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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本尊與連珑玉的求親請帖, 你要答應哪一個?”

百忍宗主将聲音壓得既低又沉, 幾乎形成實質,膠着成絲, 纏繞在鳳昭明耳邊。

鳳昭明垂目望着百忍宗主無神的雙眼, 當他發覺百忍宗主靠的愈來愈近時, 鳳昭明擡起修長有力的手指,輕輕按在百忍宗主的唇上, 将他定在那邊, 而後伸手将他輕推開。

百忍宗主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戾氣,但很快平靜下來, 雙腿落地, 挺背站直。

“……不對。”鳳昭明邊說, 邊仰起頭,望向懸梁附近的青鸾。

青鸾神鳥極通人性,見主人在與百忍宗主談話,便默不作聲地一動不動。這會兒鳳昭明看它, 它又展翅飛了下來。

青鸾鳴叫兩聲, 用細長的脖頸蹭主人的手臂。

鳳昭明摸了摸它, 忽而問:

“緣何一直望向爐鼎。”

仙君言語冷冽嚴厲,正直凜然,讓那青鸾無可辯解地垂下腦袋,委屈地又偏頭看了眼香爐。

不多時,有兩位高個少年從香爐後走出。

白衣的那個,手上捧着紫色的晶匣。

紅衣的少年, 唇上還有兩行血跡。

臨子初沉默地看着鳳仙君與百忍宗主,略一點頭後,不動聲色地用手背把千晴的鼻血擦淨。

千晴歪着腦袋讓臨子初擦了個幹淨後,拱手作禮,朗聲道:“師尊好生厲害,與百忍宗主‘談話’時,亦能從青鸾目視之處察覺端倪。”

緊接着低下頭,千晴又道:“擅闖師尊寝宮,弟子好生愧疚。”

鳳昭明長身而立,靜默不言。

反而是百忍宗主笑了兩聲,不痛不癢地說:“愧疚嗎?不知本尊的精血,小仙主用的可爽利?”

千晴幹笑兩聲,也閉口不答。

面對百忍宗主這樣的人,就應該像師尊這樣,十句話只回答一兩句。說得多了,不定何時便會說錯話,被百忍宗主記恨。

鳳昭明擡起手臂,攤開手掌,面向千晴。

千晴只好從臨子初手中接過晶匣,放到師尊手中。

鳳昭明朱紅圓眉微蹙,看着低頭的千晴,似乎要說什麽,但最終還是沒有出聲。

一旁的百忍宗主見鳳昭明如此,陰測測地笑了笑,忽然道:“小仙主,再過幾日,四洲群英齊聚擎天之柱。據本尊所知,百歲以下締結金丹者,均有資格參加演武大會。你與臨子初,可共參其中。”

千晴與臨子初對視一眼,不知百忍宗主忽然提起演武大會所意為何。

百忍宗主又笑了笑,道:

“你與臨子初二十餘歲便已結丹,天賦之高,旁人難以匹及。但兩位天驕年歲太小,實戰經驗短缺,稍顯略勢。小仙主,你常與鳳仙君過招,時間長了,也有些膩了罷?不如由本尊出手,與你二人打鬥一場。本尊武藝低鄙,實是拍馬也趕不上鳳仙君或其他高手的。然則多少也能充當打磨璞玉的石塊。”

武藝低鄙雲雲,具是謙辭。

像百忍宗主這樣的仙宗之主,各個實力深不可測。

百忍宗主不足千歲,以化神期修為,被稱為‘光陰大道第一人’。他的天賦才情之高,比起鳳昭明也不遑多讓。

說起來,到了百忍宗主這種地位,想與其交手,都是莫大的榮幸。

千晴與臨子初望向鳳昭明,意思是一切都聽師尊意思。

便見鳳昭明微微颔首,正正道:“你二人便向百忍宗主賜教。”

千臨二人齊齊拱手躬身,對着百忍宗主那邊,道:

“請百忍宗主賜教。”

雙目無神的百忍宗主唇邊勾起一抹笑容,他說:“本尊修為略高于你二人,為了不被鳳君說本尊欺侮小輩,這次比鬥,你二人可一同進攻。本尊只用一招應對。”

“……”

千晴不由一怔,旋即心中湧起怒意。

這百忍宗主是太過自信,還是太看不起他們兩個?

