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合理敗家13
“這位軍爺,我們戲班接了生意,正準備出城呢。”
戲班主看着那群扛槍的倭國人,心跳有些加速,自從倭國人拿到簡家的藥方後,氣焰是越發嚣張了,在這四九城裏,幾乎沒人敢招惹他們,那些洋人也退避三舍。
戲班主在心裏暗罵了簡西一句,又腆着臉讨好地沖那些倭國人笑了笑。
“我們大佐想請你們戲班去軍部場戲。”
為首的那位尉官很是傲慢,大有班主要是不答應,就要用強硬手段抓人上門的意思。
“這……”
班主猶豫了,他不敢拒絕這些行事作風狠戾的倭國人,可另一邊已經收了別人的定金,要是放了人家鴿子,恐怕會影響杏芳園的聲譽啊。
此時最緊張的就要屬孟小平和那幾個剛來戲園不久的雜役了。
幾個樣貌尋常,體格強壯的漢子用很隐晦的視線交流了一番,在倭國人看不到的角度,手悄悄地伸向了衣襟內。
去了倭國人的司令部,那可真叫在劫難逃了,現在至少還能拼一把。
“我們戲班早就定下了那壯生意,恐怕不好推拒,我和你們的向山大佐也是朋友,這樣吧,不如我留下來,大佐想聽戲,着實不需要太多人,而且我相信,大佐願意賣我這個面子。”
孟小平從馬車上下來,他的話讓那些原本準備拼一把的漢子愣住了。
“那怎麽行呢。”
有一個不太能沉住氣的青年緊張地說道。
孟小平應該算是他們此行除了簡家家眷外最要緊的人物了,孟小平要是出事,他們此行的任務就不算成功。
“放心吧,蔣老太爺也不是不講理的人,他不會計較我不能到場的事。”
孟小平語氣輕松地說道,讓原本對那漢子态度有些狐疑的倭國人放下了心中的疑惑。
其實這是最好的辦法,為防止走漏風聲,他們秘密潛入四九城,來的人手并不多,而眼前這群倭國人裝備精良,且一旦動手會引來更多的倭國士兵,也不能保證班主等無辜華國百姓的安危,孟小平的挺身而出,成了解決這個危機的最好方案。
看着依舊笑的雲淡風輕的孟小平,這些漢子的心情無比沉重,如果可以,他們寧可用自己的性命交換。
“這……”
幾個倭國人交頭接耳商量了一番,似乎也有些忌諱往日向山大佐對孟小平的友善态度。
“一個人,怎麽夠呢?”
這些士兵也曾陪向山大佐聽過幾場戲,也知道一場戲不可能只有一個角兒。
一聽是要去倭國人的軍部場戲,在場的這些人都很不情願,唯獨小豆子人小膽大,平日裏又粘着孟小平,主動要求留下來。
小豆子心想着,去了蔣太爺家,有那麽多師叔師姑們在,他未必能夠混到一個像樣的角色,可要是留下來,他就能完完整整唱上一段戲了。
“胡鬧,你那點本事怎麽好在人家軍部開嗓。”
孟小平的情緒有些失控,從小看着他長大的戲班主品出了一些東西。
“小平哥,我……”
小豆子想說,自己的基本功已經練紮實了,他能夠上臺了,可話沒說完,就被戲班主打斷了。
“你小平哥說的沒錯。”
戲班主的眉頭狂跳,他無兒無女的,除了戲班,就屬幾個他一手帶大的孩子最重要,而小豆子的年齡最小,戲班主平日對他看似管教嚴厲,實際上最疼的也是他。
“大順,我跟小平留下來,戲班就暫時交給你了。”
戲班主沉聲說道,戲班主也是從小練的童子功,雲鑼、堂鼓、撞鐘……樣樣精通。
“徐叔。”
孟小平聲音艱澀,看着那個早已長出白發的老人,心中鈍痛。
此刻,他多想告訴這些人,走!全都離開這裏,除了他,誰都不要留下!
