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蜜橘味的影衛攻(17)
挂着林家商號的樓船踏上北上之路時,汪海一已經安葬了族親,守過頭七,快馬晝夜不歇地趕到了上京。
“微臣叩見陛下!”
汪海一未語先淚,跪下後重重磕頭。
皇帝看他伏在地上不肯擡頭,先嘆了一聲:“愛卿不必多禮,此番永寧汪氏遭逢大變,是我大梁極大的損失。朕定為你主持公道,将兇手正法,還望愛卿節哀順變。”
汪海一忍聲哭泣,再叩首:“微臣代先祖先父叩謝陛下大恩!”
皇帝又寬慰了他一句,轉而看向了侍立一旁的刑部尚書,後者會意地一拱手,轉向汪海一道:“汪大人,老夫查到汪家此前和曾與揚州林氏發生沖突,不知是否與之接下仇怨?”
汪海一邊抹淚邊搖頭:“不是林家,是因一位借住在林府的貴客。”
“幾個月前我與舍妹途徑東萊遭遇水匪,險些喪命,被那位先生出手救下,舍妹是以對其鐘情。但……這門親事未結成,舍妹還為此受了損傷,家父家母不忿,故而想找他讨個說法。當日我下差之後便是因家父來信催促,才去尋他,卻不料路遇截殺……若非有那位先生的護衛相送,恐怕我汪家連最後鳴冤之人都沒有了。”
汪海一哭得情真意切,見者心酸。
刑部尚書感慨了聲,又問:“不知那位先生姓甚名誰,身在何處?”
汪海一:“名字不詳,只知他姓鐘,之前寄宿在林府養傷,但我仿佛聽說他有意上京辦事,若是成行,此時應該在來京城的路上了。”
姓鐘?
皇帝眉頭一動,正欲詳問,卻見一個太監來禀報,說是鐘越前來謝恩。
鐘家人前腳剛踏出上京,皇帝也不好拂他的面子,便讓刑部尚書帶着汪海一去了解案情,傳召鐘越進殿。
“草民拜見陛下。”
鐘越拱手彎腰,卻未行跪禮——天機子除了天地親師,不跪任何人。
皇帝問他:“聽說先生此番特意前來謝恩?委實不必如此客氣,你為救太子才受此傷,我大梁自當重謝才是,區區藥物不足挂齒。”
鐘越笑道:“陛下誤會了,此番草民前來,是為與陛下您做一番交易。”
“哦?”
“陛下久病不愈,草民這裏有法可為陛下治療,不知您是否感興趣?”
聽到這裏,皇帝臉色微微一變,諷刺道:“朕有今日,先生居功至偉,此時卻又要以什麽來與朕交換?莫非又是先生那些秘藥嗎?”
“當然不是。”鐘越仿佛沒有看到他的冷淡,“陛下身體沉疴日久,受不住鐘家秘藥的藥性,還是少吃為妙。再者,便是仙丹妙藥也治病不治命。陛下正當盛年,難道甘心就這樣死去?不想享常人之壽嗎?”
皇帝傾身道:“先生此言何意?”
鐘越見他果然上鈎,啓唇道:“不知陛下可曾聽說,鐘家的天命之子……”
“主人,您笑什麽?”