即便是師尊鳳昭明,也不會在同時對付千晴與臨子初的時候,說‘只用一招應對’這樣的話。

千晴忍不住看了看鳳昭明,想知道百忍宗主是不是認真的,還笑着問:“宗主是在開玩笑不成?”

鳳昭明表情肅然,道:“千晴,不得無禮。”

千晴收斂笑容,這才知道,百忍宗主竟然是當真的。

百忍宗主笑道:“請。”

言罷,自己率先走出攘邪閣,朝後山的演武場走去。

大道三千,繁而不同。

百忍宗主所習光陰大道,絕不是其中最強道。

然而詢問一萬名修士,一萬名修士均會回答,光陰大道,是衆道之中,最為神秘、複雜之道。

由于光陰大道修行困雜,難以領悟,像百忍宗主這樣主修光陰大道的修士極少。

千晴也是第一次同光yin道修士交手。

青岩石上,千晴與臨子初站于東側,百忍宗主孤身一人站于西側,三人呈頂角交錯之勢。

遠處,有山風呼嘯吹過,将百忍宗主寶藍色的長袍緊緊裹在軀體上。

百忍宗主雙手負後,閉上眼,深吸口氣。

而後,浩瀚的神識猶如夜潮般洶湧撲滿整個演武場。

“來吧。”

百忍宗主這樣說着,雙手仍然未從背後抽出。

千晴與臨子初不約而同,齊齊弓起身子。

兩人周身的氣息驟然消失,凝實在雙腿之上。

百忍宗主不由輕“咦”一聲,睜開雙眼。

百忍宗主是十幾歲時開脈導致失明,是以盡管他目不能視,當神識探到奇異之事,還是會下意識睜開雙眼。

幾乎是在眨眼間,千晴與臨子初便如離弦的光箭,悍然躍起,化成兩道殘影,猛沖向百忍宗主那邊。

堅硬如青石板,也在千臨二人一踏之力,留下兩個腳印。

——騰雲步法!

