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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夜裏,溫徵羽躺在床上,睜着眼睛,有些失眠。

溫時熠的事情在她的腦海中盤踞不去。

她明白,溫時熠的事,最好的結果就是一分錢都不要再替他還,把他打出門去,他自己做的事讓他自己承擔。可當要做起來時,她下不去手。

溫徵羽覺得自己其實也很有些不成器。

葉泠低緩的聲音在溫徵羽的身旁響起:“睡不着?”

溫徵羽輕輕地“嗯”了聲,她閉上眼,往葉泠的懷裏靠了靠,想要尋找點安穩,又覺得這樣不好,身子繃得緊緊的。

葉泠低喃句:“傻傻的。”把溫徵羽抱得更緊,她又笑了笑,調侃道:“徵羽,某人雖然看起來不好相處,但實質上性子特別軟,暖得不要不要的。”

溫徵羽正在煩悶,不想理會葉泠。她轉身,但被葉泠摟得太緊,翻不了身。她說:“我要翻身。”

葉泠摟得更緊。

溫徵羽的腰都快被勒斷了。她頓時明白,葉泠是故意的。

葉泠又嘆了句:“多好,有這麽多在乎的人。”

溫徵羽從牙齒縫裏蹦出一個字:“腰。”

葉泠摟在溫徵羽腰上的手臂略微放松,但另一只胳膊卻又将溫徵羽整個兒環住,再輕哄地拍着溫徵羽,安撫溫徵羽那即将炸毛的情緒,說:“想不想聽我說幾句?”

溫徵羽想說不想,但知道葉泠不會無緣無故說這話,“你說。”

葉泠很是感慨地嘆了聲,說:“去年,聽到你家要賣宅子的事,我都傻眼了。溫時熠卷款跑路,情理之中,手裏有錢,才有翻身的資本。你們爺孫倆賣宅子,我和連昕琢磨了好久,最終只能覺得這大概是文人骨氣吧。”

溫徵羽說:“不賣宅子還債,債主天天堵門,溫時熠很可能會被通緝。”

葉泠對溫時熠會不會被通緝的事不予評價。她說:“賣宅子這事,肯定是你們爺孫倆誰都沒商量,自己就幹了,等溫時纾和溫黎知道時,木成已舟了對吧?”

溫徵羽沉默幾秒,才輕輕地“嗯”了聲。

葉泠說:“下次遇到這種正常借貸,以及生意往來上的欠債……還利息就好。其實就去年那關口,你們爺孫倆賣點古玩,回點資金,先還點利息把債主安撫下來,再用手裏的餘錢做資本,你們不至于淪落到這境。做生意,拖欠個十年八年收不回來債都有的是,能定期收到利息的,這就是相當很不錯的了。”她又幽幽地補充句:“你要是能把咱們畫室的付款期限改改,周轉資金會翻上十倍不止。”

“一般來說,企業結貨款,都是會延上一至三個月,待財務手續報批下來,再拖上十天半月或者是一個月的都有。三個月能準時結貨款的,都相當不錯了。即使你不是三個月結,每月固定個日期結算貨款,這也是很正常的事,哪至于你每天早上得去趟辦公室批當天的財報,我都替你累。當月的畫,次月月初結算,財務統一報批,你和財務都能省很多事。你這是企業,不是沒保障随時可能會賴賬的個人。”

葉泠總算逮着機會吐糟了回溫徵羽這朵商界奇葩,她看得都愁死了。那幫老畫家,頭天在畫室聚會,即興作畫以後,畫作留在畫室,溫徵羽第二天鑒定了畫作就讓財務彙款。錢給出去,畫押在手上,這也就經營狀況好,貨款都能及時回來,一直沒出意外,所以現在還能好好地經營着,但一旦出現變故,畫作不能及時售出,就會出現資金周轉不靈的情況,分分鐘倒閉都有可能。

葉泠之前要追溫徵羽,即使溫徵羽把畫室經營倒閉,她也只能再拿錢出來,半句不是都不敢說。溫黎倒是提過幾次,溫徵羽考慮到買畫都是錢貨兩訖,又覺得信譽更重要,沒應。葉泠坐在旁邊聽着都愁死了。每個月固定日期月結還叫沒信譽,他們這些經商的都該上黑名單了。其它那些畫室沒撲上來撕了溫徵羽,那是因為打不過她,溫徵羽還自我感覺良好地覺得那是自己經商比他們更有信譽,她身後還有溫儒老頭子和齊千樹先生以及賣畫給溫徵羽的那些老畫家們給她鼓掌叫好。換成她是那幫老畫家,她也鼓掌。