見靠在自己胸口的茍梁忽然笑起來,鐘诠問道。
茍梁仍自閉着眼睛,搖了搖頭說:“沒什麽,想到一只跳梁小醜而已。”
他從以問天借壽為條件與皇帝達成交易助自己渡過生死劫的鐘越身上收回“視線”,李彥借機被起複,看來上京要更熱鬧了。
不出茍梁所料,很快太子殿下就病愈歸朝,以儲君的身份,重振旗鼓,一時風光無兩。
東宮。
與之前的落魄截然不同,如今的東宮仿佛煥然一新。
李彥為鐘越倒了一杯醇酒,說道:“我今脫險,全因重輝你全力相助!我不知該如何感謝才好,聊以薄酒,望重輝莫要嫌棄,與我同飲此杯。”
鐘越一口喝下,随即笑道:“幫你,不也是幫我自己麽?彥郎如此,倒是與我生分了。”
李彥聞言,眼中生出無限柔情,他将鐘越抱入懷中,感動道:“重輝,若沒有你,我當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好端端的說這些做什麽,我既認定了你,自當與你患難與共。”鐘越閉上眼睛,語氣帶着些微哽咽:“彥郎,我只願你鵬程萬裏,再不必看任何人的臉色,領誰人的罰。你本該是這天下之尊,我定會助你得到原本該屬于你的東西。”
李彥激動莫名,千言萬語都化作深情一吻,鐘越扣緊手指忍住想要嘔吐的沖動,深情款款地回吻,和他滾作一處。
侯府。
李惜給年邁病重的祖母喂藥,一邊細細說如今京中形勢。
老婦人渾濁的眼睛裏光點渙散,已經是不久人世之态。但李惜卻絲毫未覺,喂完藥後,為她擦了擦嘴,顧自說下去:“祖母放心,那太子和安王嚣張不了多少時候,他要回來了。待鐘固回京,這上京的天空,再不會是如今這般陰沉……”
半個月後,一封謝恩表經過欽天監劉不語的手送到了皇帝手中。
“草民鐘固,三拜謝皇帝陛下隆恩……這,這是?”
皇帝看了開頭便吃驚不已。
劉不語老淚滿眶,說明國師鐘氏一脈竟還有一息香火,而茍梁回京祭拜先祖牌位碑文,感念陛下隆恩這才現身。如今他正在宮外候旨,等待陛下的召見要當面與陛下謝恩。
皇帝聽說,不論心中是何種念頭,面上也只有驚喜,連聲命人傳喚茍梁。
這京中氣象,終究要變了。
“你說什麽?是誰回來了?!”
李彥大驚失聲。
鐘越臉色亦是難看,“這絕不可能……你可看清就是他?”
報信人搖了搖頭,說:“屬下不曾親眼看見,此人身坐輪椅,面覆銀具,除了內殿衆人無人得知他生的什麽模樣。只知陛下見過之後,給了重賞,俨然已經将他認作是國師鐘氏的血脈。據傳,陛下還有意邀他入太常寺,但他因說學藝不精不願辱沒先祖而婉拒了。”
李彥擺擺手,讓報信人離開了。
“鐘固他……”
“彥郎,你還想他作甚?當日你我對他做的事,你該不會忘了吧?他便是回來也是地獄厲鬼,絕不是為助殿下而來!相反,他只怕是來複仇的……”見李彥滿臉陰沉,鐘越心裏冷笑一聲,口中說道:“彥郎還是不要對他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為好。”
李彥忙說:“重輝誤會我了,當日我為你如何對鐘固的,你都看在眼裏。從前我不曾因他傷你的心,如今更不會!”
鐘越面色稍緩,嗔道:“你記住才好。”
李彥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快落了下去,沉思道:“只怕他是有備而來啊。”
“那又如何?不過是一個毀了容貌的殘廢,這上京便是那麽容易便來的嗎?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麽把戲來!”
鐘越眼中全是化作實質的厭惡和殺氣。
安王府。
李彥回朝後接連幾番大動作明目張膽地結黨營私,可皇帝不僅沒有阻止,反而大有縱容之意,其後更将自己今天的壽宴交給太子一力操辦。如此一來,不僅群臣心裏開始打起小九九,便是如日中天的安王也感受到了極大的威脅。
“父皇此舉,莫非只是要扶李彥好打壓我?”
