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本尊屈身于仙君身下, 任你施為, 餘溫未退,就被你以刀劍相對。”
“算是我自取其辱。”
“這番算是領教了仙君高義……”
比哭聲還要悲切的笑音, 回蕩在偌大而空曠的攘邪閣內。
鳳昭明表情凝重, 應對‘細雨綿音’天劫。
這天劫說難不難, 說簡單又不簡單。
它能洞察修士道心不穩之處,發之以音, 令修士動搖, 幹擾修士修行大道。
再以細雨攻擊,若防護手段被細雨穿透, 便會受到無情的打擊。
對于道心堅定的修士來說, 區區綿音, 是在算不得什麽。
能修行到化身高階修為的修士,不說別的,道心一定是穩固的。
只是這細雨綿音天劫,能夠挖到修士內心深處最不願意面對、回想的情景, 加以影響, 由淺至深, 逐漸打擊修士的內心。
鳳昭明不再過多的設置防護結界,他深吸一口氣,盤膝閉目,專心應對‘綿音’天劫。
那聲音由遠到近,越來越清晰。
九百五十四年前。
鎮穢峰,攘邪閣, 菩岳樹下。
藍袍少年看着鳳昭明,眼神桀骜兇狠:
“鳳昭明,哼,你想讓我替你護養九問,癡心妄想啊。”
當時只有二十歲的鳳昭明,便已如現在一般沉默冷靜。任憑身前的少年如何咆哮,對他出手,鳳昭明也只是傾身躲避,一言不發。
“……”
宣榭峰,演武場上。
一襲紅衣的鳳昭明,手持長劍,将趴在地上的目盲少年牢牢護在身後。
那高瘦清癯的少年,嘔出一口鮮血,睜着無神的雙眼,斷斷續續道:“鳳昭明,我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劍獸族,你的師兄辱罵我,為何你要替我說話?”
“……”
學寝峰,仙尊講座散場。
人群中,藍袍盲目少年一躍而起,跳到鳳昭明背上,瘦長的手臂攬住鳳君脖頸。
大笑着說:
“鳳昭明,你師尊為什麽喊你‘仙兒’?哈哈哈,這個名字當真好笑。”
“……”
“什麽,你的字是‘倬先’?是哪個倬,哪個先呢?寫在我手心裏,行嗎?”
掀開袖子,伸出一截兒胳膊。因為看不到,手臂緊緊貼在鳳昭明的胸前。
“……”
攘邪閣內。
藍袍盲目少年沖到房間,帶着日後的百忍宗主不可能露出的欣喜表情,大叫道:“鳳昭明,仙兒,快過來。我今日練成了神識視物的法術,能夠模糊看見一些花草。你快過來,讓我摸摸你的臉,我想第一個見到的是你的臉!”
鳳昭明本來在盤膝打坐,聽了這話,站起身來。
那少年擡起手,白淨的臉漲得通紅,他小心翼翼地抓住鳳昭明胸前的衣服,好似要觸碰珍寶般,一點點的,用指尖輕輕撫摸鳳君臉龐。
“……”
……
無窮的細雨一絲絲的落在鳳昭明身邊。漸漸削弱鳳昭明身邊的防護結界。不一會兒的功夫,密集的雨勢便将防護結界打破。有一滴雨珠,穿越艱難險阻,碰到了鳳昭明火紅色的長袍……
三十年前。
攘邪閣內,藍袍少年強大的神識鋪天蓋地,四處蔓延,冷聲道:“鳳昭明,恭喜你位列仙君。今日,你師尊東昆仙尊提出,要你與貴族連家結親。連家的珑玉仙子似乎很是喜歡你,可我……不願意。”
“……”
“我……”吞咽的聲音,再開口時,他的聲音都啞了:“……我愛你。我喜歡你,我不願讓你娶旁的女子。”
“……”
“你還是要聽你師尊的嗎?”那藍袍少年近似崩潰地大笑:“呵呵,是了。這世上最值錢的,是家世煊赫,是身份高貴。最不值錢的,就是低賤人物的一顆真心。我明白了。”
鳳昭明閉上了眼。
“可我想要你,我不能沒有你。你說過,我天資不錯,今後我更加努力修行,成為一個能配得上你的人……你能不能等等我?”
