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哎喲……輕點輕點……”
“痛痛痛痛痛……”
“嘶!”
“老中醫你水平不行啊,還沒你徒弟弄得好!哎喲痛!”
俘虜大隊逃離至晏州內,闵秋跟當地守将那也是見過面的,雖說不上交情,但遇到這個情況自然會幫忙。于是他們全部駐留在晏州城郊,鐘倚和羅晏生作為軍醫,從被抓開始就一直格外受人照看,此時總算是雨過天晴,闵秋遣了沒怎麽受傷的人跟着當地守将去借點軍需用品,尤其是藥物,好讓鐘倚給傷員治療。
原本情況危急時,衆人還能撐着點男子氣概,這會子終于放松下來,一個個都搞得像嬌生慣養的大少爺,尤其是有魏麟這麽個鬼喊鬼叫的,其他人更加是理直氣壯地哀嚎。
“能不能消停會兒啊,別叫了。”鐘倚煩躁地給腿受傷的小兵包紮,被他們這一個個叫得來氣,手上功夫又重了些。那小兵也是冤枉,只感到一股鑽心刺骨的疼:“天啦!沒死在敵人受傷,要死在老中醫手上了!”
一旁魏麟剛上過藥不久,還趴在地上哼哼,見此情況,立刻搭腔:“就是就是!老中醫是故意整人!”
“行了吧你!”鐘倚回過頭一拍魏麟腦門,“我救你們,你們還這麽多廢話說。”
江也坐在一旁不太吭聲,魏麟吃了巴掌,委屈巴巴地望着江也:“你看,他欺負我!”
江也瞥了他一眼,不作聲,魏麟又補充道:“我跟你說我傷得可重了……”“閉嘴吧你。”江也直接上手,也給他來了一下。
此刻的江也也沒好到哪裏去,手臂上纏了不少繃帶,腿上也有。他包紮的時候倒是一聲不吭,反而江大少爺還更有男子氣概。
“小晏生,啊,我要死了要死了。”
“啊?!是不是我沒弄好,你別急,我再看看!”
“逗你的,哈哈。”
羅晏生在這裏邊就很受大家的歡迎了。他年紀小,手也輕,又因為不夠熟練,照顧傷員時反而更加小心翼翼的,獲得了大家的一致好評。很快這個小少年便跟俘虜大隊混熟了,大家都親切的叫他“小晏生”,不知不覺中變成了團隊吉祥物,時不時還有傷員逗逗他。
鐘倚忙得不可開交,魏麟是屬于重傷,排在頭兩個就處理完了。此刻他也無聊得很,背後雖然早已經結痂,但剛上完藥,也不知道鐘倚弄的什麽藥,背上火辣辣的疼,魏麟只好趴在人家弄好的稻草堆上,有一句沒一句地跟江也閑聊。
興許是因為戰場上的生死與共,也或許是因為江也突然明白了,他們真是說不準哪天就天人永隔了,聽着魏麟閑扯,他态度比以前好了不少。
“闵副将已經派人去給薛将軍傳話了?”魏麟擡着頭望着江也,從他這個角度,只能看着江也的下巴。
江也也沒低頭,回答道:“嗯,是。”
“那薛将軍會派人在接應我們嗎?”
“會吧。”江也也不知道薛子欽會怎麽處理他們。
“你不能看着我眼睛說話嗎?真沒禮貌。”魏麟說道。
“嗯?”江也一低頭,就看見魏麟費勁兒地擡着腦袋,眼珠子拼命往上看着自己,眼白都漏出來一大塊,“別睜了,眼珠子快掉出來了。”
“掉出來你給我撿回來安上。”魏麟嬉笑着說道。
“你是不是在裝重傷啊?”
“你看看,你看看我這後背,你裝一個我看看?”