葉泠吐糟着溫徵羽,手裏很輕很輕地像哄孩子似的安撫着溫徵羽,關着燈,她看不見溫徵羽的神情反應,不過從溫徵羽乖乖地窩在懷裏沒動彈,呼吸也沒怎麽變,還是能覺察出溫徵羽聽進去了,沒有炸毛,于是繼續說:“溫時熠這事,連家之前有人也出過一次。”

溫徵羽心頭微動,下意識想到連晰賭博那次。她不知道是不是這次,便沒作聲。

葉泠說:“好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連晰剛畢業,才工作,有人想套住連晰,通過連晰找連家換取好處,找了人帶連晰去賭博。章太婆消息靈通,知道這事後,當即派人把連晰抓回去,屁股都打爛了,現在還留着疤。賭場關了,賭場老板被抓,判了刑。連晰涉賭不深,還能回頭,即使這樣……”

溫徵羽“嗯?”了聲,問:“怎樣?”她想聽聽葉泠的看法。

葉泠輕笑聲,說:“你的表哥,你問我。”她的話音一轉,說:“連晰确實不太聰明,嘴不牢,好哄,不過自那之後,大夥兒都明白套住連晰也沒用,沒誰再往這方面打主意,就是連晰在這事上吃足了教訓也謹慎很多。”她低頭在懷裏的溫徵羽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下,說:“連家有兩個愁人精,一個是你,一個是連晰。”這個比連晰更愁人,好歹能把連晰拖回去暴打捶得他老老實實的。她懷裏這個,別說捶,連罵都沒法罵。

溫徵羽覺察出來了,葉泠這會兒正在對她左手給巴掌右手給甜棗,但确是在實心實意地掰碎了揉爛了地教她,為她着想。葉泠這樣把她抱在懷裏細心呵護的勁兒,讓溫徵羽即覺暖暖的有人這麽疼着護着真好,又很不習慣,很別扭,很不好意思。她縮緊身子,往葉泠的懷裏鑽了鑽,尋了個舒适的位置,合上眼,紛亂的思緒平複下來,也安心許多。

沒過多久,溫徵羽便睡熟了。

在葉泠看來,溫徵羽心眼實,心軟,這輩子遭遇到最壞的事就是有溫時熠這麽個父親,處事經驗上很是欠缺,這都上趕着要把自己賣了。

溫時熠裝可憐給她下套,她就往裏鑽,葉泠也是沒話說。

溫時熠敢借這筆債,就已經是算計好連懷瑾的嫁妝以及現在這座宅子的,不然,溫徵羽拿什麽來替他還債。他回到家,溫徵羽即使能狠得上心對付他,也狠不下心讓溫儒老先生眼睜睜地看着兒子出事。

有馬駿在溫家,溫家的事幾乎是即時播報到章太婆那裏,連溫徵羽把溫時熠叫到她媽媽出事的院子時說的那些話馬駿都悄悄地錄音發給了章太婆。

章太婆并沒有插手。她既然把財産給了溫徵羽,是希望溫徵羽立起來的,但看自家外孫女這樣,仍是氣得肝疼,半宿沒睡着覺。不過如今溫徵羽身邊有葉泠,她倒是想看看葉泠怎麽插手。

清晨

溫徵羽與葉泠去老先生的院子裏用餐,便聽到客院裏方向有喧嘩聲。她聽了一會兒,是客院裏的人要找溫時熠,溫時熠不出去,他們要往院子裏闖,保镖攔住不讓,正在那鬧。

她和葉泠邁進老先生的院子,便見溫時熠低着頭坐在椅子上縮得像只鹌鹑。

溫時纾在那端着杯子喝水,不知道在想什麽,神情有些莫測高深。

溫儒老先生瞪着溫時熠的眼睛正往外噴火,地上灑了滿地的碎瓷片,和濺了不少茶水。

葉泠跟進去,打着招呼:“爺爺早,二姑早。”喊來家政人員,把地上收拾了。

葉泠幽幽瞥了眼溫時熠:敢把債主接到家裏來住,這也是位相當厲害的人才。這是想讓債主鬧得家無寧日,逼着家人拿錢出來吧。

溫徵羽打電話給展程。

不多時,展程匆匆從客院趕來,喊:“大小姐。”

溫徵羽說:“你帶上人把他們仨打出去。溫時熠欠的債跟我們家沒關系,冤有頭債有主,讓他們該找誰找誰去。”她又看向溫時熠,說:“溫先生,您惹的事,鬧到我家來,我只好請您一起出去了。”

