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岑珚剛到公安局門口就被岑琅截住了,“小舅說很久沒見到我們了,讓我們過去吃頓午飯。”如果不是緊要事,岑琅不會親自來,坐上了岑琅的車。
岑琅對岑珚說:“別成為第二個趙肆。”
岑家三姐弟去都了小舅家。
小舅家是公務員房,很是簡樸。她舅舅有兩個兒子,長子身體不好,一直在國外療養,舅媽在國外照顧他,岑琳常過去幫忙跑腿照料一二。小兒子在外省工作,也很少回來。他舅平時忙于工作,很少回家,如今難得有閑,讓他們姐弟幾個過來吃頓飯。
小舅問起岑琳投資的宏圖國際被調查的事,說:“這事我聽說了,鬧得很大,不僅國際刑警在查,聽說跟國外的黑幫還有關聯。宏圖國際在國外的分公司和辦事處不知怎麽的就跟國外的黑幫火拼上了,連裝甲車和火箭炮都用上了,死了不少人。”
岑琳點頭,“是,聽說了。我在王子道那還有投資,要知道他私底下幹那些事,是半點不敢把錢投到他那去的。錢我就當打水漂了,平安就行。”
小舅說:“賺錢就要賺正當錢,交往也要和正經人交往。像趙濟家裏那小四,可真是渾得不像話。就說魯老先生那事吧,他都退休多少年了,正經的文化人,清清白白幹幹淨淨的一個人。他家兒孫犯了事,落到連個落腳地兒都沒有的境地,當初同住一個大院的那些老友看不過眼,湊錢給送到了養老院。那小姑娘……叫什麽來着,哦,溫徵羽,受幾位老爺子的托付過去探望,小姑娘心善,接到自己那住去了。這狗東西,胡編捏造,騙了幾個他姐姐單位的人,連調查取證都不做,就去抓人,還濫用私刑……監控錄相都在那擺着呢。唉……簡直讓人沒法說。”
“他還跟王子道私底下幹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趙依依被連累,開除公職,老趙那也被通報批評,你說他再幹兩年都要退休了,還攤上這事。”
岑琳說:“我今天見到溫徵羽的表哥還打聽了這事,說是趙肆他們做得太過分,說那溫徵羽是他們家四房的獨苗,整一房人就剩下這麽一個,這才急了眼。”
小舅問:“聽說小姑娘出院了?傷好得怎麽樣了?”
岑琳說:“剛出院,昨天去參加大姐的生日聚會,我姐又在她腦袋上給來了一下,昨晚又住醫院去了。”
小舅把岑珚看了又看,“行啊,珚兒,越發能耐了。”
岑珚也很生氣,說:“誰知道這裏面還有這些破事兒。”
小舅沉着臉訓斥道:“那也是該往別人頭上砸的嗎?多大的人了,一點分寸都沒有。”
他罵了岑珚兩句,又向岑琳打聽和宏圖國際和黑幫火拼的事。
岑琳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才說道:“情況比較複雜,只知道跟海外華商會有一點點聯系。”
“我留學的時候,有個同學的家裏就是華商會的。他的祖上是宣統年間過去的,家裏是做絲綢瓷器貿易起家,後來産業投資到各地。”
“聽他說知道的只有一個姓連的,是個略有資産的商人,九十年代出去的。”
“那商人跟連家沒關系,碰巧一個姓。連家那邊,連懷信和他老婆離了婚,離婚的時候因為兒子小,都跟了他老婆,已經出國很多年了,不清楚他們現在在哪。”
“溫徵羽有個大姑,上世紀九十年代初過去的,是當地有名的華裔富商,做的是醫療和能源行業,和當地的議員走得比較近。”岑琳說完,又看了眼岑珚。
“哦,對了,那華商會,會長家裏姓章。”
“連家是老太太當家,大叫都叫她章太婆。本名,倒是沒幾個人知道。聽她侄孫說,家裏往上數三代還是大資本家,後來六七十年代家裏就倒了。現在都安排在連昕的分公司當經理。”