“唱戲也不能少了二胡啊,蔣太爺那兒也不是特別要緊的,徒弟啊,師傅就留下不走了,你可別砸了師傅的招牌啊。”
又一個老師傅主動提出要留下來,這個戲園就像是一個大家庭一樣,彼此之間無比熟悉,尤其這些老成精的家夥們,在戲園子裏看慣了形形色色的人,各式各樣的表演,孟小平剛剛顯露出的一些破綻情緒,叫他們心中警醒起來。
在這個二胡師傅之後,又有幾個老師傅主動站了出來,其中還有一個已經不再上臺,基本只負責教徒弟的老武生。
倭國那些士兵并沒有察覺這裏頭的奧妙,他們只覺得唱戲這個行當就應該越老越精湛,只當這個戲班子的人很上道,知道把最好的人留下來。
戲院裏的其他年輕人沒有老一輩機敏,就算有覺得奇怪的,這會兒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反倒覺得這次出城難免舟車勞頓,自個兒的師傅們留在城裏挺好。
“師傅,我舍不得離開您。”
小豆子沒能順利留下,有些委屈地拉了拉戲班主的衣擺。
“乖乖聽你師叔師兄們的話,小豆子,你是孤兒,之前師傅總想着或許哪一天你爹娘就回來找你了,只給你取了個名兒,卻沒有給你一個姓,以後你就跟我姓吧,叫徐豆兒,你就是我的兒子啦。”
戲班主收養了好些孤兒,那些人要麽喊他叔,要麽喊他師傅,從來沒有真正意義上收養過屬于自己的子女,他給了小豆子姓,就是真的認了這個兒子,讓他傳遞他們老徐家的香火。
“爹!爹,您真的認我了,我早就想喊你爹了。”
小豆子的眼睛泛着光亮,興奮地直接蹦了起來,一點也不認生,張口喊了好幾聲爹。
戲班子裏的人都為這一幕感到高興,那些留下來的人也跟着樂呵,看着因為有了爹滿面笑容的小豆子,眼底卻是滿滿的悲怆。
戲班子的人帶着裝有“行頭”的箱子走了,孟小平告訴倭國的那些士兵,最好的行頭在戲園子裏,那些人也沒攔着,只是帶着孟小平一行人離開。
“大樹,人都接到了?”
一個多小時後,戲班子的人來到了下一個小城,只是沒等進城,就被一群人攔在了城外的山腳下。
“接到了。”
正當戲園子裏的那些人面露疑惑的時候,幾個剛來戲園不久的雜役點頭和那些人搭上了話。
他們下了馬車,在那些人詫異的目光下打開了那些箱子,原本應該裝着行頭的箱子裏居然躺着一個個人,那些面孔分外熟悉,這不就是他們剛剛唱戲的那戶簡姓人家家裏的主子們嗎?
簡老爺子、簡林氏、兩個姨奶奶,大少奶奶、小小姐……幾個家生子,除了簡西,白天露過面的人,全在這幾個箱子裏了。
“孟先生呢?”
上面要求轉移的人數到齊,可少了他們的同伴孟小平。
“出了意外,孟先生和戲班裏其他幾位老前輩被倭國人留下了,操他娘的,都到城門口了,那群狗日的倭國人忽然把人攔下,說是要請戲班子的人去司令部唱戲,給他們慶功。”
三十多歲的漢子滿面潮紅,狠狠地用手搓了搓臉,“跟着那麽多人,咱們不敢硬拼,隊長,咱們不能把孟先生他們留在倭國司令部啊,那些倭國人一旦發現簡家的人沒了,肯定會懷疑戲班子的,到時候,孟先生和戲園裏那些老前輩可都危險了,您趕緊下令吧,召集兄弟咱們回四九城去,拼了性命,我也要帶着兄弟們把人救回來。”
孟先生就不說了,他潛伏在北平那麽多年,給組織提供了那麽多有效的情報,這一次更是弄到了最要緊的幾個藥方,如果孟先生犧牲,兄弟們都會愧疚一輩子,而戲班子裏的那些老前輩們,他們本不該牽扯到這件事裏來,是他們的計劃不夠周全,害了這些無辜的人。
“什麽意思,你們有誰給我們解釋解釋?”
戲班子裏的人回過味來了,一個個按耐不住了。
“我師傅,我師傅呢?他是不是出事了?”
“我說怎麽怪怪的,班主是不是猜到了,所以才不讓小豆子留下來,還說了那些話?”
人群開始躁動,原本還愣着的小豆子突然發了瘋似的往回跑。
“我爹還在城裏呢,我得找我爹去!”
“那是我爹,我好不容易有了爹了!”
紅黨接頭人趕緊攔住了那個孩子,怕動靜太大把別人引來,狠了狠心,将小豆子打暈。
一番兵荒馬亂,戲園子裏的人被暫時控制住,一行人轉移到了安全的地方,至于救援的方案,還得從長計議。
為了不引起倭國人的懷疑,在戲班子離開簡家後,簡西就拿着一袋大洋去了人多的地方,酒館,賭坊,哪裏人多去哪裏,雖說現在他很不招人待見,總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在他走後吐口水,可也沒人真的動手打殺他。
簡西這麽做只是為了讓那些盯梢的倭國人知道,他還在這四九城裏。
倭國司令部的慶功宴,簡西這個“大功臣”自然收到了邀請,那個時候,他還在賭坊裏賭錢。
“漢奸!”
