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一回 吃到茍梁的手藝,他心裏還是忍不住地贊嘆。

茍梁見狀,心滿意足地夾起一小塊牛排放進嘴裏,邊咀嚼,邊點頭——簡直不能更棒!純天然無公害的野生美食,專注黑暗料理萬萬年的獸人們真是暴殄天物啊!

原本茍梁不敢在野外做飯,怕招惹異獸,畢竟奪食事小喪命事大。

直到從蒙皓口中了解到他們現在所在的青木森林的特殊性,他才放開了手腳。

青木森林是沃布大平原上最大的森林,這裏盤踞着聚居猿猴一族的青森部落,傳說還有樹人的存在。

他們現在所在的青木森林的這個小角落就叫做樹人林,是樹人的領地。

雖然茍梁在這裏住的這幾天從沒遇見過所謂的樹人,但确如老祭司告訴蒙皓的那樣,樹人是翼狼族最好的朋友——聽老祭司說,這是因為很多年前,沃爾部落還只有翼狼一族成員的時候,某一位偉大的祭司曾救過樹人一族,與他們訂下了永世修好的契約,不會傷害任何一個翼狼族的獸人。

而且,強大神秘的樹人一族對異獸有着極強的震懾力,沒有一只異獸敢踏入他們的領地,就算是最兇悍的黑甲暴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當初剛成年不久的蒙皓之所以選擇這裏作為固定落腳點,就是因此。

短短幾天的時間,經過不斷的摸索和大膽的嘗試,茍梁成功地用獸人世界的土著食物奏響美食的混響曲,讓每一道食物都充滿驚喜。這些美食已經征服了蒙皓的味蕾,讓他意識到:人生的前三十年,吃的都是假獸肉!

在野外的生活因為美食而變得更加充實和忙碌。

伴随第一縷陽光升起,茍梁準備早餐,蒙皓則出外采集,紅鹽果、乳米果、紅霞果、紅月花等等,多多益善。雖然樹人林很安全,但他并不敢走遠,等茍梁做好早飯吹響骨哨,蒙皓便帶回一兜的珍貴果實。之後,精神飽滿的兩人踏上狩獵征程。

膚色越黑實力越強的異獸往往獸肉蘊含的能量更強,更不容易腐壞,所以蒙皓喜歡挑噸位最大肉最多的落單的黑皮異獸下手。

戰鬥激烈,但十次中有九次蒙皓都能取勝,滿載而歸。

到了夜晚,茍梁縮在蒙皓腹下,滿足地抱着大尾巴睡,享受一天中最寧靜的時刻。

然而,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

十天的時間一晃而過,明天他們就要踏上歸程。

雌性的胃口有限,茍梁吃完後早早下桌開始收拾行囊,對着在樹洞一角堆成小山的果實犯難起來——哪怕是袖珍的紅拳果他都舍不得丢掉啊。

“蒙皓,這些東西我們可以都帶走嗎?”

他期待地問。

正在喝湯的蒙皓随意地點了點頭,對那點重量并不放在眼裏。

茍梁聞言十分高興,鋪開獸皮開始忙碌起來。

蒙皓甩動着尾巴,一邊喝湯啃烤肉一邊看着他。

不論這一天的戰鬥有多麽兇險,多麽疲憊,此時此刻,蒙皓心裏被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和輕松感充實着。

眼前的這一幕平凡而簡單,但卻讓人充滿幹勁,對于日複一日的生活無端生出許多憧憬來。

這種感覺對于蒙皓來說很陌生,在這兩天頻繁出現。

他直覺這種讓人放松警惕的舒适感或許隐藏着很深的危險,所以十分謹慎地克制着,但它仍然時不時地冒出頭來。

就如此時,看着茍梁将那些森林裏遍布的果實視若珍寶的模樣,蒙皓就懶懶地甩着尾巴有些不願意動彈起來。

他心裏正想着,明天離開前,他可以多采集一些果實。比如紅霞果,小雌性就特別喜歡,每次吃不下了還總要耍賴多吃一口才罷休。猴兒酒果也不錯,他好幾次發現小雌性背着他偷喝果漿了……想着想着,蒙皓心裏突然生出一個念頭來:或許,他也應該找一個雌性共度後半生。