小舅擡起眼皮看了眼岑琳,點點頭,很是感慨地嘆道:“想要什麽樣的女人沒有,非得做這種下三濫的事,還不長眼睛。”說到不長眼睛的時候,還看了眼岑珚。
吃完飯,待姐弟三人走的時候,又感慨了句:“她那小舅啊,是搞情報的。”
連昕和葉泠頭天晚上去打了趙肆,第二天早上連懷信親自去把他倆從局子裏領出來。用膝蓋都能想明白的事情,還能鬧成這樣,這就怨不得別人。
最重要的是,你打就打,打了半天,人家明刀明槍地擺開陣仗來打了你,還當着你的面親口告訴你為什麽會打,你還是連對方的影子都摸不着一點,扯的全是撲風捉影的東西,認了吧。
……
岑琅三姐弟坐上車後,岑琳看着車窗外沒說話。
岑珚沉着臉不知道在想什麽。
岑琅說:“惹了事,總是要解決了。不想沒臉,就別做讓自己沒臉的事。”她看向岑珚,說:“你知道該怎麽做。”
岑珚看了眼岑琅,推開車門便跳下了車。
岑琅大叫聲:“岑珚——”伸手就去抓,但沒抓到岑珚,眼睜睜地看着岑珚跳下車就被隔壁車道的車撞出去,那車吓得一個急剎車停下,身後一陣刺耳的剎車聲響起,緊跟着又響起汽車碰撞聲和急剎車的聲音。
岑琅和岑琳急急忙忙地趕下車,就見岑珚側躺在地上,一條腿不自然地彎曲着。她趕緊打電話叫救護車。
岑琳又氣又急,吼道:“你有病啊!”去看岑珚被撞斷骨頭的腿,大罵道:“道個歉而已,要你命啊。”他又問:“沒事吧?說話,沒事吧……”
三十出頭的大男人,眼圈都紅了。
保镖趕過來,先給岑珚做了些急救處理。
急救車過來,岑琅和岑琳又跟去醫院。
……
下午,溫時纾和幾個比較投緣的姐們兒去做面部護理的時候,聽到別人問她:“你那侄女沒事了吧?”
溫時纾說:“醫生說還得慢慢調養。”
“哎,她也夠倒黴的,是不是撞到什麽了,回頭要是有空帶她去廟裏拜拜吧,你說參加個聚會都還能撞馬桶上暈過去……”
她的話沒說完,溫時纾一把揭下面膜坐了起來,問:“你說什麽?撞馬桶上暈過去?”
“怎麽?你不知道?”
溫時纾瞪大眼問:“什麽時候的事?”
“就昨晚,岑琅生日,她也去了,後來被保镖抱下樓,暈過去了。好多人都看見了。有說是撞馬桶上暈過去的,又有說是暈在鋼琴房,跟岑珚打架打的。”
溫時纾趕緊去包裏拿起手機給溫徵羽打電話,電話倒是很快通了,接電話的人是葉泠。
溫時纾問:“小羽又出事了?”
葉泠“嗯”了聲,說:“被岑珚用杯蓋砸額頭上,這會兒還在住院。”
溫時纾趕緊問是哪家醫院哪間病房,匆忙把臉擦幹淨,對同來的幾人打了聲招呼:“我先走了。”
同伴趕緊說:“你還不知道啊。快去,快去。”
溫時纾急匆匆趕到醫院,到門口就見到幾個男人坐在外面的長椅上,打扮得像普通人,看他們那股勁兒就知道身手不錯,應該是溫徵羽的保镖。
病房門虛掩着,文靖就坐在病房內,靠在門口坐着。
她見到溫時纾,立即起身,把門打開,放溫時纾進去。
病房裏面的卧室傳出葉泠的聲音:“看在是我親手榨的果汁份上,再喝點。”
溫徵羽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從客廳方向過來,扭頭便見到溫時纾,弱弱地喊了聲:“二姑。”沒敢大聲,怕又震得腦袋突突疼。
溫徵羽正靠在床頭坐着,葉泠側坐在床沿邊正端着玻璃杯喂溫徵羽。
葉泠跟着喊了聲:“二姑。”放下水杯,替溫徵羽擦了嘴,給溫時纾挪地方。
溫時纾說:“出這麽大事都不給我打電話。”習慣性地就要擡指往溫徵羽的額頭上戳,想到溫徵羽傷的是頭,又趕緊放下。她再看溫徵羽那迷瞪瞪的模樣,懶得再和她說話,扭頭問溫徵羽這傷怎麽樣。
葉泠照實說了。
溫時纾又問了溫徵羽被岑珚打的事,“怎麽外面又傳是撞馬桶上撞的?”