“畜生!”
人群之中,有人這樣罵他。
“哎,今天手氣不好,褲子都快輸掉了。”
簡西看着手裏最後兩枚大洋被贏家拿走,嘆着氣拍了拍手,跟着倭國的士兵離開了賭坊。
這個時候他的心是平靜的,因為他已經預料到了之後發生的那些事,也早已經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他知道這些唾罵憎惡都是一時的,也知道現在遮蓋在所有華國人頭頂的陰雲,即将會散開。
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靜,直到看見被倭國人“請”回來的孟小平等人。
後來的一切比他計劃中來的更快。
監視簡府的倭國人發現簡家早已人去樓空,戲班裏所有值錢的東西不翼而飛,孟小平等人的戲唱到一半,就被倭國人抓了起來,連同簡西一塊關到了牢房。
簡西會偷偷摸摸連同孟小平一起把簡家其他人送走,就意味着他對倭國的心不忠,并不像他往日表現的那麽蠢笨。同樣的,孟小平能夠在倭國的眼皮子底下做這樣的事,且戲班子出了城的行蹤一下子被另一股勢力抹幹淨了,也意味着孟小平的身份不那麽清白。
向山覺得自己被自己最看不起的人給耍了,當即震怒。
連日的嚴刑拷打,簡西咬牙堅持藥方是正确的,他只是想要讓自己的家人活命,加上倭國最精銳的醫學團隊證明了藥方不存在任何隐患,送去前線的藥材沒有追回來,藥廠也在加快趕工。
現在倭國最悲觀的猜測就是孟小平背後的那個勢力可能也知曉了那個藥方的存在,為了不在戰場上輸給那些人,他們更是加班加點的生産藥品,大批量收購那些藥材。
“5555,能不能預支這個世界的積分?”
在又一次刑訊完被扔回監獄後,簡西呼喚出了5555,提出想要預支積分的要求。
“抱歉,現在處于嚴打期間,我沒辦法違背主神的規則。”
看着這樣凄慘的宿主,5555于心不忍,可誰叫宿主的積分在上上個世界為了送那對兄妹轉生耗盡了,上個世界的積分又用在了調整藥方這件事上。
“宿主還有沒使用完的藥丸,可用于療傷。”
5555提醒道。
簡西想要坐起來,可這樣簡單的動作卻将一些好不容易結痂的舊傷口再次撕扯開,一些新傷更是流血洶湧,疼的他忍不住抽起。
他的本意并不是想要給自己療傷。
“簡先生,你還好吧。”
戲班主就被關在隔壁,相比較簡西和孟小平,他們受到的刑訊最少,可也渾身皮開肉綻,只剩下半口氣了。
幾位老人大概知曉了一些事,對于簡西的稱呼也從之前暗含鄙夷的二少爺,變成了現在的簡先生。
“是我的錯。”
簡西早就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可他沒辦法接受,一些無辜的人被牽扯到這件事情當中。
“呵呵,簡先生何錯之有呢?”
徐班主笑聲豁達,“我們都是華國人,都是同樣的漢族血脈啊。”
他們不覺得自己是被簡西和孟小平拖累了,他們是為了華國的獨立和民族的複興做了這些事,那麽作為華國人,作為漢人,作為一切的受益者,他們的犧牲,怎麽能叫拖累呢。
“我這把年紀,夠了!”
徐班主笑了笑,“臨死前我還給自己認了一個兒子,徐家的香火沒有斷,我對得起起祖宗,如果簡先生和小平能成事,我也對得起我後代的子子孫孫們,他們能堂堂正正做人,要我這條老命,又算得了什麽呢?”