少年無神的雙眼,盡是淚水。他是桀骜的,從不低頭的。可在鳳昭明面前,少年嘴唇顫抖,眼神懇求,把自己的尊嚴,放在鳳昭明股掌之中。是踩是握,皆由他定。
刷刷刷——
大量的細雨落在鳳昭明身上,将他火紅色的長袍打穿,落在臉上,刮出細細的血絲。
鳳昭明神情冷肅,周身滿是煞氣,他耳畔盡是百忍宗主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陷入了不能自拔的回憶中。
……
二十五前。
“鳳昭明,孽龍作亂,你師尊施展奪命禁術,回天無力。你就算去了擎天之柱,也救不得他,只是白白送死!”
“……”
“什麽?即使送死也要回去?好一個自古何人無死,但求不愧天地。哼,鳳昭明,你我相識一場,你要舍生取義,我不攔你。不過,臨走前,有個東西要給你看看。”
“……”
不知怎麽的,心底湧出酸澀的不舍情感。鳳昭明深深看了藍袍少年一眼,沒看他攤開的手掌,而是輕輕湊上前,将他摟在懷中。
下一瞬,鳳昭明眼前天旋地轉。鼻尖聞到讓他驚覺不好的濃烈香氣,一種前所未有的暈眩感,讓遍體鱗傷、苦苦支撐的鳳昭明頭昏腦漲,不可遏制地眼皮沉重。
“呵呵呵……”藍袍少年笑聲苦澀,伸手接住鳳昭明,低聲道:“這是我的光陰第二式,‘猶在濃香夢裏時’。受了我這招,你恐怕會昏睡月餘。等你醒來,可能是要殺了我罷……無妨,在我心中,你的命,比我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我絕不能看你去送死。”
“……”
“不要這樣看我,仙兒。我要走了,我要去建立自己的宗門……便叫做‘菩岳宗’罷。當年你我便是在菩岳樹下相識。我要成為一個比連珑玉還要尊貴,還要有權勢的人,我要光明正大地站在你的身邊。你只能是我的,你要記住。”
“……”
越來越多的雨絲落在鳳昭明身上,将他衣衫割破,露出仙修精瘦幹練的軀體。
鎮穢峰下,圍觀修士看着上空磅礴的烏雲,瞠目結舌。
“這……這天劫太過厲害,竟然連鳳仙君都對抗不得嗎?”
“究竟是什麽天劫?”
“似乎是‘細雨綿音’!”
“細雨綿音嗎?這不是多可怕的天劫啊,鳳君恐怕只是一時之間被困在綿音劫中,只要能從中清醒,再斬去細雨劫,就能成功脫困。”
“是啊,鳳仙君天資卓絕,區區細雨綿音,定然不在話下。”
嘈雜的讨論聲,鳳昭明一句都聽不到。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綿音劫中。
那人曾經說過的話,一句句重現。
“東昆仙尊讓你娶連珑玉,你便要娶她嗎?”
“連珑玉贊佩你清挺如竹,邀你去連家賞竹,你分明是想拒絕的,可你師尊看你一眼,你便點了頭。鳳昭明,連珑玉對你很有好感,若再這樣下去,你可真的要入贅到連家了!”
“鳳昭明!我快要發瘋了!為什麽你讓我這樣痛,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什麽都不要,我只要你。為了你,我才勤奮修行,只是想成為一個能夠配得上你的人。你告訴我,你對我,可曾有過一點愛戀之情?”
“只要一絲一毫……”
“鳳昭明,仙兒。我好愛你。你愛我嗎?”
“我要走了。”
“鳳昭明,本尊已是菩岳宗宗主,論地位,與你平輩而交。即便之前有些争端,但你現在可是代表着正陽仙宗。你若對我動手,要将正陽仙宗臉面擺放到何處?”
