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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蜜橘味的影衛攻(19)

李彥能得意幾時,朝中人不知道,他們只知道,在太子殿下監國三個月之後,皇帝便下旨意欲退位讓賢。

這則消息震驚四下。

內閣大臣們見過皇帝之後,也被病重垂危、滿頭斑白的皇帝吓了一跳。

再聽皇帝親言:“朕自十四歲便征戰沙場,後臨危受命棄武從文,勵精圖治,不敢言功但求無過。如今朕病重,于朝政心有餘而力不足,太子理政未見過失,又有衆位愛卿從旁協助,朕自放心。即日,着太常寺拟定吉日,讓太子盡快登基。爾等皆是賢臣良佐,國之棟梁,今後,也必待太子如朕一般……咳咳咳。”

便是心中再多想法,也只得領旨辦事。

皇帝等不及了。

多次吃下秘藥雖勉強保住他的性命,但反噬的後果也非常嚴重。

短短不過半年時間,他的頭發就變得灰白,身體從內部腐壞掏空,他心知自己命不久矣,于是傳召鐘越将他們的交易提前了。鐘越還不能确定李彥如今對自己的感情已經剩下多少,但見皇帝确實時日無多,也只能硬着頭皮答應下來。

當太常寺蔔算的吉時拿到手中,李彥終于忍不住喜形于色。

“重輝。”

他匆匆趕到鐘越所住的偏殿,一把将他摟入懷中。

鐘越怔了一下,回頭笑問:“彥郎,什麽事讓你如此開懷?”

時過兩年,他已經年近弱冠,褪去了少年的青澀,氣質內斂了許多如寶劍藏鋒,耐人尋味,況他如今病态全消,容貌比當年初見還要俊美。

再見他笑靥如花,過往種種的面目可憎都化作飛灰。

而鐘越做事高調,許多人都清楚,皇帝是在見過鐘越之後才下了禪位旨意,太子能夠如此順利地繼位,他居功至偉。

“今日太常擇定登基大典的日期,便在下月十五之期。再過一個月,我便能坐上那個位置,屆時……”

李彥按捺住心中的狂喜和迫不及待,親吻他的鬓角深情款款地說:“重輝,此生與你相遇相知相愛,是我三生之幸。”

鐘越眼中凝出淚花,看着這樣的李彥,一時有些恍惚起來。

李彥眼中的溫柔不似作僞,便是這樣的目光屢屢讓他沉溺,那些過往在眼前浮現,他一時有些不确定起來:此生除了眼前這個男人,恐怕再無人能讓他如此愛恨情濃……自己真的能狠下心,斷送他的帝王霸業,取他性命嗎?

但很快,李彥的話就斬斷了他最後一絲遲疑。

李彥問他:“當日重輝曾說,待你年至弱冠,便可執掌鐘家。那時,你可會返回天機山?”

鐘越心一沉,随即笑道:“不必等到我的生辰,待你登基之日,我的族人便會擁我為族長,迎我回族。當日,皇帝有意讓位于安王,我進宮後便是以此為條件與他談判。我告訴他,我鐘越,一生只認你為帝王之尊,我活着一天,鐘家的态度都不會有所改變,這才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只是……我怕那日一別,不知今生還能否再見。”

李彥沒有發現他眼中的複雜之色。

聽到他父皇曾經屬意安王想要廢除他,李彥微微眯了眯眼睛,心中堅定了要将安王斬草除根。再聽到後來,李彥一時歡喜一時感激,一時卻又滿懷不舍:“重輝,你別走。我們不是說好要攜手看遍山河錦繡,共創盛世嗎?永遠留在我身邊,可好?”

鐘越抱緊他,哽咽道:“彥郎,我也不願,可是……我別無選擇。”

唯有你的命,能成就我。

而我,已有取舍。

李彥不知他心聲,聞言急聲道:“為何?天機山與上京不過幾日路程,即便不能長相厮守,那時你是鐘家主,我為梁國王,我們要見又有誰能阻攔?”

