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話音甫落, 百忍宗主與連珑玉同時露出驚愕的神情。
房間裏一時間靜可聽針落。
連珑玉不敢置信地看着鳳昭明。
她從鳳昭明方才的言語中, 聽出了一種強烈的排斥與反感。他不相信自己,卻極其信任百忍宗主, 所以鳳昭明反感自己說話, 因為他不願意從別人口中聽到鳳昭明認為的, 對百忍宗主的污蔑。
那一瞬連珑玉什麽都明白了,她的脊背有些挺不直, 向後退了兩步, 緊緊抿着唇。
站在鳳昭明身後的百忍,嘴角勾出一個極其得意、嚣張的笑容。他上前一步, 單手勾住鳳昭明的腰身, 露出的手背蒼白且瘦。
“他是我的。”
百忍宗主用眼神, 像連珑玉傳達出了這樣的警告信息。
連珑玉全然不在乎百忍宗主究竟是什麽樣的态度,她真正在乎的,只有一個人。
可是那個人……
連珑玉掙紮着擡起眼。
她看到鳳昭明眼神清明,無悲無喜。
如果沒有百忍宗主自後伸出, 緊緊攬在鳳昭明腰間的手臂, 沒有放在仙君肩膀的下颌, 那麽這個人,其實還同九百年前一般無二,還是那樣的冷靜,那樣的六塵不染,那樣的讓連珑玉心動。
他變了嗎?
他從來也沒有變過,可似乎又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在連珑玉全然不知的情況下。
那一刻,屬于女子天生的直覺,令連珑玉敏銳的發現了一些事情。
一些恐怕連鳳昭明、百忍宗主都沒有發現的事。
連珑玉緊咬牙關,一言不發,挺直脊背,自攘邪閣禦劍飛出。
離開攘邪閣的瞬間,連珑玉忍不住哭了起來。她知道自己一直追求,努力構建的東西,此刻已經轟然崩塌了。
連珑玉仙子禦劍離開時,鳳昭明掙脫百忍宗主的手臂,上前兩步。他張了張口,似乎是要挽留。可望着連珑玉的背影,鳳昭明還是沒有說什麽。
“人都走遠了。”身後傳來百忍宗主戲谑的聲音,“你若施展本尊教你的光陰挪移術, ‘邈以山河’,恐怕還能追的上。”
“……”
“追啊。”百忍宗主跟上前來,忽然伸手,像是要把鳳昭明嵌在懷裏一樣,用力箍住他的胸膛。
百忍宗主一邊死死摟住鳳昭明,一邊口不由心:“去追啊。”
鳳昭明靜靜地站在空地上,任由百忍宗主靠在自己背後。
頓了頓,開口道:“你今日如此對待珑玉仙子,不該。”
百忍宗主冷哼一聲,卻沒有反駁什麽,只是全然依賴地貼着鳳昭明的脊背。
“舉止失禮,态度蠻橫,不該。”
“本尊不用你教導……”
“破門而入,擅闖攘邪閣,也不該。”
百忍宗主一下子跳到鳳昭明面前,叫道:
“這裏是你的寝宮,我想進就進,想闖就闖,有什麽不該的!倒是你,非要把外人放進來,否則我怎會……”
鳳昭明眼神淩厲的望着百忍宗主,頗為嚴肅地搖了搖頭。
百忍宗主嚣張的氣勢登時有些放軟。
化神修士強悍的神識,也開始收斂,他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鳳仙君一個人的身上。
“我……”
百忍宗主啞聲道:“你若想讓我認錯……那你告訴我,你要跟連珑玉說的,到底是什麽?”
“……”
“說話,”百忍宗主身體前傾,湊到鳳昭明臉頰,閉目仰頭親吻。“你說幾句好聽的,我就認錯。說啊,說了之後,哪怕你想要本尊給連珑玉道歉也行。”
鳳昭明側過頭,不讓百忍宗主靠近,一言不發。
百忍對面前這人悶葫蘆似的性格,真是愛到了極致,也恨到了極致。
他低下頭,輕輕抓住鳳昭明的手腕,遲疑着向下,一根一根握住他的手指“你不說,我也能猜到。”百忍宗主顫聲道:“你跟我一樣……是不是?”
鳳昭明垂下眼簾,看着百忍宗主那雙無神的眼。
一切盡在不言中了。
百忍宗主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略一揮衣袖,被百忍宗主暴力踹破的木門,好似有了生命一般,蠕動着修補裂痕。又好似被一雙無形的手扶起,精準地放回原本的位置上。
“本尊今日心情甚好,鳳仙君,你說什麽,便是什麽了。”
擎天之柱,正陽仙宗,貴族連家寝處。
連家家主連憐阚焦急的在女兒房門外徘徊。
“小姐從攘邪閣哭着回來後,便關門不出,如今已有好幾個時辰了。”站在門外的仙童,面露難色地說。
“哎呀,”連家家主撫了撫及腰的長須,頭痛道:“攘邪閣,怎麽又是攘邪閣呢?”
