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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妹妹9

這一次,不同于以往完事後上傳視頻,從盧筱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各個直播網站上就開始了同步的直播,并且在一些小軟件的作用下,像病毒一樣強制出現在了直播網站的首頁。

這個軟件十分高明,可也不是不能攻破的,當各大直播平臺花了幾十分鐘一兩個小時清除掉這個病毒的時候,已經有數以萬計的網友進入了這個直播間內,并且在看清楚直播的內容後,十分震驚地将鏈接甩到了各個論壇和社交圈內。

直播平臺原本可以花時間将這個類似病毒的直播間封掉,可看着不斷攀升的人數,和爆發式增長的新用戶,不禁大了點膽子,雖說不敢讓這個房間出現在網頁首頁,可也默許了它的存在,為了安撫上面的情緒,裝出一副努力清楚病毒未果的樣子來。

“啊——”

盧筱剛一清醒,看清楚自己的處境,就抑制不住發出了刺耳的尖叫聲。她明明記得自己應該在家裏的床上,怎麽再次睜開眼睛時,卻來到了宿舍的天臺。

盧筱跌跌撞撞地跑到天臺的唯一通道處,可因為之前惡劣的學生自殺事件,這一扇門早就被鐵鎖鏈鎖住,除了保安和宿管阿姨有鑰匙外,別人無法出入,任憑盧筱再怎麽用力的敲打踢踹鐵門,它都紋絲不動。

【這個女生和之前視頻裏的女生們一樣嗎?】

【已經撥打110,她不管做錯了什麽,也應該用法律制裁她吧,希望這個直播間的主人能夠快點自首】

【聖父滾粗,請問法律能懲罰她什麽?難道忘了之前那個未滿十四歲的小畜生強奸同村幼女,還将女孩屍體丢到糞缸裏的事了嗎,人家可逍遙了呢,說是讓父母管束,結果父母拍拍屁股又去打工了,将小畜生留在家裏享受其他孩子一樣的義務教育,法律制裁他什麽了?真希望你的孩子遇到這樣的人,然後大度的讓法律”制裁“他】

【別吵了,我只想說,你們确定開直播間的是人嗎?】

【之前那些視頻都是後期上傳的,誰知道有沒有裁剪,難道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不成?我更相信都是簡雨來的哥哥做的,他一直沒有被找到不是嗎】

直播間的彈幕快把視頻畫面給淹沒了,一部分反對私刑,一部分則是叫嚣着讓施暴者嘗到惡果。

“是,你的那些傳言都是我編造的又怎麽樣,你為什麽要住在那裏,為什麽要看到我從那個髒破老舊的筒子樓裏出來!”

此時視頻裏的女生已經從鐵門挪到了陽臺的圍牆邊上,整個人害怕地蜷縮成一團。

盧筱一直自卑于自己的出生,以前念書的時候,因為被同學知道她住在貧民區,父親還曾因為偷竊服刑,即便她成績優良,也沒有要好的朋友,那些人甚至給她取了個外號,叫做“扒手崽”,因為她爸爸的黑歷史,導致班級裏一旦有人丢失了東西,她就會成為首先被懷疑的對象,那些人不顧她的反抗,在她的課桌裏,書包裏,身上一通翻找。

盧筱受夠了這樣的屈辱,于是在來到六中,發現班級裏沒有一個她曾經的舊同學後,給自己編造了一個新的身世,在同學們的眼中,她從小偷的孩子,變成了高知家庭出生的孩子,終于擁有了許許多多的好朋友。

可盧筱萬萬沒想到,那一天自己滿心不情願回家拿生活費的時候,居然看見了簡雨來從另一幢樓出來。

她不确定簡雨來有沒有看到自己,卻不敢承受謊言被拆穿的可能性,于是她想出了一個惡毒無比的主意,那就是在簡雨來開口前,讓所有的人都唾棄她,懷疑她說出來的每一句話。

于是她搶先在朋友面前說出自己曾看到簡雨來和校外小混混拉拉扯扯的事,又說出了自己無意間在班主任那兒看到簡雨來的家庭住址,以及聽說簡雨來的哥哥是個小混混的事實,又好幾次在老師表揚了簡雨來又批評了一些同學後,說一些若有似無的挑撥話語。

在同學們漸漸懷疑簡雨來表裏不一後,她更是編造出了曾在婦産科看到過簡雨來,對方疑似人流的謊言,更讓大家堅信簡雨來私生活的放蕩。

作為曾經校園暴力的承受着,盧筱無比理解那些人的從衆心理,那些曾經欺負過她的同學有些并不是真的厭惡她,只是因為當大家都表現出對她的厭惡情緒時,為了讓自己的行為不顯得特立獨行,于是也表現出相同的态度,或表示中立。