“你不明白……鐘家祖訓如此。我原本以為放棄鐘家,不要我天機子的身份,就可以成全我們的厮守。可是如此一來,你便無緣天下,你會悔恨遺憾,會煎熬困苦。我怎麽忍心?與其讓你在我身邊難過,倒不如,相忘于江湖。”

“重輝,你別這麽說。這江山沒有你,又有什麽意思?”李彥将他轉了過來,捧着他的臉說:“規矩是人定的,待你成了家主,為何不能破而後立?還是說,你願意和我在一起?”

“你胡說,若非為了你,我何苦……”

“重輝別哭,我知道你的難處。但我也相信事在人為,我們走到如今,斬去一路荊棘,才終于踏上坦途,再沒有誰能阻止我們在一起。”

鐘越哭得越急,他問李彥:“你愛我嗎?”

“當然,弱水三千,我只要你。”

李彥堅定地說。

鐘越深吸一口氣,抱緊他,低聲道:“李彥,記住你今日說的話……別騙我。”

安王府。

比起東宮人人喜上眉梢,這裏陰霾籠罩。

牛筆看着臉色陰沉的安王,出聲道:“殿下,你可想好了?邁出這一步,将再無回頭之路。”

安王握緊拳頭,“難道此時此刻,先生還有他法可想?即便是我退讓,又真的有回頭路存在嗎?”

想到宮中暗線傳回來的消息,他就恨不得把鐘越五馬分屍。

分明,父皇已經有意廢黜太子退位與他,卻沒想到最終還是屈服于天機山的威勢,傳位給鐘越支持的李彥,奪走了本該屬于他的東西!

眼看李彥登基在即,安王自知大勢已去,只能破釜沉舟,背水一戰。

他心裏再清楚不過,如果他放棄這最後一個機會,李彥也絕不會讓自己當個富貴閑王——正如他事成,也絕對不會讓李彥多活一刻一樣。

所以,他只有放手一搏。

而安王在朝中自有親信,還有母族依靠,再不濟還有張家——張添曾辱鐘越,張家絕不會坐視李彥上位——他逼宮篡位并不是全無機會。哪怕失敗,結果最差也不過是……

思及此,安王沉聲道:“先生不必再勸,成王敗寇,在此一舉,本王絕不會退縮!”

鐘府。

李惜再次喬裝前來,不過這一次茍梁懶得見他。

他讓犬影轉告李惜不要做多餘的事,同時他也清楚,李惜一定不會聽話。

果然,不日鐘诠就得到線報:“主人,江南有變。武帝兄長留下的舊部已經北上,登基大典前必會抵達,李惜當有所行動。”

不僅如此,在此之前犬牙也查到安王在暗中調兵譴将,而李彥為了防止變故,也在招兵買馬。同時,皇帝對鐘越滿心防備,也給自己留了一手後路。

茍梁笑了,“真不愧是一家人,這份魄力不枉為太祖帝的血脈。”