徐班主的聲音很輕,一來是怕倭國人偷聽,二來也是因為受了酷刑,實在是無力。
“嘿嘿,咱們這一群下九流的,沒想到臨老,居然還能成為戲文裏那樣的英雄。”
二胡老爺子嘿嘿笑了笑,幹脆哼起了曲兒:“一劍橫空星鬥寒,甫随平北複征蠻。他年覓得封侯印,願學幽人住此山。”
“想當初戚公驅逐倭人,那是何等英勇啊,我等雖不及戚公,卻也可以和戚公身邊的小兵相提并論了。”
老人美滋滋的,說着明朝抗倭明将戚繼光的事跡。
“男兒鐵石志,總是報國心。”
或許是被提起了興兒,一群人幹脆唱起戲來,一個個臉上哪有即将赴死的悲壯,反而寫滿了灑脫和榮光。
看着這些豁達的老人,簡西和孟小平的心情卻越發沉重。
那麽多個世界,雖然也有波折,可簡西從來沒有過那麽重的負罪感,他總覺得是自己做的不夠好,自己的計劃不夠周全,才害了那些無辜的老人。
他回想着自己從來到這具身體之初做下的一個個決定,卻發現自己可能也做不到更好了。
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還是會将積分花在更為重要的藥方上,而且向山會在那個時候叫人攔住孟小平是誰也想不到的事,簡西沒有未蔔先知的本事,可能即便他換了一個法子,依舊會被一些意外打斷。
他知道他已經盡他所能,可還是愧疚,還是懊悔。
在他的預想中,犧牲他一個就夠了。
“宿主已經很棒了,至少你的辦法,能救下更多可能會因為戰争而死去的同胞,你是人,并沒有和神媲美的能力,在戰争中,犧牲是在所難免的,即便不是戲班主他們,也會是其他人,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時時刻刻都有人在死亡,就好比前線戰場,每天犧牲的戰士人數,是你無法想象的,至少你的計劃能夠讓戰争提早結束,挽救更多的人。”
5555只能盡它所能勸慰宿主。
有時候,它嫌棄自己的宿主太過善良,可事實上,吸引它的,不就是簡西這份即便見過了那麽多黑暗,體驗了那麽多糟糕的人生後,依舊秉持着的那份良知嗎。
那樣明亮的靈魂,才是簡西最為寶貴的特質。
道理都明白,可簡西依舊解不開心裏的那個死結。
倭國醫學團隊對于簡家秘方的研究從未停止,一開始,一切正常,患者用藥後傷口愈合迅速,且沒有不良反應,直到二十多天後,那些傷口早就已經愈合,和正常人沒什麽兩樣的實驗體忽然相繼出現氣虛無力的症狀,緊接着是讓人措手不及的內髒衰竭,他們的性命無礙,卻只能躺在床上。
倭國的醫學團隊根本就摸不透華國古老的醫藥學,更別提簡西提供的方子,還是經過系統改良,即便華佗再世也不見得能夠看出問題的方子。
藤田和向山頓時慌了,叫停了藥廠的生産線,緊急召回了所有送去前線的藥材,可惜為時已晚,戰場上随時都有傷亡,但凡受過傷的倭國将士,不論傷輕傷重,都曾用過簡西提供的紅傷藥或鎮痛散,藥效的威力在二十天後開始逐漸顯現,倭國的軍隊,大半成了擺設。
現在倭國面臨的不僅僅是那些變成半廢人的将士該如何安置,更要命的是華國那些抗倭勢力的合力反撲,原本膠着的局勢開始一邊倒,倭國軍隊節節敗退。
這個時候向山再不清楚自己是被簡西耍了,他就是傻子了。
四九城裏的這些倭國人就如同喪家之犬一樣,或許是知道大業氣數已盡,變得越發歇斯底裏,簡西和孟小平等人被提到了菜市場,向山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他要當着那些華國人的面,殘忍地處決他們的大英雄。
倭國的氣焰被打壓下來,可四九城裏依舊有倭國的駐兵,還有那些和倭國保持良好關系的洋人,面對倭國人毀滅前的瘋狂,所有勢力都詭異地平靜下來。
此時的四九城已經是深秋,菜市場外那條長街站滿了人,卻一點都不熱鬧,所有人都眼神都是死寂的,悲怆的,越發顯得這個秋天是那麽的蕭瑟。
簡西和孟小平被倭國人用鏈子牽着,一路從司令部拖到了菜市場,長長的一條路上,留下一道道血印,好似要把身體裏為數不多的血都給流幹了。
當初被留下來的五個老人中兩個熬不過酷刑,在獄中去世了,現在看來,反倒是一件好事,因為活着更難熬啊。
倭國的那些士兵舉着刺槍警惕地看着兩側人群,面對着倭國人的武器威脅,那些普通人只能沉默,沉默,但是心中的忿懑,心中的不甘卻越來越重,越來越沉,眼底開始有火光。
都說物極必反,之前簡西鋪墊的浪蕩子、賣國賊的形象太過深入人心,以至于後來所有人看到他身份反轉時,心中的愧疚與崇拜愈發旺盛。
向山估計是想臨死反撲,他早早放出要在今天處決簡西等人的消息,目的就是想要那些反倭人士聚集四九城,等到他們動手時,将這些人一網打盡。
向山的計劃也沒錯,那些真正心懷華國的勇士們怎麽能眼睜睜看着這些同胞犧牲,此時的四九城裏,早已彙聚了從全國各地趕來的有志之士。
“砰——”
人群中響起第一聲槍響,一個倭國的士兵被擊中。
向山早已埋伏的士兵從四面八方站起來,開始在人群中射擊。
“拼了,跟他們拼了,老子不想做孬種!”