“這……”
連憐阚這才弄明白,自己的女兒如此傷心欲絕,全是因為兒女情長的小事。他道:“珑玉啊,不要難過,爹馬上去找白藏仙尊,讓他應允你與鳳昭明仙君的婚事,如何?”
連珑玉哽咽着大哭道:“爹,沒有用了”
“怎麽會沒有用呢?”連憐阚小心翼翼地說:“白藏仙尊很給爹面子的。當年即便是東昆仙主,也同意了我的死纏爛打……”
“誰同意也沒有用!”連珑玉心碎道:“鳳郎他……他已經……”
是的,連珑玉發現了一些事情。
她已然知曉,鳳昭明定然是心悅百忍。
他的心,早已裝不下自己,更裝不下除了百忍宗主以外,任何一個人。
演武盛會開幕式的前三日,千晴與臨子初終于來到正陽仙宗。
這一路千晴動用仙道手段,隐藏身份,沒讓任何人發現端倪。直到踏入正陽仙宗正門,千晴才攜手臨子初,與瘦喜等苦終宗修士暫時告辭。
正陽仙宗的修士找不到小仙主,急得都要瘋癫了。千晴剛一踏進正陽仙宗領地內,就有修士得到消息,飛奔跑來。
“小仙主,這些日子,您跑到哪裏去了?”霜葉急得面紅耳赤,“一直沒有音訊,好讓人擔心!”
莘花亦步亦趨,跟在千晴身後,也道:“尊主下山尋找舊友,卻緣何與東陵仙宗修士混在一起?”
“此事說來話長。”千晴略一擡手,擋住霜葉、莘花,道:“接下來只準我問問題,不準你們問問題。我不讓你二人說話,你們不可多說。”
霜葉、莘花剛張開口,猛地反應過來,點頭不語。
“很好。”千晴與臨子初身形疾走,他二人齊齊撤下頭上面罩,又将身上破破爛爛的衣裳解開,向後扔掉,露出裏面靈氣汩動的仙袍。
兩人動作如出一轍,轉瞬間,就從泥地裏打滾的面罩怪人,變身為神采奕奕、儀态端莊的仙門弟子。
“還有幾日到演武會的開幕式?霜葉,你告訴我。”千晴說着,表情肅穆,前移的沖勢絲毫不減。
“回尊主,還有三日。”
“三日?”千晴愕然,側身對臨子初道:“大哥,這比我計劃中的時間要短得多。”
臨子初應了一聲。
按照千晴原本的想法,是想演武會開幕式前五日回到正陽仙宗。
若不是半路殺出一個東陵仙宗,千晴浪費幾日與他們比鬥,恐怕也不會差這樣多。
只是這話不用說,千晴自己也能想明白。
千晴皺眉,“我師尊恐怕要氣瘋了吧?莘花,你來回答。”
“回尊主——”
莘花尚未回答,便在這時,前方忽然有一只紙疊的青鸾,電閃雷鳴般飛向千晴身側。
千晴反應極快,停也不停,伸手輕輕一夾,便将那風馳電掣的青鸾捏了過來。
“啊,”千晴拆開紙鶴,道:“師尊的傳信……”
正是鳳昭明仙君遞給千晴的信件。
千晴探入神識,便見那紙鶴上簡明扼要地寫了三個字。
“坐忘峰”。
“……”
坐忘峰位于正陽仙宗西南角,與襄和峰、功德峰相鄰。
此處專門用于懲罰犯錯的弟子,命令其面壁思過。
也不用問鳳昭明仙君對千晴私自下山到底是什麽态度了。都已經要千晴去坐忘峰了,還能有什麽好的?
千晴心中暗罵一聲,想了想,似乎不能裝作沒有看到師尊傳信。
于是轉頭,很是郁悶地望向臨子初:
“大哥,你陪我一同去吧?”
“嗯。”
兩人來到坐忘峰後,一眼就見到了盤膝坐于磐石之上的鳳昭明仙君。
感受到千晴與臨子初的氣息,鳳昭明睜開雙眼,靜靜望向兩人。
“師尊。”
“鳳仙君。”
兩人同時拱手禮拜,千晴硬着頭皮上前一步,開口道:“這次……嗯!”
只聽得“刷”聲一響,千晴只覺得腳腕忽然一緊,剎那間眼前天旋地轉。
當他反應過來時,千晴與臨子初兩人已經被一張巨網吊在了山壁上。
他們不僅是被巨網兜住,就連手腳也被捆住。
千晴與臨子初之間相隔不足半個拳頭大小,呼吸都能噴到對方臉上,動一動也很困難。
“師尊!”
千晴用力掙紮兩下:“這是做什麽?”
鳳昭明站起身來,走到山壁前。
他開口,道:
“三日之後,若不能掙脫此網,那麽你二人便不用參加演武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