這是千晴與臨子初在凍森荒原時,從鄧林老仙身上學來得頂級挪移法術,哪怕是百忍宗主見多識廣,也不由驚嘆。他從未見過如此迅猛的挪移手段。

下一瞬,千晴與臨子初兩人的殘影恍然凝成實體,出現在百忍宗主面前。

千晴身體前傾,右手成拳,毫不猶豫,朝百忍宗主身上打去。

右臂夾雜着風聲,帶着雷霆般的氣勢揮向百忍面部。

與此同時臨子初右手有白光閃過,周身散發出驚人的寒意,他右手成掌,指端刺向百忍宗主咽喉部位。

這是“天青地白掌”中的白掌,手掌尖端寒意逼人,觸之既凍。

千晴與臨子初二人,竟是不約而同,開始了迅猛攻擊。

原因無他,既然百忍宗主說要用“一招應對”,那麽以快打攻擊,說不定能激得百忍宗主使出不少手段應對。

只要能讓他後悔先前對二人的輕視,那就算贏了。

千晴這一生最讨厭的事,便是有人輕視自己。第二讨厭的事,便是有人輕視臨子初。

盡管百忍宗主是他的長輩,比他年長九百餘歲,可說“一招應對”雲雲,着實讓千晴煩躁。

眼看千晴出拳,臨子初出掌,聲勢浩瀚,強悍氣息猶如轟雷般作響,就要打中對方。

千鈞一發之際,百忍宗主動了。他擡起右腿,後退一步。

若在平時,百忍宗主定然有更好的應對方法,不僅是這樣後退,而是有力的回擊對方,以攻為守。但他既然說了只用一招,事實上百忍宗主能做出的應對便少了許多。

千晴與臨子初毫不吃驚,他二人雙腿落地,一拳未收,另一拳便再次揮去。

無數拳掌在百忍宗主面前閃過,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結舌。

百忍宗主的應對方法單一,便是不停地後退。

退,退,退。

他或偏首,或側身,抵擋千臨二人宛若狂風暴雨的攻擊,同時雙腿按照五行八卦陣的輪廓,信步後移。

退步精巧又準确,盡管千臨二人攻勢極快,但仍未曾打中百忍宗主一下。

當千晴發現自己的速度追不上百忍宗主後退的步伐時,他果斷放棄,忽然将凝聚在雙拳的靈力驅散。

纏繞在雙拳的靈力,好似波動的流水,浩浩湯湯,流進千晴體內四肢。

千晴的雙眼好似浸在深淵的黑色巨石,散發着可怕凝實的光芒。

臨子初右手将太陽xue附近的銀針盡數拔下,凝聚在此處的靈力奔湧流進軀骸。

兩人的動作略一停頓,帶着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強悍氣勢。

而後,千晴與臨子初齊向前攻。

快!快!快!

如果說方才千晴與臨子初出拳還能看到殘影,那麽這下連幻影都難以辨認。

百忍宗主的躲閃再也沒有方才那樣閑庭信步的悠閑了,之前他背負雙手,悠然後退,這會兒卻不得不擡起雙臂,抵擋千臨二人的攻擊。

皆因千晴與臨子初二人使出的招數,名叫“武君快打”,源自于泰重洲一位赫赫有名的修士,武平仙君。

這武平仙君,共并潦極洲須贏仙君,正梧洲昭明仙君,徜空洲北霖仙君,同稱“四洲君子”。

傳聞,武平仙君開脈脈點極低,資質如爛泥,被宗門唾棄驅逐。

但他本人毫不氣餒,資質不足,無法使用太多仙術,他便勤奮訓練體術,自己為自己制定了近似虐待的非人訓練要求。

在常年的努力奮鬥中,武平仙君終于找到适合自己的修行方法,他不重視修士體內靈力的多寡,單靠身體與敵方戰鬥,更是創出“武君快打”這種匪夷所思的作戰方式。

與武平仙君對戰的修士,無一不為此招驚嘆。

千晴與臨子初此時所用的方法,正是按照“武君快打”的思路,以少量的靈力,護住周身筋脈,達到擊打的最快速度。

兩人比起武平仙君的體術還差得太多,但對一個只能後退的百忍宗主卻是夠了。

這一切說來話長,實際上只有幾個呼吸時間。

忽然,百忍宗主一個趔趄,踩在了方才千臨二人使用騰雲步法留下的腳印處,打亂了五行八卦陣步。

千晴與臨子初同時抓住時機。

便見臨子初右手由白化而為青,猛地抓住百忍宗主左肩,掌心寒意暴射而出。

天青地白掌——青掌!

咯耷……咯耷……

冰塊凝結聲音不絕于耳。

百忍宗主轉頭望向自己左肩,就看到自己的肩膀并同臨子初的右手,被透明的冰塊凍在了一起。

他連動的時間都沒有,便已知道,若自己不動用仙術,是無法逃離這堅冰桎梏的。

但還沒有結束。

千晴大喝一聲,右手忽而由拳變掌,五指并攏,猛朝百忍宗主雙眼處揮去。

這一招式,尚未擊來,便有狂風将百忍宗主額邊碎發齊吹向後,帶着可傾海,可崩山的恐怖氣息。

揮戈手!

使用此招後,修士雙手可變得猶如刀劍般鋒利。

百忍宗主開脈在雙眼,眼睛便是他的脈點。

千晴雙手這般斬動,可從左眼劃破鼻梁,直刺右眼。

若修士脈點被破,必死無疑!