“救簡英雄,把這些倭國人從華國的土地趕出去!”
那些忍耐的,渾渾噩噩地生活的人也開始反抗,他們意識到了,不該等着別的同胞來拯救自己的國家,拯救自己的民族,英雄的血也會流幹,他們應該站起來了,成為那些同胞的戰友。
不再是那些埋伏在人群中的紅黨、國黨以及那些因為簡西和孟小平而來的自願之士的戰争,越來越多聞聲而來,聞心而來的華國人加入了這場混戰。
他們拿着鋤頭鏟子,拿着菜刀棍子,血肉之軀哪敵得過子彈,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無謂的犧牲,而是衆志成城,他們要一塊,把這些入侵他們家園的賊寇,趕出去!
簡西心痛又驕傲地看着這一幕幕。
他看到向山面目猙獰地對他開槍,子彈射入胸膛,胸前炸開一個血洞,在模糊的視線裏,他又看到幾個同胞的棍子,刀劍砍在向山身上。
他看到躲在倭國士兵保護圈內的藤田被槍擊中,看到受他牽連的拉二胡的老爺子被一個有些眼熟的青年抱起,拖到了相對安全的地方……
漸漸的,簡西的眼睛看不清了,人渣值也在這個時候歸零。
他想,或許他看不到,但這片土地上的人,全都能看到。
番外1
簡家人在去往日必落的船上醒來,有人替他們包了一整間套房,一個會洋文的陌生人守着他們醒來,告知了他們一切的來龍去脈。
除了不能動的祖宅,簡家的大多産業已經變賣,變賣來的錢,一部分被簡西捐給了紅黨,大多數都折合成了金子和日必落銀行的存條,那些東西放在一個箱子裏,由那個少年交給了簡老爺子。
林湘繡哭的死去活來,她知曉,她的兒子可能已經遭遇不測,這個世界上,可能只有她最傷心于簡西的犧牲,不是因為簡西是英雄,只是單純的因為那是她的兒子。
頭一次,林湘繡希望她的兒子就像是他表現出來的那麽庸碌,那麽混賬,她只想要一個活生生的兒子,而不是一個備受世人稱贊,卻死掉的英雄。
簡琨臣瞬間老了許多,他将自己關在了房間裏,不準任何人進去,然後打開了那個箱子,裏面放着好幾封信。
一封是給妻子林湘繡的,一封是給遠在日必落的簡東來的,還有一封,是留給他的。
父親啓:
當您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不在了,對不起,作為簡家的子孫,我沒有保護好那些個傳家的方子,作為您的兒子,我也叫您白發人送黑發人了,但兒子不後悔。
一直以來,您都更看重大哥,兒子很早就明白了這一點,這些年,不是我不能争,而是我不想争,不敢争,可在我心裏,一直有一個願望,希望您能更看重我,多過大哥。
現在兒子死了,卻死的英勇,死的有價值,兒子想問父親一句,現在,兒子讓您驕傲了嗎?”
不孝子簡西
一滴滴淚水将這封信打濕。
“是爹錯了,是爹錯了!”