就像此刻一樣,在平淡無奇的夜晚,看着自己的雌性為衣食無憂的生活而笑臉盈盈,看着他為自己忙忙碌碌地準備一頓美餐,看着他抱着自己的尾巴說他戰勝的那只異獸如何,說今天采集到的稀少的果實如何……

蒙皓怔了怔,猝然發現自己竟将茍梁帶入了“自己的雌性”的形象裏,猛地打住了這個可怕的想法。

他将視線從茍梁身上抽回,加快了進食的速度。

【系統:主人主人,剛才目标好感度強烈地波動了一下,有上升趨勢哦!抓緊時機,撲倒他撲倒他,嗷嗚嗷嗚!】

茍梁的眼睛蹭地亮起來,擡頭看向蒙皓。

大白狼正享用完晚餐,起身抖了抖毛發,開始将樹洞頂上挂着的異獸肉取下來打包,沒有注意到他狡黠的明顯打着鬼主意的眼神。

這一趟狩獵他們收獲頗豐。

不說其他,單只樹洞上挂滿了的、用紅鹽果槳和熱水滾熟後挂起曬幹的異獸肉,就足夠交足蒙皓兄弟二人需要上交的異獸肉儲備了,而且還綽綽有餘。此外,還有茍梁的果實小山之外,特意茍梁執意留給蒙輝的一枚水翼龍蛋,成堆的獸皮,珍貴的藥草……要不是大白狼的運載能力強悍,還真不一定帶的回去。

等一切收拾妥當,紅月已經爬上了梢頭。

茍梁在一種名為牛頭果的果殼裏泡着溫水,舒服地四肢展開,這一天的疲憊消散殆盡。他趴在果殼邊緣,一邊泡澡一邊看蹲在樹洞外背對着自己的蒙皓,心裏的小人正狠狠地咬着大白狼的尾巴:同床共枕這麽久,連小嘴巴都沒親到,只能偷偷撸毛,簡直是他人生的一大敗筆!

“你洗頭發了?”

很紳士地等茍梁洗完澡才回到洞中的蒙皓,一看茍梁濕漉漉的長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流了很多汗,不舒服。”

茍梁撓了撓頭,一副犯錯有理的樣子。

蒙皓瞪了他一眼。

沃爾部落就有一個雌性因為洗了頭發未擦幹入睡而病死了,這是發生在蒙皓小時候的事,他親眼所見,怎麽敢馬虎?早就特意囑咐過茍梁,沒想到他這麽不聽話。

見他打着呵欠要睡,蒙皓當即把他抓出了樹洞,重新變回獸形,用尾巴将茍梁甩到頭頂上,甩給他一方長牙獸皮,警告他:“不擦幹,不準睡覺。”

茍梁趴在他腦袋上,一邊胡亂地擦着頭發,一邊和他嬉皮笑臉:“真的生氣啦?你這麽容易生氣是找不到雌性的,我告訴你。”

蒙皓完全不為所動。

茍梁哼哼聲,幹脆盤腿坐在他頭上,奮力地擦着頭發。

習習夜風吹來,酷熱的紅月季難得有這樣涼爽的時候,茍梁仰頭看着天空中的紅月,如同一顆燃燒的紅色火球,散發光芒,讓他以雌性的視力也能輕松在夜晚視物。

這方世界好像就剩下他們兩個人,誰也不能打擾。

事實也是如此,茍梁想到回到沃爾部落的一堆糟心事,對這裏就更生出一絲舍不得來。

“這裏真好……蒙皓,我們過兩天還回來這裏嗎?”

“不回。”

“為什麽?那我們下一程要去哪裏?”

茍梁好奇地問,見蒙皓不答,他扯了扯蒙皓的毛:“我和你說話呢。”

蒙皓仰了仰腦袋,茍梁冷不防從他的頭頂滾下去,摔進他毛厚柔軟的脖子底下,哎哎叫喚了兩聲。

“你又耍我!”

