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番外:君心不知
君昕幼年聰敏,從小便在師門有着很高的聲望,破格受到師傅的賜名。
他是最受師傅喜歡的,因為他有才能。
于是他更加苛刻地對待自己,即只要有時間他就會練習法術,或是熟讀書本。
那些不服和嘲諷最終由于他越來越高于其他弟子的實力而變為承認。
師傅笑他年紀小小便這樣對自己苛嚴,将來一定要受到大難。他那時只是輕輕一笑,是他最習慣的神态。
沒有什麽能夠難倒他的,沒有什麽能夠制服他的。
然後,唐月葉出現了。
其實并不應該用“出現”這個詞,因為她一直是存在着的。
師傅的獨女,只因為她實在天生太過孱弱,師母一直不忍心将她帶出,最後終于下定決心讓她也跟着那些徒弟們一起學習,即使只是練練身體也好。
那傳說中身體孱弱,身材卻像小肉丸子一樣的小姑娘可憐巴巴地扶着門,偷偷看着練習場的他們。
君昕就在第一個作為模板供後面的師兄弟模仿。他幾乎同時就感應到了陌生人的存在,原本專注動作的他在一掌揮出的同時擡頭,看向那個趴在門後面的小肉丸子。
小肉丸子兩包眼淚硬是被他吓得統統流出,沒有止住的趨勢。
他嘴角一抽,第一次體會這種無力感。
坐在前面太師椅看着他們練習的師傅在聽到自家女兒的抽泣聲之後,臉色變得非常難看,難看中夾雜着一絲痛苦,“君昕,你先出來。剩下的人繼續。”
于是,十歲大的君昕開始照顧六歲大的唐月葉。
他成了師傅既不想帶麻煩的小孩子又不想惹師母生氣的犧牲品。
他站在眼睛哭腫的唐月葉面前,在乾坤袋裏掏了半天也沒拿出來一個能夠招惹女孩子喜歡的東西,最後是他那天嫌天氣炎熱手工做的一把小扇子,純白的紙質品,他拿出來,看着她懵懵懂懂地接過,傻傻看着他。
後來他習慣用的武器從長劍變成折扇是什麽時候,他已經忘了。
君昕照顧了唐月葉十年,一個看起來就漫長,走起來更加漫長的時間。
看着她從一個眼睛裏總是含淚的愛哭包,變成身形窈窕面容姣好,總是受到男生注意的漂亮少女。
她粘着他,躲在他身後,沖着那些妄圖親近她的男生不屑:“你們有我君昕師哥厲害嗎?你們有我君昕師哥俊俏嗎?有我君昕師哥有仙氣嗎?”
一口一個君昕。十年的相處,君昕成了她的口頭禪。
他也習慣了不再緊逼着自己進步,因為稍有不注意她可能就招惹莫名的東西,需要他擺平。
是了,他以為這就是全部,這也會是他今後的生活。
然後有一天,唐月葉跟他說:“師哥,我有喜歡的人了,你幫我讓他喜歡我好不好。”
她笑的溫柔甜蜜,是少女最明媚的模樣。
他揉揉她的頭頂,“嗯。”
什麽時候呢,小肉丸子也有自己喜歡的人了。
之後他做了什麽,具體的已經忘記。
他殺了人,他怕被人發現,他囚禁了男人的靈魂,沒有人會知道這個人已經在世界上消失。
沒有人會。
他的小師妹淚汪汪地告訴他,“為什麽他不再出現了。”
是啊,為什麽呢。
【你年紀小小便這樣對自己苛嚴,将來一定要受到大難。】
他終究還是後悔的,他想要重新塑造出那個男人。
禁術?對他來說并不是什麽困難的事。
可惜的是,他被發現了,就在快成功的的時候。
他第一次看見神仙,那位不怒自威的老人看着跪在地上的他嘆氣:“你本是極有可能年紀輕輕就成仙的,為什麽要做這等事情。更何況月明仙子和空溪仙人十世姻緣也不是你能插足的。”
他跪在那裏,漠然地聽着老人說着他的罪行。
最後那老人嘆了口氣:“罷了,作為贖罪,這十世就由你親手将月明仙子送到空溪手中吧。”
十世的撫養,十世的分離,十世的煎熬。
一句話定下。
他伏在地上感謝上仙的寬恕。
後來呢,後來他已經鮮少有難過的感覺了。
某天,他像往常一樣接手了不着調的任務,松松垮垮地去找找線索。
那片荒山,某棵樹木閃閃發光,站在山下的他掐指算算,放下手。又重新算了算。
這一次,他要撫育兩個人了。為了讓唐月葉将來的路途更加平坦,她需要這樣一個師姐在他不在的時候能夠幫上忙。
宋小果和幼年的他有點像。眼睛灼灼非要學習東西,像是要用求知欲吞噬一切。
