候薛子欽也沒什麽好辯駁了,終于服了軟:“哎喲別打了別打了,義父我錯了!別打了!”
薛長峰聽見他認錯,總算是心裏舒服了點,他手一揮,示意張管家停下。
張管家見狀,連忙停下,拿着棍子就走遠了些,生怕薛長峰見着棍子,又來氣想打,再打薛子欽估計是要殘廢了。
“皇上明日召見你,明日你随我去宮裏。”薛長峰說道,“周潇,你這副将也先別當了,降職,去做北方軍一營營長。”
“謝大将軍。”周潇心裏苦啊,可是又說不出來,只能乖乖磕頭謝了薛長峰不殺之恩。
說完薛長峰起身,一甩袖子,便走了。
薛子欽悄悄望着老頭子走到沒影了,才慢慢站起來。
“我快吐血了,老頭子下手真狠。”他說着,兩只腿都跪麻了,整個背火辣辣地疼着。要是最後那幾下不是張管家動手,而是老爺子,他估計棍子都得打斷。
張管家見狀連忙上來扶起薛子欽:“你何苦還招惹大将軍呢……”
“我……唉。”薛子欽想說點什麽,又不知道說什麽,最後嘆着氣搖了搖頭,詢問別的事情來:“剛才老頭子說,俘虜全部在晏州?”
“是啊,我昨日也有聽見消息。”張管家說着,又去扶周潇起來。
薛子欽想了想,說道:“那麻煩你幫我去城郊,讓郭林充去晏州接他們過來。”
“這好說,我一會兒就去,你們兩先進屋裏躺着,我即刻去請大夫。”
薛子欽點點頭,便和周潇互相攙着往房裏走:“對不住啊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