一旁站立旁觀的鳳昭明,見千晴出手如此狠辣,也忍不住皺起雙眉。

危機之中,百忍宗主被狂風吹得猛地閉緊雙眼,他面上幹淨無塵,忽而朗聲笑道:“來得好。”

下一瞬,千晴與臨子初同時感覺到了一股玄妙陰冷的氣息,那氣息詭異神秘,令人脊背汗毛驟然豎起。

臨子初當即停止進攻,粘連在百忍宗主肩膀的右手猛然擡起,停止接觸對方。

千晴卻咬了咬牙,化成刀劍的揮戈手仍舊朝百忍宗主眼部斬去。

皆因他知,只有自己攻擊,才有可能打斷百忍宗主的攻擊。

纏繞在他身體周圍的氣息如此恐怖,若讓百忍宗主成功施展,後果不堪設想。

千晴右手幾乎碰到百忍宗主的眼角,卻見百忍宗主忽然擡起頭。

原本無神的雙眼,毫無生機地盯向千晴。

他的嘴角勾出可怕的弧度,笑容陰森。

“……太遲了。”

千晴猛然一怔,面色大變。

百忍宗主洞悉千晴想法,這句話的意思是,自己的攻擊來不及打斷他的招數!

果不其然,下一瞬間,千晴與臨子初兩人眼前一暗,整個人好似被莫名的污水團團圍住。他兩個腹部不由自主的弓起,被一股莫名的巨力,猛地彈開百忍宗主周身。

但兩人并未離開百忍宗主很遠,當他們反應過來時,擡眼向前看,只見百忍宗主就在自己面前三步遠的距離。

演武場上,散發着光陰大道修士出手後那種玄妙神秘的氣息。

千晴與臨子初面色凝重。

臨子初湊上前,對着千晴耳語。

千晴點了點頭,皺起眉頭。

他二人已經知道,方才百忍宗主出手,用的是哪一招式。

不錯,百忍宗主使用的,乃是他成名的“光陰四式”之三——

“去年今日此門中”。

使用這招,能使除卻百忍宗主之外的修士,經歷的時間倒回前幾息。

類似使時光倒流的仙術,也有許多,譬如鳳昭明的騰挪之術“邈以山河”,就能将己身挪移到之前的某一時刻。在找尋千晴時,鳳昭明也曾用過這一招。

有修士将“去年今日此門中”與鳳昭明仙君的騰挪之術“邈以山河”作比較,而後發現,在光陰一道上,即使是輔修光陰大道的鳳昭明仙君,似乎也比不上百忍宗主。

這“去年今日此門中”的厲害之處在于,它能夠使除了百忍宗主以外的所有修士,均倒回到之前的某一時刻。

譬如千晴方才手刀剛要插進百忍宗主脈點,百忍宗主用了這招,立刻化險為夷。

如果百忍宗主願意,千晴和臨子初甚至可以倒回為幾日之前,甚至是幾月之前。

當然想要逆轉光陰絕非易事,鳳昭明仙君使用“邈以山河”,一個不小心,還會有成為白癡的後果。像百忍宗主使用這樣的招數,代價肯定也不可小觑。

只是表面上到是看不出來。

千晴眯起眼睛,說:

“百忍宗主,你說的只用一招,便是這一招‘去年今日此門中’嗎?”

百忍宗主道:“小仙主好眼力。”

“呵呵。”千晴笑了笑,心道,看你能再用這招幾次。

千晴與臨子初頗有默契,一言不發,旋即又貼身上前,迅猛攻擊。

砰砰砰。

咚咚咚!

這一仗打得天昏地暗,山崩海震。

從演武場打到半空中,又從半空中退回演武場。

百忍宗主果然同先前所說的那樣,并未施展除卻“去年今日此門中”以外的手段。

千晴與臨子初兩人看上去氣勢逼人,然而實際上沒有能傷害百忍宗主的手段。

光陰大道修士能夠逆轉時光,就憑這點,便讓許多修士無可奈何。

過了不知多少時間,百忍宗主後退的腳步恍然一停。

他擡起右手,抓住千晴的手臂,将他猛然扔向身後。

身體後仰,左腿橫踢,擋住臨子初攻勢,順勢一勾,把他也扔到千晴那邊。

“夠了罷,”百忍宗主向後跳躍,跳到鳳昭明身側,“本尊也累了。”