安王對于皇帝對自己的觀感頗有自知之明,何況皇帝最愛搞權利制衡這一套,在他得勢的時候他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不見當初大地震那般良機,皇帝毫不猶豫地對李彥出手相護麽?能忍到這時候才将李彥放出來和自己作對,已經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了。
幕僚牛筆搖了搖頭。
“陛下此番恐怕是因忌憚鐘家。您且看,自從天機山來人,鐘越與太子殿下便從東宮放了出來,該給的體面陛下一樣也不短缺他們……如此看來,鐘越仍未與太子離心,殿下還是早作準備為好。”
“該死的鐘越,該死的鐘家!”
安王痛恨,對鐘越他自覺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但更可恨的是鐘家!
當初,他用盡一切辦法想要與鐘家人見一面,卻不想對方不僅不屑一顧,還将當初他送與鐘越的東西如數奉還,這不正是打他的臉嗎!
可偏偏,為着自己一年多來毫無動靜的子孫根,他也只能忍氣吞聲,還得對鐘家笑臉相迎,這讓他如何不怒?
“殿下稍安勿躁。”牛逼說道,“如今看來,鐘越在鐘家的地位委實不低,若讨好結交他無用……”
“你有何良策?”
“良策不敢當,左右不過是敬酒不吃吃罰酒,軟的行不通,那只能用硬手段了。畢竟殿下的傷耽誤越久,恐怕……”
安王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那鐘越卻是塊難啃的骨頭,我也實在束手無策。先生說要用強硬手段,倒也無妨,但若是弄巧成拙,他們再不肯交出秘藥,豈非得不償失?”
對于鐘家,他到底是畏懼的。
牛筆說道:“既如此,在下還有一法,或可一試。”
“你快說來!”
安王急切地說。
牛筆說道:“殿下也應當知道國師鐘氏的後人返京之事了吧?那鐘固原本乃是下一任國師的不二人選,聽聞自幼天資過人,而他先祖便是出身天機山嫡系,能力卓著。說不得,他身上恰恰就有殿下您苦尋的良方呢?”
安王心中意動,但仍是猶豫道:“那鐘家滅族的時候,鐘固也不過是十來歲,怕是學不到多高深的秘法。再者,國師鐘家從不幹涉國政,不與皇子交往,他怕是不會輕易對本王施以援手。”
牛筆笑了起來,“看來,許多事情,殿下您還不知情呢。”
“你這話什麽意思?”
“國師一脈不會,但鐘固卻未必。殿下可知,李彥是憑什麽扳倒當年勝券在握的先太子?據在下所知,這位鐘固可是居功甚偉呢,可惜,太子殿下不惜福,為了一個鐘越,竟然對他趕盡殺絕。這天下,恐怕找不到第二個比他更恨李彥和鐘越的人了……殿下,難道不覺這個盟友,值得一交嗎?”
牛筆笑得意味深長。
安王沉默片刻,也跟着笑了起來。
這是在是……天助我也!
眼前的府第破敗,荒草叢生,蛛網遍布。
這便是上京鐘家的舊院,在鐘家人身死之後這宅院自然也回歸內廷,也曾分配與其他人,但外人入住後無不惡病纏身,因此漸漸荒廢了下來。如今,它又回到了茍梁手中。
鐘诠見他目露傷感,溫聲道:“主人,屬下命人将它重新整修一番,尚需一些時日,今日不若先回吧?”
茍梁搖了搖頭,“不了。我們出京去護國寺,鐘诠,你即刻命人安排七日的法事,我要在那裏為祖父父母誦經祈福。”
鐘诠自然沒有不允。
直到鐘府修繕完畢,茍梁一行才從護國寺離開。
路上有刺客阻攔,但都沒有打擾到茍梁好夢,還未出手便都死去。屍體當夜都出現在了東宮偏殿之中,鐘越不得不再次遷入主殿與李彥同住,心中氣恨。
第一個來鐘府見茍梁的不是旁人,而是汪海一。
汪氏一族的血案至今毫無線索,他有重孝在身三年之內都不得出仕,是以一直滞留在上京,一為盯緊刑部追查真兇,二為求一個容身之所以免被歹人所害。
步入鐘府,心事重重的汪海一便被眼前所見震懾住了。
他也曾從鐘府門前路過,那時的破敗讓人唏噓,但此時哪裏還有半分蕭條之色?
