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薛子欽本是給少年打獵去了。他受重傷,傷筋動骨的,肯定是要吃點好東西補補的。因此薛子欽本來是一個月倒頭不出将軍帳,有了少年之後,隔三差五便要策馬出去。冬日裏能獵到的野獸也少,薛子欽時常在外面一呆就是一整天,才能搞回來些好東西。
光是打獵回來還不算,連料理成吃食,都是薛子欽親自做的。
天色都快黑了,薛子欽才回到二師,手裏還抓着打回來的野兔子。他一進将軍帳,便看見江也魏麟還有鐘倚圍在榻邊,他連忙大步流星走過去問道:“他怎麽了?”
三人聽見是薛子欽的聲音,回頭就見着薛子欽凍得發紅的臉。
魏麟和江也喊了聲“将軍”,就縮在一邊不敢再發話。
鐘倚倒是不緊不慢,安慰道:“沒事,就是暈過去了。”
“暈過去了還叫沒事?”薛子欽生氣地說道,然後目光就落在魏江二人身上,“我讓你們照顧他,你們這是幹了什麽好事兒?”
面對薛子欽的問責,江也只能如實相告。他把那本《公玊期傳》遞給薛子欽,解釋道:“原本還精神挺好的,就是看到這本書,他就突然暈過去了……”
薛子欽接過書,一見面上那四個字,心中便明了了不少。
“你,去把闵秋給我叫來。”薛子欽朝魏麟命令道。
此刻這将軍帳就是是非之地啊,被薛子欽使喚出去,魏麟可是求之不得,趕忙答應,一溜煙就跑了。
江也看着他離開的背影,自己卻還在旁邊站着。薛子欽明顯怒氣不小,現在待在将軍帳裏,怕是說錯一個字也要挨罰。可薛子欽若不發話,他也不敢說什麽先行告退,多說多錯,這點道理江也還是懂的。
鐘倚還在這守着,薛子欽拿着那本書在帳內焦躁地來回踱步。
沒過多久,魏麟便和闵秋兩人進了将軍帳,都還大喘着氣,一看便是小跑過來的。薛子欽瞧見闵秋,瞬間火冒三丈,朝着闵秋便把書狠狠一摔,摔在闵秋腳邊,怒罵道:“你看看你這買的什麽狗屁書!”
闵秋一臉茫然,看着薛子欽憤怒的臉,慢慢蹲下去把書撿了起來。
前些日子,薛子欽讓闵秋去城裏買點書回來,他的原話是:“你去市集上買點有意思的書。”
可闵秋本也不是醉心詩書的人,只能去市集上問問現下那些書比較受文人墨客的喜歡。這本《公玊期傳》就夾在其中,若不是薛子欽今天大發雷霆,闵秋甚至都不知道還買了這麽一本書。
他看着薛子欽這般生氣,但卻分毫不知自己錯在何處。也是鼓足了勇氣,闵秋拿着書問道:“這……這書有什麽問題麽?”
“這書怎麽能拿給他看!你……”話說到一半,薛子欽突然想起來,整個軍營裏就只有他知道少年的身份,闵秋原本就是不知道的。
因此這書被買回來送給少年消遣,純粹是無心之失,他要怪罪闵秋,都顯得有些牽強。
這麽一想,薛子欽更加惱怒。
他大步走到闵秋面前,從闵秋手裏奪過那本書,再三下五除二将書撕了個粉碎。撕碎了的書頁落在地上,闵秋大氣不敢出,魏麟連動彈一下都怕觸了薛子欽的眉頭。
但闵秋心裏真是一萬個不解。
他跟着薛子欽也有些年頭了,雖然薛子欽表面上看着暴躁易怒得很,但實際上,就算是大軍兵臨城下,薛子欽也從未這般焦躁惱怒過。他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床上還昏厥着的少年,怎麽想也想不出這少年究竟是何方神聖,能夠讓薛子欽在意至此。
鐘倚出聲了:“他沒事。”
榻上少年閉着眼,眉頭緊皺。鐘倚在他身上一陣折騰之後,終于确認了他的安全。不過此時此刻大帳裏沒人敢說話,江也默默地騰挪開位置,因為薛子欽正大步流星朝他,哦不,朝少年走過來。
“他怎麽樣了?”薛子欽看了看少年雙眼緊閉,又看了看鐘倚。在他開口之前,鐘倚又伸手搭上少年的手腕,再确認一遍,片刻之後對薛子欽說道:“從脈象上來看,并無大礙。估計問題不大,最遲明早會醒來……”
“沒事就好。”薛子欽說着,已經在榻邊上坐下了。
鐘倚說完便背起藥箱,跟薛子欽招呼道:“那我先回去了,有什麽情況再叫我。”
“好。”薛子欽卻頭也沒擡,雙眼緊緊盯着少年。
薛子欽倒是相信鐘倚的話,若是鐘倚說沒什麽大礙,那約莫是真的沒什麽問題。
鐘倚就這麽率先離開了是非之地。
魏麟就有些呆不住了。他趁薛子欽無暇顧及他們之際,朝江也使了使眼色。江也也看着他,卻還是沒人敢說話。
“将軍……”最終還是魏麟弱弱地開了口。薛子欽聞言立即轉頭怒視魏麟:“嗯?”