千晴與臨子初在半空中調整姿勢,落地時呈現站立狀态。

兩人拱手作禮,真摯道:“謝宗主賜教。”

百忍宗主滿不在乎地笑了笑,說:“無妨。本尊聽聞,演武會年紀最小的魁首是三十五歲……呵呵,你二人說不定有超越此人的可能,也尚未可知。”

“……”

“鳳仙君,”百忍宗主森然回眸一望,施展挪移之術,瞬間便站在百米之外。

“……告辭了。”

話音甫落,那寶藍色的身影化作一道光,消失在鎮穢峰。

臨子初望着百忍宗主離去的背影,心中感嘆此人真是一代天驕。他忽然想到了什麽,抓住千晴的手,對鳳昭明道:“鳳仙君,我二人也告辭了。”

鳳昭明面無表情地看着臨子初與千晴,一言未發。

臨子初擔心鳳昭明責備千晴偷取百忍宗主精血之事,額間有冷汗沁出。

便聽千晴笑着說道:“師尊,你還不追過去?”

臨子初不由一怔。

“百忍宗主可不是平白無故與我二人比鬥,也不是平白無故誇獎我們的。”千晴道:“他臨走前那樣看着你,你還不明白嗎?”

“……”臨子初聽千晴言語如此直白,不加掩飾,脊背上的冷汗流得更多了。

好在千晴與師父相處時間長了,知道他對自己十分疼愛,輕易不會斥責。

這與鳳昭明仙君本人寡言少語也有關系。若像臨子初這樣垂目順眼,做出等着挨罵的姿态,鳳昭明才會說上幾句。若是扯開話題,事情也就翻了個篇,無所謂了。

鳳昭明沉默地看了看千晴,叮囑道:“下次不準再闖攘邪閣。”

“是。”

聽到千晴回答,鳳昭明點了點頭,果真沒再多說,而是禦劍而行,朝百忍宗主那邊飛去。

日邁月征。

轉眼間,離演武大會的開幕時間,越來越近了。

來自四洲的群英修士聚集在擎天之柱腳下。

他們望着遠處籠罩着靈氣的黑蒼巨山,這正梧洲的代表,傳說中“天之四足”之一的擎天之柱,不由發出震撼的感慨。

他們在擎天之柱山腳,等候正梧洲正道第一巨擘“正陽仙宗”的引薦,而後登上擎天之柱,參加百年一度的演武大會。

正陽仙宗,擎天之柱山腳。

十餘位身披黑色披風,小腿纏有綁腿,手臂上裹着繃帶的年輕男女修士,分成三團,圍繞着靠坐在樹幹旁邊。

有一年輕的女修,看上去頗為緊張,對旁邊一個相貌堂堂,唇上留有小胡子、看上去頗為和藹的男修道:“聞人韶師兄,這次前去擎天之柱,可會遇到什麽危險?你曾經來過這裏,給我講一講好嗎?”

聞人韶笑嘻嘻地說:“當然會遇到許多危險。你踏上擎天之柱第一步,便會讓沼澤兇蚊嗅到肉味兒。它們好久沒見過這麽肥嫩的女修了,肯定會追着你直到天涯海角。你放心,沼澤兇蚊殺人麻利,在你背後猛地一吸,你的整顆心髒直接被挖出來,根本不會察覺到痛就斷氣了。”

“你!”那女修擡起手,看上去要用力掐了聞人韶的手臂一把:“聽你亂講!”

聞人韶跳起來閃躲,躲在了一個舉止頗為儒雅的男修身後,他蹦跳着道:“誰說我亂講了?許望聞,你評評理,我說的哪裏有假話?”