茍梁扯着他的毛爬回他的腦袋上,不吃教訓地踩了踩他的頭,但手裏卻警惕地抓緊他的毛,壓低重心,謹防他又把自己弄下去。

蒙皓冰藍色的眼睛裏浮現出一點笑意。

沒有再戲弄他,蒙皓回答他了上一個問題:“這裏沒有紫花紅月,我要到別的地方去找,直到找到為止。”

茍梁了然,摸摸他的腦袋說:“你別擔心,他會好起來的。就算找不到紫月紅花也沒關系,加爾不是說,是我祈願讓他重新站起來嗎?那我也可以祈願請求獸神大人恢複他的勇士榮光啊。我覺得我現在肯定比以前更厲害!”

蒙皓聳聳腦袋示意他繼續擦頭發,說:“能夠依靠我們自己的力量達成的事,就不要輕易向獸神大人祈願,否則獸神大人會懲罰貪婪的獸人,乃至整個部落。”

“那不是對祭司大人的要求嗎?我又不是。”

“即使是這樣,懲罰不落在部落頭上,也會施加在你身上。”

“哦,你是擔心我呀。”

“……”

茍梁笑眯眯地繼續說:“原來在你心裏我比你弟弟還重要,我真是太感動了。”

蒙皓再次:“……”

茍梁笑嘻嘻地擦着頭發,等黑色長發幹得差不多了,他又有點舍不得從蒙皓腦袋上下來,幹脆趴在他頭上,手指勾着他的雪白軟毛打着圈,和他商量:“那等明年,你再帶我來這裏好不好?那時候,我們采摘很多很多的猴兒酒果回去。你不是說祭司大人最喜歡喝猴兒酒的果漿嗎——”

“不行。”

蒙皓打斷了他,“紅月祭上你就成年了。到時候就會由輝會守護着你,不過,他需要守衛部落,恐怕沒時間陪你來。”

茍梁怔住,急聲道:“為什麽是蒙輝?你呢?”

蒙皓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這麽問:“……加爾和祭司大人沒有告訴過你麽?蒙輝是你的未婚獸人,紅月季結束的時候你們就會結契。”

“你說什麽?!”

茍梁猛地站了起來,身體搖晃了一下,他抓着蒙皓的長毛跌跌撞撞地跑下他的臉,坐在大白狼的鼻子上大聲問他:“你剛才說的是什麽意思?我怎麽會和蒙輝結契?!難道、難道不應該是和——蒙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聰明的蒙皓立即領回了他的止住的話頭想要說什麽,低吼了一聲,垂頭将他放到地上。

茍梁緊緊抱住他的臉,“你把話說清楚!”

蒙皓變回了人形,也不管坐在地上的茍梁,只說:“雖然你失憶了,但承諾就是承諾,我希望你能夠遵守,不要讓蒙輝傷心。”

之前他是不願意讓蒙輝和茍梁接觸,哪怕在茍梁第一次失憶變成五歲的孩子時,他也沒有改變主意。

但在茍梁再次受傷失憶後,老祭司明确表示過茍梁恢複記憶的希望渺茫讓他們做好心理準備。現在的“狼曦”摒除了以前恃寵而驕的野蠻,只剩下最柔軟純粹的部分,品性不再讓人憂心。而這段時間的相處,更讓蒙皓确定茍梁有能力照顧好蒙輝,所以再沒有想過反對他們結契的事。

“可是……蒙皓你等等……”

見蒙皓表明态度後無意多說,轉身要離開,茍梁爬起來,追上他。

還想要說什麽,蒙皓就說道:“狼曦,輝屬意你成為他的伴侶,你們也已經在祭司大人和族長面前發過誓言。雖然後來發生了很多事,但我想,現在的你能夠給輝帶去幸福,所以——”

“我不要!”

茍梁大聲道,“我不會和他結契的,我——”

“狼曦。”蒙皓拔高聲音,打斷了他,“輝是翼狼族最優秀的戰士,現在他的雙腿已經恢複健康,總有一天可以重新守護部落。你沒有理由毀諾,相信我,沒有比他更好的、更适合你的伴侶。”

茍梁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總是盛滿笑意的眼睛被淚水打濕,他說:

“可是——我喜歡的人是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