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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晚上, 皇帝身邊的近侍求見薛棠, 讓她一同過去用膳。

不僅派人傳話,連禦攆都備好了。

夜色如水, 早春晚上仍有些料峭寒意, 薛棠穿了一件鵝黃繡白玉蘭的大袖披風,随着近侍上了太液池畔的眠風樓。眠風樓建在池中央, 在二樓望下去,能見到水中一輪溶溶明月。檐下挂着琉璃燈, 裏頭卻空無一人, 只擺了一些珍馐甜點。

這好像不是尋常家宴。

薛棠沒有見到皇帝,正欲去問那內侍,一陣腳步聲不緊不慢地響起。

皇帝姍姍來遲,正叫人脫去他的外袍, 底下穿着一件淡黃色的家常綢衫, 腰間系一條淺綠色絲縧,見她睜着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飽含疑惑卻又猶豫着不敢問自己的模樣, 笑道:“別站在外面, 小心着涼。”

薛棠确實感到有些冷了,攏了攏披風, 眼睛盯着皇帝身後。

皇帝回頭作勢看了看, “懷寧, 朕身後有什麽東西?”

薛棠道:“陛下,今日……只有您一人嗎?”

太液池畔的草木中亮着零星半點的燈光, 襯得池中那一抹月色亮得驚人。皇帝緩緩道:“朕第一次見到貞順皇後,便是在這裏。”

“朕覺得,你與她很像。”皇帝朝她伸出手,“懷寧,你過來。”

薛棠的腳步凝滞在原地。

那日皇帝握着她的手、安慰她不會讓自己嫁到突厥時,眼神與現在別無二致。一瞬之間渾身的血液仿佛結了冰,她第一次忤逆了皇帝,退後一步,沒有上前。

眼前少女早就不是那個撲進他懷裏喊着“伯父”的孩子了,皇帝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垂下手道:“朕會讓薛恂盡快回來。”沒等薛棠心裏松了口氣,下一句話又讓她提起了心,“他以後,不用再去北庭了。”

“陛下……這是什麽意思?”薛棠的手不覺抓住了衣襟。

“朕讓太子去北庭督戰,是想讓他們一舉了結蠻族之患。”皇帝道:“懷寧,你知道禦史臺是怎麽彈劾你哥哥的嗎?”

薛棠指甲掐進了手心。

“養寇自重。”皇帝嘆氣道:“朕不願這麽想,但戰事拖了一年,又是一年,朕便不得不如此懷疑。太.祖皇帝傳到朕手中的江山,朕須得好好守着。”

薛棠已經退到了眠風樓外的欄杆。

“但你放心,朕不會罰你的哥哥。”皇帝一手撫上了她的肩膀,“你十四了,該在長安擇個好人家嫁了,這才算了卻你爹爹的心願。但朕看來看去,長安世家子弟無一人能配得上你的身份,朕确實舍不得你下嫁給一個繡花枕頭,鄭湜也好,崔毓也好,都配不上你。”

“陛下,”薛棠咬着牙,逼着自己将膽怯咽了下去,“陛下,你喝多了……”

“朕沒有喝醉。”皇帝又走近一步,薛棠這才發現,他眼底通紅,帝王威儀再一次排山倒海地壓來,放在她肩頭的手滾燙得像一只烙鐵。

薛棠往下望了一眼,水面漆黑,與岸旁猙獰的樹木融為一體,再遠處是燈火通明的太極宮和明堂,綿延不絕的燈光猶如一層血漂浮在皇城上空。

皇帝另一只手也伸了過來,似是要将她摟進懷裏,薛棠身子一偏,躲到一旁。皇帝笑了笑,“懷寧,你身旁仆從珍玩,哪一樣不是朕給你的?你小時候喊朕‘伯父’,為何現在又對朕如此恐懼?”

薛棠想,或許崔皇後給他獻美人的時候,他也是這樣一幅昏庸之态。她在這長安宮中住了八年,雖畏懼皇帝,但仍敬他為君父,但此時此刻,她心中泛起一股惡心之感。

那日如果藺湛沒有求見皇帝,皇帝握着自己的手,會繼續說些什麽?