便見聞人韶藏在儒雅男修身後,雙手摟住許望聞的腰間,一副依賴又愛戀的模樣。

那女修見聞人韶藏在素來嚴厲的許望聞師兄身後,諾諾的也不敢上前追打了。

許望聞略一點頭,而後又搖了搖頭,道:

“師妹,這次參加演武大會,不是我與你聞人師兄負責。你若有疑問,便去詢問喜之郎師兄罷。”

話音剛落,許望聞便牽住聞人韶的手,朝略遠處走去。

那女修便知,這兩位師兄又要……親熱了……

女修臉上一紅,連忙裝作什麽也沒發生的樣子,踱步朝相反方向走去。

不遠處的柳樹下,喜之郎師兄已被苦終宗小一輩的修士團團圍住,各個問東問西。

被稱為喜之郎的男修師兄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眼皮耷拉着,好像永遠也睡不醒,然而實際上他卻極有耐心地聽着師弟師妹詢問,偶爾會回答幾句。

見喜之郎師兄開口要講解,女修連忙湊上去。喜之郎師兄不像聞人韶那樣跳脫搞笑,也不像許望聞那樣死板嚴厲,他修為強硬,頗受師弟師妹喜愛。

便見喜之郎師兄沉聲道:

“……不必擔心。這次我苦終宗前去擎天之柱,正陽仙宗會派人親自前來迎接,保護我們的安全。”

其餘修士七嘴八舌地詢問:

“真的嗎?”

“是誰來接我們?”

“在九曲八關迎接,還是護山大陣?”

喜之郎耐心道:“真的,迎接之人不久後便會下山,自山腳迎接我等。至于迎接之人……”

那修士面上露出追憶又期待的神情,他頗為自豪地說:

“迎接我們的,是正陽仙宗的小仙主,望我千晴!”

此話一出,衆人潮水般‘呵!’聲喧嘩。

“什麽?”

“怎麽可能?”

有人甚至失态叫了起來:“小仙主要來迎接苦終宗?不敢置信!”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修士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是了。”

“喜之郎師兄,與小仙主時舊識。”

“他二人幼時感情極好……想必是這個原因,才能讓小仙主自擎天之柱下山而來,迎接我等。”

聽到這裏,衆人齊齊點頭:“不錯,原來如此。”

喜之郎不由擡起眼,望向遠方漆黑莊嚴的高大神山,撫摸自己胸口的位置。

便見一條透明的蜃在他脈點左近徘徊游蕩。

“千晴,快來罷。”

蜃忽而張開口,吐出蜃氣,凝成一顆圓形霧球。

喜之郎将那蜃球捏在掌心,喃喃道:

“……我有東西,要親手交予你。”

擎天之柱山腳,另一方面。

有十餘個身着醬紅色短衫短褲,頭帶草帽,腳穿草鞋的修士,正在疾奔趕路。

趕在最前方的魁梧修士擡手壓住草帽,扭頭問跟在自己身後的修士:“薄奚塵城跑到哪裏去了?”

那魁梧修士周身散發着凝練強悍的氣息,顯然修為之高,比起鳳昭明也毫不遜色。

身後的修士道:“是,畢須贏仙君,薄奚塵城他……他不在這裏。”

“不在這裏?!”被稱為畢須贏的,便是四君之一了,他修為強悍,拒絕了正陽仙宗想要派人迎接的好意,與同洲修士自行趕路。

聽到‘薄奚塵城’這人不在這裏時,畢須贏仙君發出了猶如焦雷般的憤怒吼聲。

“氣死我也,氣死我也!臭小子,一定又去找樓風随那小畜生去了!!”

小畜生——

小畜生——

畢須贏仙君一聲怒吼,空谷回蕩。

真可謂是聲驚四野,群山具震。

不遠處,有一鳳目少年,雙眼眯起,掩蓋了眼神中嗜血的殺意。

這少年看上去十幾歲的模樣,相貌英俊精致,額間有一抹朱紅色的印跡。大概是年紀不大,身體沒有長開,喉結也只是微微突出,看上去雌雄莫辯。

此人乃是潦極洲畢須贏仙君年紀最小,但最厲害的大弟子,薄奚塵城。

站在薄奚塵城一旁的,是一名溫潤修士。

潦極洲畢須贏仙君暴躁,正梧洲鳳昭明仙君寡言,泰重洲武平仙君堅毅,而徜空洲北霖仙君最為柔和。

薄奚塵城面前站着的,水般包容寬廣的男子,便是北霖仙君了。

他柔聲道:“薄奚公子,你且回去罷。畢須贏兄長若是發現你不在,定會大發脾氣的。”

“不用你管!”