有時候,集體的行為能夠放大人心底的惡意,盧筱就這樣操縱着那些人,從欺負弱小中尋找快感,并且一發不可收拾。

在簡雨來自殺後,盧筱就有些後悔了,不是後悔自己曾經對簡雨來的所作所為,而是後悔沒有将事情做的更巧妙一些,将自己完完全全從這件事裏摘出去。

但盧筱依舊有恃無恐,一來她還未成年,二來簡雨來是自殺,盧筱特地上網查過,簡雨來的自殺屬于自陷風險的行為,不屬于教唆自殺,她不需要為簡雨來的死亡付出任何責任。

甚至只要她咬定沒有對簡雨來做過什麽,連輿論都沒辦法對她怎麽樣。

可盧筱萬萬沒有想到,簡雨來的那個哥哥會那麽難纏,那些被報複的人還跟瘋了似的傳出了所謂鬼魂複仇的鬼話。

可即便只想着簡西這個威脅因素,就足以讓盧筱在這段日子裏日夜煎熬,寝食不安。

她甚至懷疑,視頻裏那些人的瘋癫抓狂,就是被這一日日的煎熬逼出來的,這種頭頂上挂着一把鍘刀,随時可能掉落隔斷脖子的感覺,實在是太不好受了。

當盧筱醒來看到自己身處天臺時,除了恐懼和抓狂,心裏甚至還産生了一種塵埃落定的坦然,她覺得,或許現在自己死了,遠比她活着要開心許多。

“你為什麽要出現在那裏,憑什麽同樣有糟心的親人,你卻可以落落大方的承認,把我襯托的那麽卑賤。”

“你放過我好不好,我已經把你的那些裸照全都删掉了!”

“求求你,原諒我吧,我知道錯了!”

“啊——簡雨來,有本事你就過來殺了我啊,你過來啊!”

盧筱看着不遠處那道漂浮的影子,也只當是自己的精神終于被逼到了極限,崩斷潰塌了,不斷颠來倒去說着相悖論的話,時而挑釁,時而求饒。

【卧槽,所以一切都只是來自于這個女生的嫉妒心嗎?讓我捋一捋思路,就是這個女生因為虛榮心編造了一個優渥的身世,可意外發現簡雨來和她住在一個地方,怕簡雨來戳穿她,于是使勁給簡雨來潑髒水,讓所有人一起孤立她欺負她】

【那些學生到底有腦子嗎,就憑這個女生口中根本就沒有憑據的話就判簡雨來死刑?只因為簡雨來出生不好?】

【可簡雨來的哥哥确實是小混混啊,有那樣的哥哥,簡雨來怎麽可能是個好的】

【你看,實際生活裏就是有那麽多蠢貨,簡西不是什麽好人不假,可這就代表簡雨來也是壞人嗎,反正現在看起來,這個小女孩可憐透了】

此時韓棟正在帶隊趕往六中的路上,他的手機屏幕上同樣顯示着直播間內的畫面,看着盧筱口述的事實與他們之前調查的一致,縱然已經提前知道了真相,心情依舊無比沉重。

“真的是簡西,監控攝像拍到他了。”

車裏警員正調取着六中宿舍外的監控視頻,這一次沒有人為破壞,攝像頭清晰拍到了簡西扛着昏迷的盧筱上樓的畫面。

通往天臺有兩道門,一共上了四把鎖,現在四把鎖都被焊住了,四條鎖鏈皆有小孩手臂粗細,學校沒有強制開鎖的東西,已經聯系了當地消防過來鋸鎖,可即便是最近的消防,也需要十分鐘時間才能趕到,這十分鐘裏,足夠發生許許多多的事情。

現在韓棟只能催促開車的警員快一點,然後祈禱簡西的效率慢一些。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實在是太害怕了,我不是故意的。”

感受到那道影子靠近時的陣陣陰風,盧筱漸漸産生懷疑,她見到的一切到底是臆想出來的還是真實存在着的。但她能夠感受到自己身上不斷冒出來的雞皮疙瘩,以及打從心底裏冒出來的讓人窒息的恐懼。

隔着網線的人都能夠感受到盧筱此時的掙紮,那扭曲的面孔仿佛翻過了屏幕,赤裸裸呈現在了他們的眼前,這樣的畫面,讓人越發好奇,她,以及以前那些人,到底看到了什麽,才會有這樣誇張的表現。

而站在現場,簡西比任何人更直觀的感受着盧筱情緒的變化。

她并沒有真的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只是因為恐懼,因為害怕說出了違心的話,那濃濃的憎惡和怨恨,幾乎溢出來了,這些情緒都是沖着不遠處的妹妹而去的。

很奇怪,盧筱明明是曾經的受害者,可當她化身施暴者時,居然可以比以前欺負她的人更惡,甚至因為曾經經歷過漫長的冷暴力,她的意志比普通人更為堅定,共情能力也更為薄弱。

所以她才能在別的學生幾乎奔潰的情況下依舊堅持之前的口供,在警察一次次的盤問中,堅定自己是無辜的。

簡西給過她無數次機會,直到此刻,簡西才真正下定決心。

二樓三樓的高度或許不會死,可七樓,真的是要人命的。

對于簡西來說,這個從裏到外黑的徹底的人,已經失去了教誨的必要。

他的妹妹也死在這樣好的年華裏,總該有人付出相同的代價,為自己的錯誤買單的。

“我的妹妹,又做錯了什麽呢?”

