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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蜜橘味的影衛攻(11)

燕地大震,綿延千裏,舉國惶惶。

三日之後,地龍之怒終于平息,但同時也謠言四起。

天降示警誰都不敢輕忽,神明震怒究竟為何?

有識之士迫于皇家威權不敢妄自議論,但百姓們卻不同——他們愚昧但也更直接,比起遠在天邊的皇帝,他們更恐懼于虛無缥缈的神明,紛紛猜測皇帝到底如何觸怒上天,是為君者不仁,還是有奸佞作祟陷害忠良之舉,會不會神明的怒氣還沒有平息,下一個就會降臨在自己頭上?

皇帝堵不住悠悠衆口,也不願意堵上自己的耳朵,況且他也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哪怕心裏百般不願,在地震結束後,他仍然第一時間率領文武百官前往護國寺開壇祭天,并陳自罪書。

這一份邸報他特意安排人每日在各地街巷中宣讀,讓百姓們能夠聽到,以此扭轉民心。

“……朕常恨克勤不足矣。天災三日,朕沐浴焚香于宮中日夜祭求上天仁慈,為民祈福,不敢食一粟飲一水,恨不能與燕民同地而處,代其受過。幸有欽天監語言在先,朕先一步遣三皇子率兵防災,及時疏散百姓。此為上天有好生之德,特意示警許朕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上天明德,燕地千萬百姓性命有所依護。然朕盡所能,死傷者仍有千數,朕心痛悔。今祭天以陳罪,望蒼天憐憫……”

念到這裏,茍梁就失去讀下去的欲望。

“皇帝老兒倒是乖覺,啧啧,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為民祈福,如此敲鑼打鼓宣揚一番,足夠糊弄人了。”

茍梁将邸報放到一邊,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只是,皇帝再怎麽推卸責任,此事最終還是需要一個替罪羔羊來平息天罰之怒,安定民心,而這個人的身份地位一定不低,就是不知他會選擇誰了。

茍梁第一時間想起了被幽閉的前太子,心中閃過許多念頭,繼而又想到了李彥。

燕地的災情雖然鬧得很大,但因為災情最重的幾個縣郡父母官被茍梁的人或威脅或勸導,雖然沒有接到皇命但還是提前轉移了民衆,所以死傷降到了最低。

只是財物損失不計其數,而百姓們背井離鄉,如今故土難回,因此情緒難免低落,時常能在難民棚聽見嚎啕之聲。

好在朝廷這次舍得下大血本,救災赈災的銀兩糧食一車一車地送來,又派兵協助重整家園。武帝還在旨意中言明,災後将按照在府衙登記的田産重新劃地給予他們,才讓絕望的難民們重燃希望。

安王趁機在難民們面前大大地刷了一把存在感,又是親入難民地慰問百姓,又是與他們同食粥米,大肆演說鼓勵他們勇敢面對新生,将愛民如子演繹了個淋漓盡致。

這名聲一路傳回上京,李彥就氣得砸了硯臺,對鐘越直言:絕不能讓李穆活着回京!否則,京城之中,朝廷之上再無本宮容身之地。

現在,他派出的殺手已經在趕往燕地的路上了。

思及此,茍梁吩咐道:“鐘诠,你着人小心着些,切莫讓安王死了。”

“是,主人。”

“不過麽,他的命留着有用,其他倒是無妨……”他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你且附耳過來。”

鐘诠蹲下身,茍梁靠在他耳邊如此這般地吩咐下去,鐘诠領命而去。

待他将茍梁的安排辦妥,正要回書房複命,卻被汪漓攔了個正着。

汪漓今日用心打扮過,妝容嬌俏,衣裳華美,将腰帶束得緊緊的勒出纖細的腰身,藕色裹胸繡着大紅牡丹十分惹眼——看着汪漓挺胸笑盈盈地走向大盲點,茍梁冷哼了聲:生怕別人看不出來她發騷,倒要看看鐘诠怎麽應付!