“你師尊東昆仙主早已故去,沒有他見證,你與珑玉仙子不能成親。既然如此,為何你還要與她交往?!”
“不錯,本尊沒有立場妒忌。可本尊偏要妒忌,偏要幹涉,你若見珑玉仙子一次,本尊便動用全宗之力,給正陽仙宗找些麻煩,本尊說到做到。”
“将這除煩竹砍了,換成本尊送你的淨心箭竹。”
“鳳昭明!誰……準你如此放肆……啊……”
“本尊可以自己……你……”
“我好想你。仙兒,我要你親我這裏。”
……
越來越多的記憶湧進腦海,黏膩的水聲,粘膜音,灼熱的體溫,滾燙的鮮血,纏繞在自己身邊。
身下抱着的人是他嗎?是的,一定是他。那樣緊緊地摟着自己的手,執着地碰自己的臉的,只有那個人了。
不過有一點奇怪,為什麽自己會抱着他?
因為他喜歡你,而你也……
不。
不對。
鳳昭明渾身煞氣,衣袍被撐得微微鼓起,烏發被無形的風吹得輕輕散動。
他面色蒼白,眉端緊皺。
光陰二式……光陰首式……縱使相逢應不識……千晴。
想到這裏,鳳昭明赫然睜開雙眼。
大量的鮮血,混着冷汗,順着仙君皮膚,滾滾而下。
鳳昭明強行從綿音天劫中抽出意識,他吸一口氣,站起身來。
細密的雨絲攻勢更加猛烈,鳳昭明擡手呈掌,化作火牆,熊熊烈火,在身體旁邊燃燒。
細細的雨絲在猛火的攻擊下,很快化作蒸汽,消失于天地中。
盤旋在鎮穢峰上的巨大烏雲,被烈火燒烤,很快就減少大半。
鎮穢峰下弟子屏息凝望。
不一會兒,雲消霧散,日攀于空。
衆弟子齊聲驚呼。
“突破了!”
“鳳昭明仙君渡過天劫,成功邁入化神高階修為!”
“自此之後,鳳昭明仙君可以随心使用仙劍‘九問’,當真是舉世間,無人可敵了……”
遠處,四洲中部,凍森荒原。
千晴與臨子初跟在鄧林老仙身後,逐漸深入叢林,來到巫山界內。
越靠近叢林深處,周圍的酸棗樹越是密集。此時是酸棗成熟的季節,走到這裏,棗樹甚至密集到了風一吹,便有許多酸棗砸在幾人頭上的程度。
穿過茂密的酸棗樹林,眼前忽然開闊,見得沖天山脈,名喚巫山。
有一口靜谧潭水,深深藏在樹林之後,卧在巫山腳下。
山壁上,有人用朱筆寫了兩個雄渾端正的大字:
“劍池”。
“今日,便來教你二人當年我與藺采昀獨創的劍法。雖然你們兩個小兔崽子,配不上學我們高明的劍術。不過本上仙看你們打鬥太無聊,為了讓我增添些樂趣,這才教你們這無上劍法。就你們那點小出息,本來配不上學這劍法的,不要太把自己當一回事,想的太美了!”
“……”
千臨二人沉默,皆想,這鄧林老仙修為雖然厲害,可是腦子似乎有點問題,說些瘋癫的話,不用理睬。
鄧林老仙雙手合十,放在胸前。
一股磅礴、強大到令人震驚的氣息,四散開來。
何在胸前的雙手像是被什麽黏住一樣,緩慢的分開。有耀眼光芒出現在掌心之中,随着手掌分開,逐漸露出一柄仙劍的模樣。
“此劍,名為‘昆峭’。臨子初,我教你一套‘冰封劍法’。這是藺采昀在金丹時期自創的劍法,變幻莫測,威力無窮。望你好生演練。你的劍太糟糕了,這把‘昆峭’,便先借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