薄奚塵城鳳目一豎,呵道:“快叫樓風随出來見孤!”

“小徒今日身體抱恙,恐怕不能出來見薄奚公子。”

“孤不聽,若樓風随不出來,孤就把你這營地通通拆了。”

傳說薄奚塵城開脈之前生于帝王家,做過幾年的皇帝。

開脈後驚才絕豔,被畢須贏仙君收為首徒,卻仍改不了妄自尊大、目中無人的脾氣。

也就是北霖仙君性格溫潤了,被後輩這樣大吼大叫,也只是苦笑兩聲。

徜空洲修士剛剛來到擎天之柱山腳,好不容易選好了營地,紮好了帳篷,可不想無故被人拆了,今夜露宿野地。

北霖微微嘆了口氣,無奈道:

“風随,盡管你從昨日起便高燒不退,可既然薄奚公子執意要見你,你便出來見他一面罷。”

薄奚塵城臉色一變:“什麽,那病秧子又發熱?可是旅途太過勞累了嗎?”

“恐怕是的。”

“該死,早說過讓他不要逞強!”薄奚塵城那張雌雄莫辯的臉上露出怒意和慌亂。

北霖仙君變出一把蒲扇,放在胸前輕輕扇動:

“無礙,風随歇息一會兒便會好了。風随,風随啊!師父叫你出來迎接薄奚公子,你可聽到了沒?”

回答他的,是一陣虛弱的咳嗽聲。

“不用了!”薄奚塵城眼中閃過煞氣,“樓風随在哪裏?孤自己去找他。”

說完,薄奚塵城掀開衣袍,氣勢洶洶地朝遠處的帳篷走去。

北霖仙君笑着搖搖頭,化作一縷青煙,離開這裏。

擎天之柱,另一方面,第二階段,沼澤蚊王栖息的泥地潭中。

有兩個身着青色勁袍的高瘦修士,一長一少,同時縱身躍上樹梢,不斷遠躍,進行挪移。

挪移速度不快,卻能全然避開下方的沼澤蚊獸。

只見他們兩個躍起時,勁袍緊繃,貼在腹部,露出兩人驚人的十二塊腹肌。

蹲在樹幹上,兩人的手臂自然扶住樹幹,手臂與大腿、小腿的肌肉強壯結實,蘊含着不可思議的爆發力。

年長的修士相貌普通,眼神中有燃燒的意志,他轉過頭,望向身旁年紀稍小的修士,開口:“悟道啊,你聽到了嗎?”

“是,師尊!”

“正陽仙宗,鳳昭明仙君麾下,望我千晴,已經突破金丹,成為結丹修士!”年長修士語重心長道:“從今日起,你的體術訓練增加兩倍,一直到演武大會開始的前一天。”

聽了這話,那年輕修士眼中露出同樣燃燒的意志:“是,師尊!”

這兩個青衣緊身勁袍的修士,便是泰重洲武平仙君,與他的弟子,李悟道。

武平仙君道:“聽說望我千晴已經成功收複伏龍,演武大會上,你若與他戰鬥,光靠體術,恐怕力有未逮。所以增強體術訓練的同時,靈力訓練也不能減少,要增加三倍!”

這話絲毫沒有讓李悟道感覺到厭煩,他年紀輕輕,卻極有耐力,聽了這話,再次說了:“是,師尊!悟道不會輸給任何人,這次演武大會,我一定不會讓師尊你失望的!”

“好孩子!”武平仙君道:“現在我們師徒二人便将目标放在望我千晴身上。不過你要記住,雖然正陽仙宗的望我千晴資質不凡,但你的最終目标并不是超過望我千晴,不是潦極洲的薄奚塵城,也不是徜空洲的樓風随,而是超越四洲之際,所有的修士。與強者戰鬥,與強者交手,生命才有意義,才有意思啊!”