“漓兒見過恩公。”

汪漓扶風弱柳般一屈身,露出自認為最嬌美的笑容,擡起頭來——鐘诠已經一步越過了她,徑自離開。

汪漓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面紅耳赤又雙滿噙淚,但還是忍住了自己的脾氣,追了一步喊道:“恩公請留步!”

鐘诠停了下來,汪漓面上一喜,卻聽他冷冷地說:“汪小姐的恩公并不在這裏,切莫叫錯了人。”

汪漓急聲說:“恩公不必如此妄自菲薄。先生出手援救的恩情漓兒銘記在心,但那日若非恩公您擋在漓兒身前,漓兒恐怕早已身首異處。如此大恩漓兒——”

鐘诠:“奉命而為不足挂齒。當日,不論是救你們的命還是要你們的命,只要是主人的吩咐,我都會為他辦到。汪小姐,海上風大,還是莫随意走動得好,若是掉進水裏,船上的人沒有主人的命令,沒有誰會救你。”

“恩公您等等!小女沒有其他意思,只是想知道恩公名諱,日後也好在佛前為恩公祈福以報救命之恩……”

不等她把話說完,鐘诠已經走沒了身影,她咬唇跺了跺腳,“呆頭鵝,你知不知道我……”說着,她不知為何臉紅了起來,提裙跑回了屋中。

目睹一切的茍梁:……這姑娘到底腦洞了什麽?

鐘诠并沒有把這個插曲放在心上,如常地彙報之後,茍梁再次讓他附耳過來吩咐一些密事,卻不想話未出口他就先皺了眉頭:“退開三步,離我遠一點。”

鐘诠不明所以,見他眼中閃露出一絲嫌惡,揪着心惶恐地往後退了三步,有些不安地問:“主人,這是為何?”

茍梁冷笑了一聲,“你倒是豔福不淺啊,這一身的脂粉味從何而來——是了,這船上也只有一位女嬌娥,我看她的模樣的确對你這個救命恩人青睐有加,倒是我耽誤了你的好姻緣……”

鐘诠顧不得冒犯,忙打斷他,急聲道:“主人您誤會了!屬下今日偶遇汪小姐,只是說了兩句話,并無其他。”

“哦,”茍梁根本不信他的話,“那你一字不差地把你與他說過的話,說與我聽。”

鐘诠頓了下,這才把汪漓和自己所說的話一一說來。

茍梁的臉色越發難看了。

“呵呵,好一個恩公!我怕她是救命之恩無以為報,與你以身相許了吧!”

“屬下絕無此意!”

“絕無此意?若非你做了多餘之事,她一個大家閨秀怎敢對你如此直言示愛?若非挨得過近,幾句話的功夫,你身上怎會沾了她的香粉味!”

“屬下不曾——”

“夠了!還敢狡辯!”

茍梁怒從心生,幾乎控制不住地将手邊的茶盞砸在他腳邊。

瓷器碎了一地,有尖銳的碎片劃破了鐘诠的臉,茍梁的怒氣一頓,一時醒轉過來,又怒又悔,捏緊手心壓着怒氣道:“罷了,我乏了,你且退下吧。”

“主人——”

“我讓你滾下去你聽不見嗎!”

見他雙目泛紅,怒不可遏的模樣,鐘诠哪裏肯走?他站起起身走向茍梁,複又跪在他膝前:“主人您莫動怒,屬下與她當真清清白白,從無往來。”

茍梁扭頭不聽,鐘诠情急之下,捧住他的臉急切地直起身說:“您相信我,鐘诠對您絕無二心!”

被他的大手覆着臉避無可避,茍梁牙關緊繃,突然出手捏住鐘诠的喉嚨,冷冷地說:“你老實告訴我,你與那汪漓是不是早就有了首尾?她是不是早就爬上你的床了?!”