葉泠瞥了眼溫徵羽,說:“有人自己說的。”她的話音一轉,說:“不過這樣也好,我們和岑家以往沒過節,如今我和連家跟岑家是狠鬥了幾場,雙有死傷,他們拿我們沒法子,我們也沒辦法一棍子打死他們,不如彼此留點餘地。”
溫時纾說:“宏圖國際的事?我倒是聽大姐提過一嘴。大姐的意思是要是在這邊待得不安生,就讓羽兒去她那邊。老三……算了,不提他。”
葉泠擡眼看了眼溫時纾,沒作聲。
溫徵羽哪怕頭暈,也豎起耳朵凝神聽着。
溫時纾從小看着溫徵羽長大,哪能不知道她,她沒好氣地瞥了眼溫徵羽。她又見葉泠正直勾勾地看着她,那眼神格外地不懷好意思,就知道葉泠一定是知道些事的,便說道:“老三回國前,大姐就給我打了電話,說老三她是管不了了,往後也不準我和爸再管他,是生是死,路是他自己選的,再說我和爸,當年自己作的孽,種的惡果,現在自己咽。”
溫徵羽問:“當年什麽事?”
溫時纾說:“你媽的事,大姐的意思是家裏不要插手,讓他結結實實吃個教訓。後來的處理結果你們也都知道了。大姐知道後把我們罵了個狗血淋頭,直說我們今天種下禍根往後讓我們好好等着自己咽苦果。”
溫徵羽雖然頭暈,但還是明白聽明白了她大姑的意思,她輕輕地說了句:“縱容。”
葉泠掃了眼溫徵羽,這可真容易被忽悠,幾句話就被溫時纾給繞遠了。她說道:“溫時熠在回國前,因為宏圖國際的事就已經和大姑起過沖突,大姑沒攔住。對吧?”
溫時纾擡眼掃了眼葉泠。
葉泠說:“這事現在由我接手。”眼下他還安穩地待在裏面,是因為外面還沒打出個最終勝負,誰都沒功夫去搭理他這條挑起争端的小魚,但等打出結果,不管誰勝誰敗,都饒不了他。他和王子道,把趙四和溫徵羽拖下水,溫徵羽把連家引了出來,趙四把岑家拽下水,他這簍子,誰都收不住。能保溫時熠的只有溫徵羽,但害得溫徵羽躺在這的,就是溫時熠。溫時纾的意思,葉泠也聽明白了。現在溫家,能作主的是溫時纾,但溫時纾聽溫時缡的。這兩姐妹在對溫時熠的事情處理意見上有點不一樣,事情發展到現在證明大姑是對的,溫時纾只得聽從大姑的意思。
戰場在國外,溫時纾的意見并不重要。
葉泠之前只是猜測,現在可以确定國外那支死追着王子道和宏圖國際打的雇傭兵是從哪來的了。她對溫徵羽說:“聽說你大姑今年要回來過年,到時候一起見見。”
溫徵羽糾正:“也是你的大姑。”
葉泠莞爾,摸摸溫徵羽細滑的小臉,誇獎道:“真乖。”
溫時纾“咳”了聲,說:“你倆注意點,別讓我坐在這跟個當燈泡的似的。”
她坐了一會兒,看差不多到飯點,估計章太婆那邊肯定要過來送飯,便說:“成了,我晚上有飯局,先走了。”她現在最不愛和連家的人見面,實在是沒臉。
溫時纾走了,葉泠又開始投喂大業。
有電話打進來,葉泠戴着耳機,半點都不耽誤她喂溫徵羽吃東西。
溫徵羽是真不愛吃東西,吃完了稍微一動就吐,吐起來特別難受。
葉泠哄道:“有點食物過過胃也好。”
溫徵羽說:“醫生說我不缺營養。”
葉泠說道:“也沒說你營養過剩。你說你,腰瘦細了我也就不說什麽,胸都瘦小了,這還讓人怎麽過。”
溫徵羽的臉色頓時刷地通紅,恨不得把葉泠的嘴給捂上或者是把門給關嚴實。她仰着頭暈沉沉地靠在枕頭上,打定主意不張嘴。
葉泠低聲說:“其實我們可以嘗試嘴對嘴喂。”
溫徵羽瞥了眼葉泠,忽然腦補起葉泠嘴對嘴喂她,她反胃吐進葉泠嘴裏的畫面,這畫面太美,她頓時抱着痰盂就又吐了。
葉泠:“……”她替溫徵羽順着背,委屈地說:“有這麽惡心嗎?這麽嫌棄我。”
溫徵羽覺得葉泠不是在這陪床,是在欺負病號。她這麽想,吐完後,也這麽說。
葉泠說:“你才知道。該,叫你不帶保镖單獨去見危險份子。前任拿刀子捅現任的事可沒少發生,打起來的更是常有的事。再有那齊緯,都說了她的話最多信五成,通常來說,信個兩成就綽綽有餘,你……”她念叨着,給溫徵羽擦幹淨嘴邊的水漬,便又來電話了。
葉總業務繁忙,打進來的電話已經不知道多少次解救了苦難中的溫徵羽。
葉泠接通電話,就聽到那邊彙報,說岑珚出車禍了,車子在行駛途中,車門突然打開,岑珚從車裏跳出來,再被旁邊的車撞了。
來電通報的人說:“到目前為止不确定是岑珚自己跳的還是車裏的人推的。”
葉泠問:“車裏都有誰?”