不用和親的結果,便是被皇帝收入後宮?

薛棠環顧一圈,見欄杆下有一個矮墩,趁皇帝不注意,踩上了白玉欄杆。

太液池一路通往宮城外的洛河,她又想起上回遇到流民劫持時的果決,那次她知道會有官府的人相救,結果官府的人姍姍來遲,她等到的是自己曾畏懼如虎的太子,現在他離京已有一日,再跳下去,沒有人會來救自己了。

皇帝一瞬間清醒,喝道:“你幹什麽!快下來!”

“陛下。”薛棠腳下移了一步,最後也只是選擇了低頭,“請陛下恕罪。”

另一只腳也從欄杆上移開,從樓上掉入水中只一瞬間的事情,皇帝只看到鵝黃色的身影在面前一晃而過,砸碎了池中的圓月。

皇帝心頭冰涼,趴着欄杆,全然沒有想到柔弱乖順的薛棠會以這種方式拒絕自己的臨幸,沖內監怒吼:“把人撈上來!找不到朕治你們死罪!”

薛棠耳畔有一瞬間的失聰,口鼻中灌入了一大口冰涼又帶着腥味的水,身上厚重的衣物拖着自己往水面下沉去。恍惚間,她感到有一雙堅硬的手臂環住了自己的腰,背後是一個寬闊而令人心安的胸膛,她艱難地喘了口氣,意識模糊起來,喃喃道:“殿……下?”

此處是一個山谷,兩側高山将夜空擠成了狹窄的一條溝壑,月光被遮掩在山後,投下一大片漆黑陰影。

一日一夜馬不停蹄,軍隊已到了雍縣,快馬加鞭,須得三日才能至靈州。

“殿下,今日就在此修整吧。”提出建議的是兵部侍郎張誠。

衛敬趴在馬背上,“累,累死我了……殿下,休息吧,再怎麽趕,明天也飛不到靈州。”

張誠嫌棄地看了他一眼。要不是他驸馬都尉的身份,皇帝怎麽會讓這麽個草包随行?他挺了挺胸膛,一副精神抖擻的模樣。

藺湛颔首,讓人傳話,原地休整。

金吾衛裏盡是好吃懶做的世家子弟,羽林軍由崔見章一手統轄,放眼整個京城,唯有裝備精良的神策軍有能力長途跋涉。藺湛瞥了眼兵部侍郎,此人勇氣可嘉,可惜是個紙上談兵之徒。

最重要的是,他是個兩面派。

張誠注意到有人看自己,回頭見是太子,慌忙朝他行了一禮。

藺湛掀起嘴角笑了笑,轉身離開。不遠處衛敬翻了個身,嘟哝道:“西域美人,殿下要不要也來一個……”

“……”

不出多時,山谷間鼾聲漸起,此起彼伏。

衛敬最先入睡,此刻卻被鼾聲吵醒,翻來覆去的竟是睡不着了。他索性從帳中出來,更深露重,冷得像是寒冬臘月,偶有夜風吹過山谷間的石隙,發出空洞的瑟瑟風聲。

他看到一抹人影倚着山壁站立,擦擦眼睛,定睛道:“殿下,這麽晚了,為何還不睡?”

夜色中藺湛眸光凜冽,仰起頭環視着山上一草一木,像是注意着獵物一舉一動的狼。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低聲道:“你聽到有什麽聲音了嗎?”

衛敬凝神聽了聽,笑道:“殿下多慮了,只是風聲而已,這林子裏頂多會有猛獸。”

藺湛沒有說話,而是将耳朵貼在山壁上仔細聽了聽。

一陣微弱不可查的震顫沿着岩石的脈絡傳入耳中。

“……左都尉。”他擡起頭審視着漆黑的夜空,緩緩道:“把大家喊醒。”

衛敬“啊”了一聲,還沒反應過來,便聽利箭破空之聲呼嘯而來,少年反應迅捷地側身跳開,一支箭入土三分,箭頭一簇幽幽燃燒的火焰紮進土壤,冒出一縷青煙。

“靠!”衛敬霎時被吓醒,大吼:“有刺客!”