像個小大人,非将他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條不行。
唐月葉早已充滿了他的整個生活,猝不及防地闖來一個看起來精明實則迷糊的她。
他養成夜間靜坐的習慣,因為白天要照顧唐月葉,她白天泡的茶他深夜才有時間喝。
再後來他養成了習慣,自己也是放了那麽一杯茶,等到它冷到苦澀他才去喝上一口。
宋小果很快發現了他這個習慣,對她來說這種習慣應該是無法理解的。所以他靜坐,她就執着得等着,等到他完畢,然後捧着熱茶眼巴巴地看着他。
這種情感他其實是知道的,害怕被抛棄而,他也有着,小心翼翼地這樣對待某人的時刻。
如果一開始已經确定了她是被抛棄的那個,是不是要更殘忍一點才行,不存在期待就不會失望。
後來君昕救來了唐月葉。宋小果終于有用了。
君昕知道自己想來不是好人,只是他也不能做出壞人的姿态,也許這才是最可怕的,她們看到的都是假的。
他并非看不到的,宋小果的努力,可是越看到這孩子的努力就想着越要對她苛刻些才不能讓她這份精神浪費。
有一日因為訓練加重,兩個人都累極,君昕給兩個人用來中間休息的時間,結果兩個徒弟都睡得昏天暗地。
君昕嘆口氣,想着還是将她們送回去吧,按照他的習慣,當然是先将唐月葉送回去,再回來接宋小果。可惜的是,當他将唐月葉抱起準備離開的時候,宋小果突然醒了。
這個時候不是贊嘆宋小果的警覺的時候,抱着唐月葉的君昕看着拍拍身子的宋小果。
她有點小心翼翼的詢問着:“師傅,時間到了嗎?”
沒有争取,沒有質疑,甚至她已經不再将這個視為不公平。
君昕垂眸,沒有用宋小果追不上的法術,而是抱着唐月葉走着,身後宋小果追得努力。
所以君昕也是能夠看到的,宋小果在看到他保護唐月葉後越來越失望的眼神。正是因為忍耐,這樣的眼神才顯得更加讓人心疼。
可惜心疼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将唐月葉交到聞空手上,君昕知道該是自己離開的時候了。
他追疼愛的徒弟已經離開,宋小果依舊敏感到他有的時候都有點無奈。
字裏行間都能摸索出他将要離開的訊息。
【“是不能還是不願,師傅從頭也只是為了唐月葉,我只是順路助上一臂之力的路人是嗎!”】
他該說什麽好呢,他什麽也說不出口。
最後他将他一開始從宋小果那裏取來的一片魂留在那裏。
唐月葉如果真的要報仇,她的仇家是鬼而不是妖,宋小果一開始就是因為體質特殊所以才被他選中的。
他相信宋小果一定會保護唐月葉,不遺餘力地。
而他要進入下一個輪回,再次和唐月葉相見。
這一世他和唐月葉相見很早,就像每一世那樣,果然上一世是特殊的。
胖丫頭的唐月葉小小圓圓睜着眼睛要他幫助她開墾後面的樹林,想要建一個花園。
他一向任着那些樹木生長,等跟着唐月葉走到那裏才發現自己印象中一直那樣矮小的樹木都生長成高大的模樣。
有陽光在樹葉間隙灑下,在地面映襯出暖色的碎片,在他們的腳步進來的時候被腳步湮滅。
他跟着唐月葉,将院子後面的一棵棵樹砍掉,慢慢累成木頭,一點一點讓這片綠色丢棄在更深處。
直到最後一棵樹。
唐月葉站在那裏,小小的手指着那棵高她太多的樹,“就剩這一棵了!”
他站在那裏,久久沒有動手。
那是一顆剛剛長成的桃樹,長得很好,葉子綠綠,亭亭站立,身後有拉長的陰影。
君昕收回手中的扇子,而是握住唐月葉疑惑指着那棵樹的手。
“師傅?”唐月葉側頭看他,滿是懵懂。
“這棵樹就讓她長在這裏吧,”君昕搖頭。
“可是看起來很別扭啊,”唐月葉眨着眼睛想要繼續她擅長的撒嬌。
君昕卻拍着她的小臉告訴她,“你那,那棵樹那麽高,她可以給你遮陽,也可以保護你準備種下的小花。”
唐月葉聽了之後眼睛亮亮,點頭:“那我一定要對它好一點,這樣它就可以長得更大了。”
他站立在那裏,看着有風吹過那樹葉搖晃,發出沙沙的輕聲。
他曾有個徒弟,他不知她現在怎樣。
意外的存在,不再相見。
只樹,長得極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