“沒有!主人,今日是屬下第一次在這船上碰見她,與她說了兩句話便趕回複命。蓋因她身上脂粉味過濃,這才沾染了些許。”

他沒有聞出來,但茍梁近日跟着老頭聞香辨藥,鼻子異常靈敏,鐘诠不疑有他。

只恨那不知羞恥的女人,也不知到底用了多少香才會讓他受此無妄之災,平白讓主人生氣。

想及此,他眼中閃過一道殺氣。

“是麽,你倒是能耐,能讓千金之軀為你如此不顧矜持儀态。”茍梁捏着他的喉嚨越發用力,“你最好老實回答我,當日,你可是對她做了什麽讓她對你另眼相看?是英雄救美了,還是碰了她?”

他盯着鐘诠,眼神告訴鐘诠:你的左手碰了她我就剁了你的左手,若是右手,我就斷了你的右手!

分明殺意騰騰,鐘诠卻心中悸動,看着他氣得通紅的臉反而心裏生出幾絲歡喜來。

“都不曾!”

鐘诠像是感覺不到喉嚨的痛感,連聲說:“當日屬下奉命而行,只救李惜一人。或許是她與李惜離得過近,才會有此誤會。”

“是麽。”

茍梁的手指松了些力道,低頭看着他,雙目裏的殺意不僅沒褪反而越發明顯起來,他凝聲說:“她對你芳心暗許卻是事實,你說,你可心動?”

“絕未!”鐘诠忍不住将他緊緊抱入懷中,嘴唇貼在他耳邊啞聲說:“主人明鑒,屬下此生唯願常伴主人左右。若她惹您不快,屬下這就去殺了她!”

茍梁眼中的猩紅之色這才算散開,他松開扣着鐘诠脖子的手,也沒有推開他,只是淡淡得說:“他們既是我請上船的客人,豈能說殺就殺?只是,我确實很不高興。”

“主人……”

鐘诠側過頭來看他,但凡茍梁有所意指,他都會為他做到。

但茍梁卻未再說下去,停頓了好一會兒,才擰了擰眉頭,嘆息道:“也罷,你認得清自己的身份便好。鐘诠,記住你自己發過的誓言,若你敢同……一般與他人有染,我定将你碎屍萬段!”

他的聲音冷到了極點,誰都不會懷疑他只是恐吓。

鐘诠卻只覺心跳如雷,過近的距離讓他眼中的熱烈無所遁形,看着茍梁紅潤的嘴唇突然有了以下犯上的念頭。

他極力忍着,答道:“屬下謹記在心。”

茍梁繼續要求他:“便是心中想着他人也不行,一時一刻,都不行!你若敢想,就要藏好了,若叫我知道,從此以後,你便不必再出現在我面前。”

鐘诠心跳更加劇烈,茍梁眼中冷漠和殺氣如蜜糖一般,讓他沉醉。

【叮,目标好感度更新,當前好感度:+95。】

他忍不住将側臉貼着茍梁,擡手撫摸這他的脖頸,輕聲道:“主人,我從沒有想過別人。诠心中唯有您,無時無刻不牽挂着您——”

“咳咳,你二人這是作甚?”

老頭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茍梁一驚,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紅了臉,也這才察覺到此時與鐘诠的姿态過于親密,猛地推開他,低聲呵斥道:“放肆!”

他又連忙正了正衣襟,不再看跪在身前的鐘诠,極力保持常态地看向老頭:“外公,您怎麽來了?”

老頭嘿嘿一聲,“打擾你們敘話實在是我的錯,不過麽,今日該診脈了。”

茍梁臉色更紅了,忍不住惡狠狠地瞪了鐘诠一眼,後者松開手站了起來,眼睛裏含着前所未有的笑意,站在他身後,默默地凝視着茍梁耳尖的紅潤。

老頭把住他的脈搏,過了須臾,一臉正色地說:“平心靜氣,不要多思。”

茍梁赧然,虛咳了一聲,竭力平複過快的心跳。

半晌後,老頭收回手滿意地說道:“恢複得不錯,日後可多行走一刻,堅持下去你的腿或許比我預想的還要早恢複些。”

茍梁難掩欣喜:“多謝外公!”