李悟道被武平仙君的寬廣胸懷感動得淚流滿面,大吼着喊出三個字來。

“是,師尊!”

……

擎天之柱山頂,正陽仙宗。

千晴與臨子初并肩坐在望晴峰山巅處,看遠處雲霧缭繞,山巒隐現。

“大哥,你同我共同下山,去迎接苦終宗衆修士,如何?”

臨子初點了點頭,擡手将掌心覆蓋住千晴的手背上。

千晴笑了笑,道:“臨走之前……還有件事要做。”

臨子初知道他說的是什麽,應了一聲後,忽然将右手按住丹田,掏出一個錦繡靈囊。

靈囊中,有大量被生擒的“雛鸸金鈴魚”。

這種魚說是魚,可不是生長在海中,而是樹上,像是果實。而就形狀而言,更似是鳥。

它身有羽毛,喙上銜着猶如金鈴的精致物什,飛翔時會發出“叮鈴”“叮鈴”的悅耳聲響。

這金鈴是雛鸸金鈴魚幼年從母樹周圍的仙草中尋來,不到死去,不會丢棄。

要說雛鸸金鈴魚為何被稱作魚,而不是鳥,那是因為它羽毛之下覆蓋着層層鱗片,可入海,且肉質的口感不像鳥,更像魚。

雛鸸金鈴魚是伏龍最喜歡的食物,正如“醉炎果”之于卻炎二鶴。

伏龍、卻炎仙鶴這種本身可以不吃不喝長存于天地中的神獸,早已不會貪圖口腹之快,亂吃東西。

只有遇到心愛的食物,它們才會欣然開口,飽腹一頓。

千晴從靈囊中抓出一只雛鸸金鈴魚,長吸一口氣,心髒怦怦跳得厲害。

由于過度緊張,他緊緊抓着雛鸸金鈴魚細長的脖子,讓這外形美麗的生物喘不過氣來,叫也叫不出聲,只能直蹬腿。

臨子初看不下去了,他摸了摸千晴的頭頂,道:

“阿晴,莫要慌。”

千晴這才稍微松了手掌,讓着雛鸸金鈴魚能夠長吸一口氣。

他尴尬地對着臨子初笑了笑,不好意思地承認:“我的确是有些緊張……唉。自從上次伏龍允我騎在它身上後,我便知曉,日後只要我想将它從我額間喚出,它便會出來,不再需要師尊替我布下引龍陣法。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我遲遲不敢将它放出來。”千晴沮喪着,雙手抓住雛鸸金鈴魚,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麽呢?我敢保證,伏龍再也不會與我為難。其實我知道,他對我沒有敵意。”

臨子初又輕輕摸千晴的頭發,頓了頓,臨子初道:

“阿晴,你若問我為何遲遲不敢将伏龍放出,我恐怕能給你一個答案。”

“……?”

“那就是,伏龍是你的獸寵,是你的本命神獸。實際上它與阿毛并無不同……你想與它好好交流,不想同它動手,更不願再傷害它。”

千晴一愣,定定地看着臨子初。

臨子初微笑道:“你手上的雛鸸金鈴魚,就是最好的證明。阿晴,你已經做好了準備,是時候放伏龍出來了。”

千晴的心跳得愈加快了。

他忽而從山峰上站起來,道:“好極,大哥,一會兒便讓伏龍載我二人一同下山。”

話音剛落,忽聽深沉龍吟,仿若自遠古時期傳來。

有銀形巨龍自千晴額間沖天而起,它睜開碩大的龍瞳,重回空中的自由感令伏龍痛快地連連吼叫。

忽然,伏龍張大鼻孔,似乎嗅到了什麽極為吸引人的味道。

它眯起雙眼,自天而降,游到千晴附近,連連翕動鼻孔。

當伏龍看到千晴手中拿着的是什麽東西時,伏龍澄黃的瞳孔驟然縮緊。

大量的涎水,不可控制地從伏龍鋒利的牙齒縫隙間流淌出來,滴成一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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