“岑琅在她的旁邊,岑琳坐在副駕駛位。”
“姐弟三人都在車裏?這是去哪?”
“去他們的小舅家裏,午飯前去的,午飯後就出來了。”
“傷得怎麽樣?”
“遠遠地看見右腿骨折,至于還有沒有其它傷,岑琳和岑琅都帶着人守在外面,我們還探不到确切消息,得稍微晚點。”
葉泠說:“知道了。”便挂了電話。
溫徵羽問:“誰受傷了?”
葉泠說:“岑珚,出車禍了。”
溫徵羽“哦”了聲,不明白知道對象的前女友出車禍該是什麽反應才對,于是繼續安心地暈自己的。
她沒暈過船,但是這會兒不僅有暈船的感覺,還有暈機的,還有腦袋裏跑火車的,轟轟隆隆的。
她合上眼,沒過多久就又睡着了。
葉泠把溫徵羽的床放平,讓她躺着睡。
這麽多年過去,岑珚對她來說早就是過去式。她聽到岑珚出車禍,第一反應就和聽到個只是認識但沒交情往來的人出車禍是一樣的心情,再然後才是考慮岑珚這時候出車禍對事情的影響和利弊。
連昕給溫徵羽送晚飯過來。
溫徵羽還在睡,連昕看過溫徵羽後,蹑手蹑腳地與葉泠去了外間。
葉泠看連昕這特意放輕地腳步,說:“她現在覺沉,不怕吵,不用跟做賊似的。”以前溫徵羽就笑話她回家像做賊。
連昕這才恢複正常走路。
葉泠笑道:“你這哥哥挺襯職的嘛。”
連昕頗有兩分遺憾地嘆了口氣。他小姑死時的樣子,給他落下的陰影太深,又有溫時熠這層關系,他在見到溫徵羽以前,對溫徵羽的感官挺複雜,現在才發現有個妹妹挺好的。如果早知道溫徵羽是這樣的,他就該趁溫徵羽小時候偷摸地把她抱回家。反正每年丢孩子的人家多的是,溫家自己看不住孩子,丢了怨他們自己。他也想下河流泳的時候有個妹妹在岸上幫忙守衣服,挨打的時候,妹妹先撲上去抱住家長的腿,喊:“哥哥快跑”,家長找棍子打人的時候,妹妹在第一時間過去把東西藏起來。有個妹妹讓他保護,那成就感簡直不要太好。他有事情沒辦好,老太太責罰下來,溫徵羽還知道維護他。
連昕在外間客廳的沙發上坐下,壓低聲音把早上岑琳找他的事和葉泠通了氣,又問葉泠對岑珚出車禍有什麽看法。
葉泠說:“現在就看能不能拿到賬本和徵羽的傷勢恢複情況了。”拿到賬本,主動權就在他們這。溫徵羽的傷勢恢複直接決定着他們對這事的處理态度,以及連家對溫徵羽的安排。
溫徵羽在這節骨眼上出事,雖然溫徵羽沒別的想法,只想安心畫畫,可實際上,這對連家和溫徵羽的影響都特別大。溫徵羽看起來像是沒什麽出息的樣子,但她這無害的性情和那廣闊的人際交際圈,對一個家族來說是相當值得投入的。家裏人如果不看重,那就是給點零花和無關緊要的産業随便養着,遇事時,該舍棄時就棄了,就像岑珚這樣。如果溫徵羽不得家裏看重,連家不會花那麽大的人力和物力替她出頭,她挨打也只能白挨,別人連道歉都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