江也沒說話,倒還真的去打量了一下魏麟的後背。此前那傷口還沒長好,黑色的痂粗粗一長條,看着猙獰吓人,旁邊粉嫩的新肉跟痂糾纏在一起,看着就覺得疼。新傷又交叉在上頭,暗紅色的痂還帶着點淡黃的膿液,上頭被鐘倚灑滿了藥粉,賣相可怕,有些惡心。魏麟受傷之後,就被關在那暗無天日的天牢裏,傷也沒法處理,任憑他驚人的愈合能力自由發揮,這一路逃出來之後鐘倚給他檢查,還是感染了。這一刀也不小,就是不算深,一部分開始愈合了,還有一部分流膿發炎。他這背後一黑一紅一把叉,江也看着,心裏說不難受是假的。
“你這會不會留疤啊。”江也問道。
卻沒想到鐘倚聽見了,便做着手上的活,便回答道:“你這不廢話嗎?肯定留疤啊。”
鐘倚正治傷的小兵不滿意了:“老中醫你認真點啊。”
“就你這點小傷,我閉着眼睛都能弄好。”
江也又問道:“他這傷口不用包紮?”
鐘倚頭也不擡:“要。”
“那你怎麽不包紮?”
“這麽多人等着治呢,讓他那傷口先晾會兒,等藥效發揮了再包紮不遲。”
“……”江也還真不知道說什麽,起身往鐘倚那兒走過去,“紗布給我。”
“喏。你可輕點啊,他現在是瓷娃娃。”
“知道了。”
江也拿過紗布,跑到魏麟身邊蹲下。
魏麟卻意外的有些緊張:“你給我弄啊?”
“是啊。”
“你不是手受傷了嗎?”魏麟說道,“要是你給我弄,你自己傷口崩開了怎麽辦?”
江也聽見這話,居然溫柔地對魏麟笑着說道:“你想開點,萬一我自己傷口沒崩開,你傷口被我不小心搞開了呢?”
魏麟聽着這話一陣惡寒。
江也不緊不慢地開始給他包紮:“你說是不?”話語間那紗布已經觸碰到了魏麟的傷口,疼得魏麟倒抽一口氣:“嘶——輕點,我現在可是瓷娃娃!”
江也拿着那卷紗布倒真是極為小心,從魏麟肩上慢慢卷開到他腰間:“你腰擡起來點。”
“……”魏麟只能依言,靠雙臂撐起來一點點高度,然後便感覺到江也冰涼的手,拿着紗布,從他腰間一路往上,路過胸口,再到肩膀處,轉到後背。
這點輕柔地動作,弄得魏麟渾身不自在,有些癢,想躲開又不敢亂動,只好強忍着。
“薛将軍會把我們安置去哪裏啊?”
“不知道。”
“回晏函谷嗎?”
“不知道。”
“那要是回湘城,你不是正好可以回去見見家人。”
魏麟此言一出,江也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他怎麽完全把這件事忘了。如果真的要回湘城,那他肯定是想回去看看的。離開家已經三個多月了,春日都快過完了。要說那封臨別信,家中人肯定也早看到了,知道他在晏函谷駐軍,知道晏函谷出了事兒……那可真說不準家人有多擔心,不回去看看實在對不起父母。
可要是回去……江也還真有些怕,不知道如何解釋。湘城一個薛子欽,一個江家滿門,現在對江也來說完全是心理上的禁區。
“那你家人呢?”江也反問道。
魏麟低下頭,借着頭頂在地上撐着,稍稍緩解了點手臂的壓力:“說了啊,我娘不知道在哪兒。”
江也看他吃力,加快了動作:“那你娘知道你從軍,會不會不高興啊。”
“不會啊,”魏麟說道,“我娘說好男兒志在四方。不過你為什麽這麽關心我娘?”
“我關心你娘?”
“你這個人嘴巴能不能幹淨點,”魏麟一本正經地說道,“我他娘的最煩你他娘的這種說髒話的人了!”