老頭擺擺手,瞧了瞧茍梁又瞅了瞅鐘诠,壞笑了聲,說:“那你們繼續。”這才走了。

茍梁原本已經恢複如常的臉色又泛起紅暈,他再瞪了鐘诠一眼,不悅道:“無事便出去吧,今日不必伺候了!”

鐘诠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蹲下身給他理了理膝蓋上蓋着的毯子,這才說:“屬下,遵命。”

他走出茍梁的視線裏,腳步聲遠去……茍梁看着大盲點悄無聲息地折返,落回他屋外站崗,不由勾了勾嘴角:誰說忠犬不會撩?心跳都要被他玩壞了(〃w〃)!

九月十三日,安王在邢唐遇刺,險些喪命。

刺客被活捉,嚴加拷問之後逼供出幕後主使,矛頭直指太子!

此前,太子受傷回京時就安排人散布言論,隐晦地将自己遇刺的事推在安王身上,不過後來因為地震災情過重,這樣的言論就顯得蒼白——畢竟安王現在是身替太子進了那九死一生之地,此為大仁義之舉。

現在,安王為赈災立下奇功卻遭逢刺殺,哪怕皇帝有心把這件事壓了下來,但仍然讓太子的聲望直線下降。

民間傳言再起,言道:太子當日并未遇刺,只因聽聞欽天監所測天象,心中恐懼不敢身涉險地這才假意借傷逃離。

皇帝将信将疑,把為太子診斷的禦醫提來問話,天威之下果然詐出這位太醫為李彥僞造病情的事實。

皇帝心中震怒,但值此多事之秋也只能幫太子遮掩,他将此事按下,又着自己的親信去為李彥重新診脈。

李彥當即知道事情要完,然而王太醫是禦林軍護送來的,他就是想威逼利誘也無從下手。

果不其然,王太醫離開東宮後不久,禦前總管就來傳皇帝口谕,說道:“太子傷重,卧床不起。朕心憐惜,特許太醫院院丞駐留東宮為太子療傷調理,太子安心養傷,傷未愈之前不必擔心朝政之事。”

皇帝明知他的傷是假,卻下這樣的口谕,不就是在變相地禁足驅逐他!

李彥心驚,追問道:“那若本宮傷愈——”

禦前總管又道:“太子殿下安心養傷其他諸事不必過問。陛下還有一言:當日之事朕為皇室顏面替你瞞下,你若還不知悔改,再對安王有不友之舉,莫怪朕秉公處置!”

禦前總管走了許久,李彥仍然呆坐在原地,面白如紙。

“彥郎……”

鐘越看在眼裏,心驚又焦慮。

李彥這才回國神來,強撐着站起來,冷淡地問:“你來做什麽?”

“……陛下傳旨,你在東宮療傷寂寞,特命我來作陪。”

鐘越還不知道皇帝對李彥的口谕裏說了什麽,但也同樣面色凝重——皇帝一向生怕他和李彥交往過密,此時無端給他傳這樣的旨意,用意着實可疑。

李彥深吸了一口氣說:“父皇已經知道本宮的傷是假,卻讓本宮安心在東宮養傷,朝政之事不準本宮再過問。你可知道父皇這是何意?”

不必鐘越回答,李彥就接着道:“他這是要廢黜我,說不定哪一天我就會在父皇的旨意下因為傷勢過重重傷不治而死在這東宮裏!”

“這就是你說的萬無一失?”

“當日若非你多此一舉,現在在燕地建功立業謀取民心的就不是李穆而是我!現在受萬民愛戴的就不是李穆而是我!現在,李穆未死,待他回京,說不定我這太子之位,就要退位讓賢了!莫非這才是你說的生死之禍?它不是發生在燕地,而是在京城!”

“難道你還不明白父皇為什麽會讓你來這裏嗎?你身為天機山鐘家的嫡系,竟然連欽天監那個老不死,一個被鐘家驅逐之輩教出來的後代都不如!”

“他是讓你這個廢物來和我作伴!好讓我們一起在在東宮自生自滅!”

鐘越猛地一巴掌打上他的臉,冷冷地問:“你方才說,誰是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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