如此一來,李彥登基當日,至少會有四方兵力相會宮廷。

對了,還不能少了已經從天機山出發的鐘家人。李彥要在當日破生死劫,鐘家上下對此無不重視,就連一向不出世的鐘家族長為方變故也親自前來。

豺狼虎豹,齊聚一堂,那場面想必會十分熱鬧。

茍梁摸了摸嘴唇,微微一笑,他都有些期待了呢。

而在李彥登基之前,鐘家滿門的祭日率先到來。

這一天,茍梁帶着鐘诠和幾名影衛前去祭奠——他沒有去皇帝為鐘家人在護國寺設立的靈位,而是來到了京郊十裏外、鐘家人的葬身之處。

這裏曾經化為一片焦土,寸草不留,然而十幾年的時間過去,已是野草叢生,一派欣欣向榮。

京城本土人士對此地忌諱頗深,不論是害怕國師玄術還是心存敬意,他們都不敢打擾長眠此地的鐘家人,不約而同地冷落了這裏。官道也被改道,是以這裏十分荒僻。

野草少了威脅,争相拔尖,紛紛長過三尺,沒過人的胸口。

一路平靜,待香燭燃盡,紙錢飛灰,暗處的人都沒有動手。

不錯,今日茍梁來到這裏,一是為祭奠,二是以自身為誘餌,引鐘越曾祖暗中托付的人出手。

那人深知天命雙子只存其一的秘密,如今,鐘越破劫在即,他這個不确定因素,他們必定會在登基大典來臨前想方設法除去。

今天就是最好的機會。

不過,此人遠比茍梁所料的還要沉得住氣。

祭禮走入尾聲,靜默許久的茍梁擡起手,說道:“取酒來。”

一杯黃酒入土。

“爺爺,爹,娘,長卿沒有辜負你們的期望,害了鐘家的人都已血債血償。”

再敬。

“爺爺,大梁江山氣數已衰,李氏與我鐘家早便恩斷義絕,天意難違,您九泉之下有知,切莫挂懷。鐘家沒有錯,亦對李氏無愧無疚,您安息吧。”

三飲。

“娘,如今我一切都好。”他看了一眼鐘诠,笑着說:“您當年對兒子說的話,我都記在心,如今……我已遇見您說的那個人,不必再擔心我。”

“鐘诠。”

茍梁将酒杯遞給他,喚了一聲。

“屬下在。”

“你跪下,替我磕頭。”

鐘诠心中觸動,毫不猶豫地跪下,誠心誠意地叩首。

如此再三,他才直起身來,心中默道:大人,您放心,不論日後境遇為何,鐘诠一定不負您的囑托。您地下有靈,請保佑主人餘生無病無災,安順康泰。

日已西斜,茍梁看了眼淹沒在蔓草中的舊土,重新将面具戴上,輕聲說:“走吧。”

因為野草過高,鐘诠沒有推動輪椅,而是将他抱了起來,以免割傷了他。才走過幾步,他耳朵一動,腳步輕點,帶着茍梁飛身而起,淩空踩在野草的莖葉上,微微壓彎了草身,但卻穩穩地站在上頭。

風聲呼嘯,草籽飛揚,仿佛化作利器朝茍梁所在的地方撲了過來。

沒有來得及逃離的飛鳥蛇蛙,瞬間變成了血肉分離的犧牲品,哀叫刺耳。

鐘诠以劍氣相擋,而随行的影衛也一一現身,鎖定目标,殺入密集的野草中。

茍梁将披風的帽子取下,入目全是黑綠的草籽,剛勁的內力将他的衣服吹得烈烈作響。曠野綠意叢生,鐘诠帶着他在野草尖上輕松移動,劍氣所過之處,草籽簌簌而下,偶有有夾雜的葉子,如同刀刃般鋒利,撞在劍鋒上,铮鳴聲聲。

茍梁一眼不錯地看着,心中贊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飛花落葉皆可傷人,果然厲害!

“主人當心。”

鐘诠見他發耳裸露,抱着他的那只手臂更用力了些。

“不礙事,對方有多少人?”

“不下百人,不過屬下能夠應付,主人莫擔心。”

茍梁見他游刃有餘,自然放心,不過還是道:“你自己也小心點,若敢受傷,我定要罰你。”

鐘诠抿唇一笑,雖未作答,但劍影越舞越快。

一場厮殺在隐蔽的草叢裏展開,死傷見沒有一人發出痛呼聲,唯獨風聲和窸窣草聲越來越劇烈。

血液飛濺在草葉上,無法承受它的重量,葉片傾斜,有暗紅血滴垂落,隐沒進泥土裏。

戰況膠着了足有一刻鐘,忽聽一聲長咻,對方改變策略,已經顧不上動靜大不大,痕跡能不能抹除,帶毒的箭矢鋪天蓋地而來。

鐘诠一皺眉,且戰且退:“主人,犬一已經帶人包抄,這次絕不會讓他輕易逃脫。此地兇險不宜久留,屬下先帶您脫身,可好?”

