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狩獵(二)
小樹林一直綿延至圍場北側,那裏有一條下山的小路。李清秋捏着白玉令牌在林中穿行,果然如子影所料,衆人都在圍場中心,無人來這邊角之地。
只是凡事總有意外。盤算着走了将近半個時辰,忽聽得前方不遠傳來了窸窣的踩草的聲音。神經立刻緊繃起來,李清秋四下一看,慌忙躲到了一處凸起的大石後,盡力縮着身子。
那踩草聲在不遠處停下來,接着便是說話聲。
“這裏總沒人了。現在林子裏亂成一片,你一箭射過去,逃便是,沒人會發現的。就算發現了,一句誤傷而已,主子會替你擔着。”
“屬下明白了。”
“記住,除了要害,挑最疼的地方射。不能殺了他,也要殺殺他的威風,讓他知道這國君之位,不是誰都能坐!”
李清秋躲在大石之後,死死捂着嘴巴,額頭卻是冷汗不斷。
一箭射過去。挑最疼的地方射。國君之位。
是阿澈!他們要對付的人是阿澈!
腦海裏亂成一鍋粥,李清秋盡量隐忍着自己,只覺得脊背發寒卻又十分慶幸。她聽到了,幸好她聽到了。
這一定是天意,果然她是走不掉的。
那神秘人的聲音不知何時消失了,林中安靜下來。李清秋小心探出頭去看了看,無人。接着便再也躲不下去,往來路跑去。只希望自己能長出一雙翅膀來,趕在他們行動之前,把阿澈好好護在身後。
此刻腦海裏全是阿澈的聲音,阿澈的眼睛,笑容,甚至是冷淡。什麽都好,怎麽都好,她只希望她的阿澈能夠安然無恙。
“阿澈,等我,一定要等我!”
那是一頭極其漂亮的梅花鹿,可惜身中雙箭,命懸一線。衆小厮圍着這頭不斷抽搐的鹿,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
噠噠馬蹄聲走近,趙澈坐于馬上,冷眼一看,只見自己射中的那頭鹿,身上竟還插了另一只羽箭。當下便道:“那是誰家的箭?”
有小厮忙上前去,心一狠将另一支箭拔了出來,那鹿立刻抽搐地更厲害,悲鳴一聲。
正要将羽箭呈上辨個究竟,忽然又是馬蹄聲近。趙澈偏頭一看,馬上的人幾分眼熟,忽然記起,竟是秦陽王帶來的那少年随從。
那随從看一眼梅花鹿,又看看小厮手中帶血的羽箭,明白了幾分。正欲下馬,趙澈問道:“這箭,是你射的?”
李修一愣,忙翻身下馬,單膝跪在了趙澈馬前,道:“還請皇上恕罪。”
趙澈居高臨下看着那少年,明知他是秦陽王的人,卻不知為何,竟無半分厭惡。他也翻身下馬,沒去理會少年,而是徑直走向梅花鹿,湊近将自己的羽箭拔出,看了看傷口。
這麽對比下去,雖那少年射出的傷口不及自己的深,卻是更中要害,偏偏又往旁偏了一寸,可見是算得極準,既能讓獵物倒下,又不傷其性命。
功夫是不賴,趙澈嗤笑一聲,回過身來。
“依你的箭法,本可讓它一箭斃命。”
李修不敢擡頭,實話道:“草民覺得它雖為獵物,卻無至死之罪”
“可笑。獵物本便是任人魚肉之命,你這一箭不忍要它性命,那它便要平白再受一箭。豈不是又添了痛苦?倒不如一箭賜死的痛快!”
“皇上教訓的是,草民愚鈍。”李修不曾擡頭,眼中卻是盛滿複雜神色。
這便是他的好姐姐傾心之人?怎的如此冷漠無情?果然是應了那一句最是無情帝王家。那姐姐在宮中的日子,可曾好過?
正思緒紛亂間,趙澈忽然走近,拍了拍他肩膀。頭頂聲音聽不出情緒,卻是讓李修心頭一震:“你比朕射得好。這只鹿,歸你了。”
“草民多謝皇上賞賜。”
趙澈一笑,道:“何來賞賜之說?這本便是你獵中的,自當歸你。起來吧,狩獵還未結束,朕可不會再給你機會了。”
李修聽命起身,這才敢擡眼去看那皇帝。正瞧見他一躍上馬,身姿俊逸矯健,通身皆是一派不容亵渎的貴氣。面容實在是好看得緊,卻也滿是生人勿近的警告。
剛剛他說了那一番話,倒是讓李修心中實在想不明白,這個少年皇帝,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了。他好像很是無情,可又讓人讨厭不起來。
趙澈剛剛上馬,便見秦陽王十分好整以暇地騎着馬噠噠走了過來。他身後是十幾個提着獵物的小厮。
一見這番畫面,秦陽王便皺眉怒斥李修:“好大的膽子,你竟敢與皇上搶獵物?”
可憐李修剛剛起身,便又跪了下來,低頭領罪。
趙澈冷然道:“是朕眼花,認錯了獵物。這頭鹿,是他的。”
說罷,卻是看一眼李修,又問:“你叫什麽?”
“草民李修。”
“李修?”
巧合嗎?若非巧合,又從未聽那人說起過自己還有餘下的親人。當年那一場變亂,李家的人,該是只剩下了李清秋才是。可這個李修,倒是與她有太多相像的地方。
趙澈心中思忖,面上卻是不動聲色點點頭,打馬便要離開。秦陽王察言觀色,知道計劃行的順利,心中愉悅難掩,仍假意怒斥李修:“皇上大度,不與你争,還不謝過皇上,趕快消失?”
李修只得再次道:“多謝皇上。”罷了才起身,欲上馬離開。
忙亂之間,無人注意到暗處有人拉弓搭箭,已是對準了這邊一人脊背。羽箭尖端閃着刺眼的白光。
趙澈眼神微閃,跨坐馬上,卻是走得不疾不徐。秦陽王斥過李修後,也無心走遠,慢悠悠晃在一旁,斜眼看了看趙澈馬後一衆小厮拎着的獵物。
“皇上今日收獲頗豐啊!”
趙澈目不斜視,道:“你也不賴。”
“不賴是不賴,卻不能與皇上相比。若是那頭鹿也歸了皇上,我可便是一敗塗地了。”
“秦陽王骁勇善戰,區區走獸又何能逃過你手中的箭?只怕若是你先看中那鹿,也便沒我什麽事了。”
秦陽王挑眉,這個趙澈平日裏惜字如金,今日竟是舍得恭維自己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