簡琨臣的眼前閃過一張張面孔,總是惹他生氣的兒子,做錯事挨打的兒子,不聽話頂嘴的兒子……那個深夜的祠堂,那個眼神清明,帶着委屈,帶着疑惑詢問他為什麽,為什麽這般偏心他大哥的兒子,最終畫面定格在那天宴會晚上,那個眼神灼灼,說着“爹,你信我”的兒子身上。
痛徹心扉,不過如此。
簡琨臣真的後悔了。
第二天從房間裏出來時,簡琨臣的頭發已然白了大半,他将那封署名交給林湘繡的信拿給她,本來已經準備随兒子去的林湘繡看了信,又是一場痛苦,但終究不再說什麽要同兒子一塊離開的話了。
兩個老人都知道,簡西都願意犧牲自己的性命讓更多的同胞活下去,那麽,他又怎麽願意自己最愛的家人,因為他的離開喪失活下去的勇氣呢。
就算是為了兒子,他們也要開開心心,健健康康的活着,百年後去了地下,再好好的擁抱這個孩子。
紅黨的成員也有遠在海外的,根據簡西從簡琨臣口中得到的線索,他們聯系上了簡東來,在船靠岸時,簡東來已經守候在了碼頭。
看到簡家衆人,簡東來笑着沖他們揮舞着外套。
葉霜秋的心裏波瀾不驚,甚至還有些怨恨。
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居然還活着,自己繼女的父親居然還活着。
誠然簡琨臣讓簡東來離開是出于大局考慮,而且這個秘密,本就應該越少人知道越好,可作為一個妻子,被自己的丈夫抛棄,這種滋味真叫人難以忍受。
葉霜秋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簡東來,對方縱然有萬般理由,作為丈夫,作為父親,他都是卑劣自私的。
尤其是在另一個人的對比之下。
“娘,我看見爹了,他們都說,爹死了,二叔很高興,所以二叔是壞人。”
小姑娘懵懵懂懂地說道。
“呦呦,你記住,你的二叔從來都不是什麽壞人,他是一個英雄,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
葉霜秋蹲下身,雙手按住女兒的肩膀,十分嚴肅地說道。
她從來沒有這樣嚴厲過。
“娘……”
小姑娘喃喃道,她皺着眉,用自己的小腦瓜子深思一番。
“爹沒死,這和他們說的不一樣,呦呦記得二叔給呦呦夾過好吃的蝦仁,二叔不是壞人,是疼呦呦的好人,可娘,英雄是什麽?呦呦不懂。”
小姑娘歪着腦袋,很認真地問道。
“英雄啊……”
葉霜秋的眼神有些飄渺,她已經回想不起來,以前的簡西是什麽模樣。
最後一次見面時,她也沒好好看看他那張臉,她早該猜到的,在聽到了那段對話後。
呦呦不知道娘為什麽開始發呆了,心中卻已經記住,她的二叔,是一個英雄。
随着她的成長,她會漸漸理解這一段記憶,可能會埋怨那個即便有再多萬不得已最終還是抛棄她的父親,會知道,有那樣一個二叔,是多麽值得驕傲的一件事。
番外二
徐豆兒,89歲,孟派的繼承人,他的師兄,也可以說是他真正意義上的授業恩師孟小平,不僅是抗倭英雄,更是民國時期的四大名旦之首,有孟仙兒雅稱的名角兒。
徐豆兒雖然從小學習孟派的唱腔,可最後因為體型的限制,他終究走上了武生的道路,因為常年練功的緣故,徐豆兒體格健壯,一雙大眼,炯炯有神,是個十分魁梧精神的男人。
成名後,很多人笑着打趣他的名字,覺得豆兒這樣的名字和他的氣質不符,更像是小名,不像正經的名字,多次建議他改個名字,或取一個藝名,可這些建議都被徐豆兒否決了,沒人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麽。
直到89歲這年,徐豆兒大限之際,接受了央視的采訪。
“小豆子這個名字,是撿到我的戲班主贈與我的,在我十一歲那年,那位待我恩重如山的戲班主正式收養了我,給我冠了他的姓,給我取名徐豆兒,我真高興啊,那一天,我有了父親,可也是那一天,我永遠失去了我的父親,失去了我的小平哥……”
接受采訪的當晚,徐豆兒在家中離世,令人驚奇的是,他的嘴角居然是上揚的。
或許他真的很開心吧,因為他或許能夠在地下,見到他想念了大半生的父親,那個他又敬又愛視作偶像的小平師哥,還有許許多多在戰争年月裏離開他的親人。
徐豆兒的離世引起了京劇圈的重蕩,他生前的最後一篇采訪,自然引來許多人的關注,人們開始好奇他的養父,他口中的小平哥,那段往事再一次引起了許多人的追憶。
人們對于簡西對于孟小平并不陌生,他們的事跡,被收錄在中小學生教材中,那一段歷史,是不能被忘懷的。
只是大家還是第一次聽徐老先生提起他的那段歲月,在聽到這個從不為人知的故事,在看到徐老先生在采訪中,眼含着淚,說道自己同一天有了父親,卻同一天失去了父親的畫面時,所有人都忍不住淚目。
這就是戰争的殘酷,願這世間再無烽火,永世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