茍梁雖然沒過夠眼瘾,但也知道自己現在就是一號大累贅,勢必會然鐘诠束手束腳,自點頭應允。

見他們要走,長咻聲再起,箭矢變作火箭,射下後星火燎原,活草被燒頓時升起濃煙。

“咳咳。”

茍梁被嗆着了,連忙捂住口鼻。

鐘诠眉心緊皺,将輕功發揮到了極致!

他身後仿佛長了眼睛一般,飛梭而來的箭矢輕易被他躲開,或用長劍阻擋,頃刻之間便脫離戰場。

對方有備而來,幾乎在沿途回京的路上布滿陷阱和埋伏,可惜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終究還是低估了上京鐘家的底蘊。沒料到茍梁身邊竟有這麽多訓練有素的影衛,派出的死士沒要了茍梁的命反而被一一剪除。

見己方已經窮途末路,今日不可能成事,來人暗恨,但也不得不撤離。

犬影一路追殺,與他幾番交手,最終卻還是教他逃了。

犬一前來複命,“屬下無能,未能取其性命,只傷了他的手臂。”

這個結果并未出茍梁的預期。

“不必自責,你做的很好。”

說着,他接過犬一呈上來的劍,指腹在劍刃沾染的血液上輕輕劃過,略略一算,難掩詫異地道:“竟然……是他。”

九月十五。

太子繼位,登基大典始。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朕在位二十一載,謹記先祖遺志,克勤公允,勵精圖治,唯恐懈怠,雖無定國安邦之才能,亦保江山大統。然朕少年征戰沙場,舊疾纏身,今無力再護江山社稷。故,茲此敬告天地宗廟,傳位于太子,繼為太上皇。願我大梁江山永固,黎民昌盛。欽此。”

“臣等領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兒臣遵旨,謝父皇隆恩,日後定勤政勉勵,恪守己身,不負父皇所托。”

李彥擡高手,接過聖旨,站起身來面向衆臣。

百官再拜,口稱:“參見太上皇,參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武帝移位從旁,将高高在上的龍椅空了出來。

掌儀太監再次高聲宣讀儀典規程,請太子到殿後更換龍袍,戴冕旒。李彥拜別太上皇,眼神從已經空置的龍椅上劃過,大步流星地走向內殿,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卻又倉促。

“彥郎。”

已經脫去太子蟒袍的李彥正擡高雙手等待士官為他穿上龍袍,沒有發現鐘越走到他身邊,直到對方出聲他才注意到。

“重輝,你怎會在此?”

李彥滿眼急迫,但見是鐘越還是耐着性子應付他。

鐘越看着跪在地上的士官手中捧着的龍袍玉帶和冕旒,擡頭對他一笑,“彥郎,我親手為你穿上,可好?”

李彥欣然應允,揮退左右,将他擁入懷中,“重輝,朕好歡喜。”

“我也為你高興。”

鐘越擡手回抱住他,李彥便笑了起來。

鐘越為他仔細地穿戴,腰帶系上,九龍環佩加身。他起身正了正李彥的冕旒,透過玉旒看着珠玉後的李彥英俊的臉龐,眼中有留戀有痛苦。

“彥郎今日可開懷?”

“自然!”

“那……你愛我嗎?”

鐘越再次問出這個問題。

李彥将他擁入懷中,笑道:“朕當然愛你,此情天地可鑒,矢志不移。重輝,你當知朕心。”

“是麽……那便再好不過。”

“時辰差不多了,重輝,朕稍後再——”

心口一痛,李彥錯愕地低頭,卻見鐘越已經淚流滿面。而他手中緊緊握着一把匕首,尖端正插進自己的心髒,血色在明黃龍袍上溢開。

“你……為何……”

“陛下,吉時快到了,您——啊!!!”

貼身太監的尖叫聲,掀開了這一日風雲巨變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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