“……”江也想了想,“我嘴巴哪裏不幹淨了?要麽你看看,啊——”說着江也張開嘴沖着魏麟臉就湊過去。
“我聽說男人張開嘴,就是要吃雞吧?”魏麟說道。
江也正準備撸袖子先打魏麟一頓再說,誰知道旁邊躺着的哥們兒說話了:“兄弟打哪兒聽說的啊,民風這麽淳樸。”
“那是,淳樸善良又坦率。”魏麟絲毫沒意識到江也想打人,還一臉得意地繼續說,“回頭我請你吃雞吧!”
“不不不,說雞不說吧,文明你我他!”那人笑嘻嘻地就跟魏麟聊上了。
江也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麽好,手都已經伸到空中了,眼看就要揍到魏麟身上了,可他手裏還拿着紗布,再瞧瞧魏麟背上還沒包紮完的傷,硬生生收了手,繼續給他包紮。
“說起來……我那天看見一個跟你長得有些像的人。”江也無意識地說出這句話,可話一說完,他竟忘了是在哪兒看見的,“等等,我想想……”
“別想了,我娘就我一個兒子。”
“那就是湊巧了。”他說着,已經給魏麟包紮好了,“你可以趴下了。”
“哦。”
江也把紗布交還給鐘倚,腦子裏卻一直在反複回憶,究竟是在哪裏見着的,那個和魏麟有些相像的人。可他怎麽也想不起一點頭緒,這些天的事情翻來覆去的回憶,卻總記不起是在哪裏見到的。
魏麟那雙大眼睛,就挺特別的,按理說見着跟魏麟想象的人,肯定也很有特征。
正想着,魏麟突然又說:“下次這種情況,你別一個人亂來了,賈大賈二他們跟你一起也好啊。”
“賈大被砍得都快死了,賈二照顧他,我只能一個人來。”
“那就別來了。”魏麟說道。
這話讓江也有些不痛快,他語帶怒氣,說道:“我來不來要你管了,又不是救你一個人。”
“哦。”
“你別給老子哦,聽着就來氣。”
“哦。”
闵秋清點了剩餘的人數,四百多人,其中三百多人是薛長峰那邊借來的精兵,只剩人,馬全沒了。薛子欽的人可以說是全沒了,原本的駐軍折損了不算,就連新兵也死的差不多了。這當然有他的責任,所以他也是自責得不行,更不知道如何跟薛子欽交代。
過了四日,郭林充到了。
“老郭!”大老遠的,闵秋就看見郭林充騎着馬過來了,連忙往他那處迎上去。郭林充一下馬,立刻給了闵秋一個熊抱,這一抱還正巧抱住了闵秋的傷口,疼得闵秋直推他:“哇疼!別,別別!”
“你受傷啦?”
“怎麽可能不受傷!”闵秋嘆了口氣,“将軍如何?”
“好像被大将軍打了一頓!”
“那就好。”闵秋感嘆道。
“???”郭林充驚訝道,“你這麽想将軍挨打啊?”
“哇,又不是被敵人砍,大将軍還能打死他?”
“你說得也對。”郭林充擡眼看了看他們駐地的大批傷兵,又說道:“真是江也一個人把你們救出來的?”
聞言,闵秋看了看不遠處照顧魏麟的江也,點了點頭:“是。”
接着把詳情給郭林充說了說,聽得郭林充一直叫好:“好,好!沒枉費将軍看好他,這小夥子真不錯。”他又将在秦關之時,江也的出謀劃策說給闵秋聽,“若不是江也把你們救出來,這次将軍的過錯大了。”
“為何?”
“穗國開口要貳萬兩白銀贖人,結果你們跑了,穗國只能作罷。”
“這群狗東西,真的不是人。”闵秋惡狠狠地罵了一句,“那将軍的意思如何?”
“讓我帶你們先回王都,再看下一步。”
“好,那即刻啓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