溫時纾詫異地看了眼溫徵羽,又恍然大悟地掃了眼葉泠。

展程看向溫儒老先生。

溫儒老先生擺擺手,說:“聽大小姐的,現在是她當家。”他說完,飯都沒吃就往外走。

溫時熠忽然撲到餐桌前,抓起餐刀就往自己的脖子上劃去。

展程一個箭步沖上去,奪下溫時熠的刀,他與溫時熠有段距離,奪下刀時,溫時熠手裏的刀從脖子上劃過去,劃出一道長長的傷口,鮮血順着衣領就往外滲了出來。

溫時纾蹭地一下子起身,臉色大變地大喊:“老三你幹嘛!”聲音都變了調。

溫儒老先生回頭見到溫時熠脖子上的血,吓得魂不附體地大喊聲:“三兒!”

葉泠愣了下,定睛朝溫時熠的傷口上一看,沒裂開,只是劃開了皮,輕飄飄地說了句:“沒事,他避開了咽喉和動脈血管。”

溫時纾頓時愣在當場,随即明白葉泠這話的意思——苦肉計!

溫儒老先生剛幾步趕到溫時熠的身邊,聽得葉泠的話下意識地朝溫時熠的傷口上看去,跟着那滿心傷心害怕變成了憤怒,他揚手一記耳光劈在溫時熠的臉上,怒不可遏地發出聲暴吼:“你給我滾——”他的身子晃了晃,指着溫時熠大罵:“我怎麽養出你這麽個報應東西!”

溫時熠被打得懵了下,随即回過神,對葉泠大吼:“你不就是要給連懷瑾報仇嗎?你來啊,你沖我來!”他扯開衣領大吼:“來,來,來!來,給一個痛快!”

葉泠很是淡定地回了句:“岳父,我如果算計您,損失的是我老婆和我自己。”

溫儒用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吼:“都給我出去!出去!”

葉泠拉着溫徵羽轉身走了。

溫時纾讓展程把溫時熠拉出去,說:“扔大門外去。”

她上前拍着溫儒的背給他順氣,說:“有什麽好氣的,好歹這個家現在有個能頂事的了。你別嫌葉泠進來攪和,要是沒她,我看你們兩祖孫這回又得……哎,算算算……您老就別再摻和這事,讓他們自己去解決,您都說了,現在當家的是小羽,您享享清福得了。去我那住一陣,過幾天你外孫生日,讓他陪陪你,你就別在這給小羽添亂了。這孩子孝順,您又心疼兒子,有您在,她為難。”

“他們父女倆本就不和,礙着你,維持個面上和氣,私底下早不成樣子,倒不如這回您避開,給他們挪地方,讓他們分出個高下就消停了,也省得老三總惦記連懷瑾的嫁妝。”

“說點難聽的話,羽兒要是出事,老三可就是直接受益人。老三順風順水了一輩子,沒跌過這麽大跟鬥,怎麽可能甘心,想翻身都快魔症了。”溫時纾又嘆了口氣,說:“連懷瑾死的那次,他拿羽兒當保命牌,渡過那關,太平無事這麽多年,嘗過甜頭過後,只怕還有這心。他和羽兒是親生父女,如今未必沒再拿羽兒當保命符的想法。您老疼兒孫,可這世上賣骨肉賣孩子的人有的是。”

溫儒神情都猙獰了,問:“老三是這種人?”

溫時纾說:“昨兒晚上我要是點頭,羽兒得再替他背五千萬的債,就她那點收入,她得累死累活不吃不喝地幹十年,這還得是我是她親姑,不因這點債跟她為難。這麽些年,想追羽兒的人少嗎,也就只有葉泠近了羽兒的身。葉泠又是怎麽接近羽兒的?您這得慶幸她是真心喜歡羽兒,是想對羽兒好,要是換一個居心不良的人來,就您孫女這倔脾氣……您就自個兒想想後果吧。”

溫儒老先生渾身顫抖着許久不語,好半響,才說了句:“你訂機票吧!”頹然起身,走路都在晃抖。

溫時纾扶住他,說:“您慢點,別摔着。”她還是勸了句:“有您老在,這事讓葉泠出手,你寶貝兒子不會缺胳膊斷腿。要是我來辦,少不得要把他打殘關起來了。這事,我們得承葉泠一個人情,雖說她和羽兒是這種關系,也不能占人便宜。”

溫儒老先生點點頭,又重重地嘆口氣,什麽都沒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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