正當視頻前所有彈幕都在期待盧筱得到懲罰的時候,視頻裏突然出現了一道男聲。

【簡西,一定是簡西】

【卧槽,真的是他,他是怎麽做到的!】

滿屏彈幕飛舞,除了簡西,找不出第二個會做這樣事的人了。

“因為你們強迫拍攝了她的裸照,她甚至害怕的不敢向我訴苦,她又做錯了什麽呢?”

一聲聲質問的聲調沒有絲毫情緒的起伏,卻能夠讓人感受到聲音主人的絕望。

“我甚至還動手打了她,因為我跟蠢貨似的相信了大多數人的話,在她搖着頭哭着說她沒有的時候,甩了她一個耳光,就是那一記耳光,才讓她想要死掉的吧?”

這一點,才是最讓原身絕望的。

妹妹已經很堅強了,她在那樣的環境下生活了一年,只因為她還有在乎的人,所以她不想那麽懦弱的死掉,真正壓垮她的是來自自己最在乎的人的否定。

簡雨來可以接受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人污蔑她,唾棄她,卻不能接受來自自己最愛的哥哥的懷疑和不信任,她準備死掉的時候,該有多麽的絕望,臨死前撥打的三個電話,恐怕也是她給自己的最後一個機會。

只可惜,原身沒有接,這在簡雨來看來,無異于哥哥對她的放棄。

那種痛苦,遠勝過從高處墜落的疼痛。

“我怎麽可以懷疑她呢?這可是世界上最好的妹妹,一個寧可每天白飯就免費例湯也要從少的可憐的生活費裏省下錢來,平時還做家教撿垃圾攢錢,偷偷摸摸送給那些被我征收過保護費的商戶的妹妹;一個過生日只收到二十來塊的運動鞋,卻興高采烈地穿上,告訴我這是她收到過最棒的禮物的妹妹;這是和我承諾過,等她考上最好的大學,會掙很多很多錢,讓我過上好日子的妹妹……”

攝像沒有拍攝到簡西的面孔,屏幕另一頭的人看不到簡西的表情,可那一聲聲的控訴,還是讓人濕了眼眶,縱然再鐵石心腸的人,都為簡西描述的那個女孩落淚了。

一個知道哥哥做了很多錯事,知道自己家的情況根本無法責怪哥哥的女孩,默默用自己微薄的力量替他贖罪,一個明明過着悲苦的日子,卻還能夠開朗地感激哥哥的饋贈的女孩,在這個本該衣食無憂的年紀裏,那個敏感,柔弱又善良的女孩,終究還是扛不住身邊人的惡意,走向了絕路。

簡西曾經做的錯事固然讓人無法原諒,可這一切又和簡雨來有什麽關系呢,她如果活着,或許就能夠完成對哥哥的承諾,考上大學,靠自己的能力還清父母留下來的欠債,她或許會很幸福吧。

彈幕漸漸消失了,沒人有力氣擡起手,在鍵盤上敲擊文字。

屏幕裏,忽然出現了兩雙手,緊緊桎梏住盧筱的脖頸,她被掐的直翻白眼,她的雙手不斷扯拽掙紮着,可依舊掙脫不了,感受着自己被提了起來,雙腳漸漸離地,并且被越擡越高,直到高于天臺陽臺的位置。

“嗚嗚嗚——”

眼淚瘋狂地湧出,盧筱意識到,自己将要面臨的是什麽樣的結局。

【一只手是男人的手我知道是簡西的,可另一只紅色的手是誰的!!!】

【皮肉綻裂,還有刺穿皮膚的骨頭,這是活人的手嗎!!!!】

【啊啊啊啊啊!!!!】

屏幕另一頭的人都快瘋了。

之前的視頻還能解釋為人為剪輯,可現在直播畫面中的又是什麽呢?馬克思的棺材板都要蓋不住了。

簡西拉着妹妹的手,一點點将盧筱推到了圍欄外,然後冷冷地看着那個眼裏滿是哀求的女孩,忽然松手。

“啪——”的一聲,重物墜落,警車正好來到樓下,消防也沖入了樓道,将最外層的鎖鏈鋸斷。

沒人有理智思考,簡西人在裏面,最外層的四條鎖鏈到底是誰鎖住的。

簡西站在圍欄邊上,看着樓下模糊的那團血肉,然後忽然轉過身,開始劇烈的嘔吐。

明明覺得自己殺了一個該殺的人,可他依舊會為自己扼殺了一條生命而懊悔,難過,即便有那麽多充足的理由,簡西都沒有辦法坦然的面對自己真的殺人了。

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膽汁都給吐出來,眼淚不知道是被那些酸臭的嘔吐物熏的,還是自己控制不住流出來的。

韓棟等人破門而入時,看到的就是簡西這般狼狽的模樣。

一個立在一旁的攝像機,一個孤零零的人,落寞地立在一堆酸腐的嘔吐物中,并沒有被抓的害怕,他就站在那裏,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然後伸出雙手,無比平靜地看着韓棟,看着他一步步上前,給自己戴上鐐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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