不僅門牆重塑,便說這格局便不同凡響,幾乎是一步一景讓人目不暇接。雖時值大地回春,但鐘府內的一花一草一樹一葉都生機勃勃,甚至在內院中據傳早被天雷劈死的千年老樹此時也枯木逢春,綠意盎然……想到茍梁神鬼手段,汪海一咽了咽口水,不敢多看多問,心中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汪海一多謝先生救命之恩!”
甫一見面,汪海一便行了一個大禮。
對于汪氏一族的死,汪海一心中全無觸動也不盡然,畢竟是撫育栽培自己多年的親族,雖有不共戴天的殺父殺母的血仇,但傷心難免。
但他很快也顧不上這些。
從永寧來京城這一路上和在上京的這些時日,汪海一前前後後就遇到十數次追殺,要不是有茍梁派人暗中保護,他早就死了。
茍梁如此安排自然也有他的用意。
汪家滅族後他就時刻關注鐘家的動靜,沒想到鐘族長完全無動于衷,可見當年之事後汪家已經成為鐘家的棄子,又或者說,上一任族長在去世後,有一部分力量并沒有交到現在族長手中,而是掌握在那為他處理上京鐘家會出現的天命之身的人手中。
此人藏得極深,茍梁本想以汪海一為餌引對方現身,沒想到對方數次出手卻還是沒能讓他抓到任何把柄。
茍梁擡手請他就坐,說:“不必謝我,原本對你就是無妄之災。倒是我,該給你說聲抱歉才是。”
“先生言重了。若非是您,單憑我一己之力,恐怕這輩子都無法為我爹我娘報仇雪恨。”
汪海一連忙說道。
“你往後便住在這裏吧,若那些人再動手,也能避免一些意外的發生。”
如此也方便茍梁追查。
他篤定對方一定不會善罷甘休,不為其他,單只汪海一這一身血脈,只要以他的血為祭很容易能夠查到汪家和天機山鐘家的關系。何況那人既然知道他也是天命之身,想必不會低估了他的本事,更不會放過汪海一才是。
當然,相對而言,茍梁自己才是最大的誘餌。
汪海一再次謝過。
此後,再多的拜帖送進來茍梁也未再見過任何一個人,便是劉不語也沒能踏進鐘府一步。
直到殺手屍體已經向東宮送來三波幾乎堆成小山,皇帝的壽誕也到來,他特意降旨讓茍梁前來參加宮宴。
木輪在青石板上滾過,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轱辘聲。
鐘诠推着茍梁緩緩前行,很不幸地,與太子安王狹路相逢。
“喲,我道是誰呢,這不是鐘固鐘先生嗎?”鐘越先出聲了,他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茍梁,說道:“當日見先生何等傲氣,怎麽今日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這雙腿又是何緣故,怎麽才一年不見,先生便成了站都站不起來的殘廢?莫非是,昨夜太過辛勞,以至于站不起身了?”
他拙劣地挑釁着,也成功地勾起了茍梁的怒火。
“鐘诠,掌嘴。”
“是,主人。”
幾乎話音落下的當時,一道黑影掠過,随即,數聲啪啪啪啪的巴掌聲響起。
鐘越跌倒在地,黑影退開,重新站到了茍梁身後。
不過兩個呼吸的功夫,鐘越已經面腫如豬,鼻子嘴角全是血液。
“你、你……”
“重輝!”
鐘越疼得說不出話來,李彥大驚,連忙将他扶起來,看他滿是巴掌印的高高腫起的臉,大為惱怒。
“鐘固,你好大的膽子!”
他回頭怒罵,可身後哪裏還有茍梁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