魏麟被那眼神中的怒氣吓得背又直起來幾分,說道:“我們先退下了?”
“趕緊滾。”薛子欽道。
此言一出,帳子裏多餘的三個人立馬全跑了。
剛出将軍帳,魏麟就伸手抹了抹額頭:“呼……吓出我一身冷汗。”
江也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真沒用。”
誰知道魏麟竟伸手去抓江也的手,果然如他所料,江也的手心裏全是冷汗,他笑罵道:“就你這樣,看不起誰呢。”
江也想反駁,可他也被薛子欽的暴怒弄得手心冒汗,證據都被抓到了,實在沒法反駁。
闵秋嘆了口氣,一臉無奈。
魏麟湊上去問道:“闵副将,将軍為什麽這麽生氣啊?”
“我也不知道啊……哎。”闵秋無奈地說道,“我跟着将軍這麽久,這還是第一次看将軍這麽生氣。”
“可是那書确實有問題?”江也問道。
“我也不知道,我可連看都沒看過。”闵秋答道。
這事情也鬧得幾人都不輕松,一時間也找不出原因,闵秋便率先回去了。江也和魏麟這忙碌了半天,都還沒吃點東西。原本情況緊張,他們還未曾感覺到餓,而現在放松下來了,魏麟就感覺到自己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搞了這麽一出下來,天都黑了。看時辰,估摸着已經過了分發吃食的時候。
“你餓不餓啊。”魏麟問道。
“餓。”
“怎麽辦,我估計沒吃的了。”
“我怎麽知道怎麽辦……”江也擡頭看看天色,天都徹底黑了下來。
魏麟眼珠子轉了轉,又想了想,想着想着兩人都差不多走到自己帳前了,他突然說道:“要不然咱們出去打點東西回來吃?”
“大晚上的,能打到什麽啊。”江也感覺這個不是什麽好提議。
可魏麟就是這種想到什麽就會去做的人,他一想到可以打點野味回來烤着吃,那濃郁的肉香味仿佛已經都到了他鼻間,饑餓的刺激下,嘴裏的津液好像都多了起來。
“去吧,我打獵,你看風景,成不成?”魏麟央求道。
江也看着魏麟的眼神,有些猶豫起來。若說想不想吃,他肯定也想吃,可大晚上的出去打獵,着實不太好。
看着江也沒回答,魏麟直接上手去拉他:“走吧走吧。”
也不知是敵不過食欲,還是敵不過魏麟開口,江也沒轍,還是答應了。
魏麟在軍營裏真是跟誰都混得很熟,連悄悄出營這種事,也是一帆風順,守衛巡邏個個都好像認得他,一個個笑着跟他打趣兒。
“這都入夜了,老魏你還出去呢?”
“莫不是帶着你家小媳婦兒出去幽會?”
魏麟跟着他們嬉笑起來:“瞎說什麽呢,這不錯被将軍罵了一頓,錯過了吃飯的時候,出去打點肉回來吃。”
“那放你出去可以,記得給咱們帶一點。”巡邏笑嘻嘻地說道,“動靜小點啊,給別人發現了我可幫不了你。”
“知道知道,謝了老哥。”魏麟笑着作揖,然後拉着江也就出去了。
前些天下的雪都還沒化幹淨,今日卻恰巧是個晴朗天氣,月光灑在蓋着雪的草原上,別有一番韻味。
兩人一路上邊看邊走,一直走到密林裏。那密林深處,雪都落在樹枝上,地上倒幹淨,就着透過枝丫的月光,魏麟仔細查看着四周的動靜。
江也卻認認真真賞起風景來。
“你還真不幹活啊?”好半天也沒見着獵物,魏麟轉頭就看見江也正擡頭看着月色,小聲問道。
江也卻看都不看他,回答道:“不是你說你打獵,我看嗎?”
“行,你是大爺。”
“不了,我不想做你大爺,感覺很恥辱。”江也剛說完,餘光裏好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他立刻拉了拉魏麟地袖子,動作輕緩朝那邊指了指。
在一起這麽幾年,魏麟自然是即刻會意。他特地帶了弓箭出來,雖還沒見着獵物究竟置身何處,他卻已經無聲無息的将帶來的箭架在弓上,對準了江也所指方向。兩人都正經起來,望着剛才出現動靜的草叢,屏息靜待。
江也雖說只負責看風景,可到了這個份上,他也跟魏麟一樣認真。
草叢又出現絲絲響動,江也正想提醒魏麟,那聽見一聲箭嘯,魏麟已經放箭出去。在草原靜谧的夜晚,這點響動都十分明顯,緊跟箭嘯聲後的是箭頭沒入獵物體內的悶響。
“中了!”魏麟低吼一聲,飛快朝他箭矢射出的方向跑過去。江也跟在後面,就看見魏麟在草叢裏一頓摸索,再就提起來一只野兔子。
“我厲害吧。”魏麟得意地拿着兔子在江也面前晃了晃。
所謂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兔子是魏麟打的,這時候魏麟得意炫耀下,江也也沒什麽好說的,只能附和道:“是是是,魏麟厲害。”
“走,咱們去你藏酒那兒烤兔子,順便喝幾杯。”
“我覺得可以。”
兩人說着,就提着野兔朝江也藏酒的密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