大地震顫,有隆隆之聲從頭頂傳來,衆将士睡眼朦胧地醒來時,看到的是無數塊巨石如脫缰野馬一般順着山壁崩騰而下的場景。

當場砸死數人,慘叫聲不絕于耳,霎時間血肉四濺。

張誠抱着腦袋從營帳中探出頭時,已經被吓蒙了。

“是突厥人的埋伏!”

“不可能!他們不是在靈州嗎?!”

衛敬驚險地躲過一塊巨石,四下環顧,見對面山壁下有一處缺口,忙道:“殿下,快躲到那裏!”說話間一支箭從斜對角朝他射來,衛敬下意識縮起肩膀。

藺湛一刀挑飛,反而先将他推了一把。他回過頭,居然在一片火光與血色中,定定地看着一個方向,不走了。衛敬以為他是第一回 看到這般血腥緊迫的場景,咬牙拽着他的手臂往後退,“殿下,你振作點!趕緊躲開啊!你要是出了問題臣十顆腦袋也不夠砍!”

“姑父,”藺湛紋絲不動,“我的紫骠骢……”

衛敬一擡頭,一塊巨石砸下,将這匹神駒砸掉了半個身子。他只看了一眼,随即繼續去拽藺湛,“別管紫骠骢紅骠骢了啊啊啊殿下你怎麽這麽重臣拽不動啊!!”

話音剛落,他就被當胸踹了一腳,差點吐出一口血,整個人正好飛到山壁下的豁口裏。衛敬眼前冒着金星,視線昏暗不明,腦中嗡嗡作響,慘叫聲、馬鳴聲、利箭呼嘯聲、山石轟隆聲混做一團,火焰點燃了山谷間的枯草,竄起了一條火蛇,照得支離破碎的血肉愈發明豔,宛若一團團巨大的山茶炸開在草地上。

衛敬灰頭土臉地清醒過來,正看到一塊巨石從少年頭頂砸下。

轟隆——

他渾身血液在一剎那凍結。

“殿下,殿下……”衛敬小聲呢喃,似乎不敢相信面前發生的一切。他太陽xue被濺到了石片,火辣辣地疼,暈了過去。

一滴雨砸在了衛敬臉上。他渾身一個激靈,醒了過來。

遍野狼藉,深吸一口氣,肺腑中全都是血腥味。一個人影正披着鬥篷,指揮殘存的将士,“不是這個!來這邊看看,快!”

衛敬頹喪地躺了會,抹了把臉上的雨,一瘸一拐地走到一塊巨石旁,一言不發地開始推石頭。張誠快步走過來,“左都尉,你醒了?”

衛敬沒有回答,只賣力地推着石頭。

張誠反應過來,連忙讓人将石頭推開。

血肉模糊,已經被砸成肉餅,唯身上的衣衫還勉強能分辨。

“這幫殺千刀的賊人。”張誠罵了一句。

衛敬道:“還剩下多少人?”

“不到百人了。”張誠頓了頓,聲音裏有一絲顫抖,“我們沒有找到殿下。”

衛敬艱難地吞咽一聲,“這就是。”

張誠先是愣了愣,然後扯起嘴皮拉出一個慘笑,“這不可能,殿下昨夜不是和你一起躲起來了嗎?”

衛敬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跪了下來,雙手劇烈顫抖,如飒飒秋風中的枯葉,最後從那堆肉泥中扒拉出一塊被壓碎?棠?芯?最?帥?侯?哥?整?理?的刀柄。

“這是太子殿下的佩刀……”昨晚幫他挑飛了箭,救了他一命,便是用這把刀。衛敬面如死灰,指着地上已經嵌進了泥土中,被埋沒在血污之下,看不出顏色的大氅,繼續道:“這件大氅,是汾陽長公主給殿下的……”

張誠不可置信地大叫一聲,雙膝砸在地上,“這不可能!”

衛敬緩緩道:“回京請罪,或是就地自刎,張侍郎,我們選一個吧……”

“太子殿下!”張誠以頭搶地,恸哭不止,“臣罪該萬死!無顏面見君父!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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