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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醫院大廳裏人來人往,聲音嘈雜。

許璨把繳費收據放進背包裏,再擡起頭時一眼就看到斜前方那勾唇淺笑的女人。

那笑容意味深長,不由得讓他的腳步遲緩一秒鐘。

只是這一秒鐘裏,程栀已經走向了他。

她眼尾輕佻,微微擡着下巴,是與這裏芸芸衆生格格不入的自信與張揚。

程栀在少年跟前站定,離得近了才看到他的眼睛,眼型稍長,眼尾微翹,瞳仁漆黑水亮,眼神格外深邃。

是一雙漂亮勾人的桃花眼。

她遞出名片,介紹來意,最後微微側頭打量他一成不變的神色,問:“不知你有沒有時間和我聊一聊?”

許璨垂眸掃了一眼名片,面無表情轉身。

“不感興趣。”

聲音清冷疏離,帶着變聲期的沙啞。

萬鷹下意識的去看自家老板被拒絕的臉,只見她臉上仍舊帶着笑意,只是眼神陰沉的有些滲人。

萬鷹吞了吞口水,卻為那少年點了個敬佩的贊,真想不到有生之年還能親眼目睹老板難堪遭拒的一幕。

程栀把名片收回,神色淡淡道:“去查查這孩子的資料。”

萬鷹小心翼翼道:“是要簽他還是……”

程栀輕飄飄掃他一眼,“告訴王導,那個校園網劇的男主,我定下了。”

萬鷹略有些驚訝,那個校園網劇雖然說是網劇但因為是熱門ip改編并且有大名鼎鼎的王導做監制,制作團隊十分強大,基本可以預定明年上半年的大熱劇。公司本來要今年秋天就開拍的,結果王導對來試鏡的男演員都不滿意,海選一場也沒選出幾個與原著形神具備的男主角,因此耽誤到了現在。萬鷹忍不住回想那少年的模樣,不論是外貌還是氣質都無比符合原著設定,仿佛那角色是為他量身定做一般,除了他還真沒人更合适了。

“明白了。”

住院部,三樓。

許璨推開漆面斑駁的病房門,原本有些吵鬧擁擠的病房瞬間安靜了下來,不論是精神不濟的病人還是正聊天的家屬都齊刷刷地看着剛走進來的少年移不開眼。

“哎呀,這誰家的孩子,長得這麽俊!”

“就是,欸?隔壁床的,是你家的嗎?”

“咳咳,不是,我哪有那福氣……”

許璨似乎早就熟悉了這種眼神和讨論,目不斜視走到最角落的病床前,慢慢掀開白色隔簾。

“媽。”

讨論聲戛然而止。

許璨隐約能聽到身後幾個大媽傳來的嫌惡驚嘆聲。

他把簾子嚴絲合縫的拉好,仿佛要讓那些聲音與女人徹底隔絕。

“小璨啊……”

趙佳華遲鈍地睜開眼,在許璨的幫扶下靠在床頭,不去看許璨,只望向窗外樹葉凋零的梧桐。

“醫生說你不做化療。”

趙佳華嘆了口氣。

“你不要擔心醫藥費,我會解決的。”

趙佳華聞言搖了搖頭,灰白的臉上有顯而易見的悲傷。

“這種病就是吃錢的病,我自認倒黴就是了,你不用再操心這個,好好上學就是報答媽媽了……再說,你一個學生哪裏有錢?”

“住院的錢是向鄰居宋叔叔借的。”他說。

趙佳華愣了愣,扯出一個諷刺的笑:“沒想到這時候居然還有人肯借錢給我們……他那老婆怎麽肯?”

許璨把背包裏的蘋果拿出來削皮,切塊,放在果盤裏。

“吃水果吧。”

趙佳華拿了一塊,默默吃起來。

許璨看着趙佳華睡着才離開了醫院。

乘夜色步行一個小時來到一棟破舊的居民樓,路邊堆砌着酒瓶和幹濕不分的垃圾,發酵出着陣陣酸臭。

一個身材臃腫的中年男人拎着酒瓶搖搖晃晃朝着少年瘦削身影走來,伸出油膩的大手拍在他肩上,口齒不清道:“小璨啊,叔叔等你好久了,怎麽才回來啊?來,叔叔帶你去吃好吃的。”說着,湊近少年單薄的身體,借着月光近乎癡迷地望着少年的臉,喃喃道:“真漂亮,真俊……讓叔叔親……唔!”

一言不發的少年突然擒住他的手腕,反扭過去,男人吃痛之下倒退兩步,氣急敗壞罵道:“臭裱子,白眼狼,別忘了你借錢時答應過我什麽!”

許璨清冷的臉沒有一絲表情,聲音卻冷的結冰。

“答應你什麽?”

男人猥瑣道:“你說呢?還不是那檔子事,你這臭小子平時不聲不響,其實心裏明白得很,你知道叔叔從你七八歲開始就喜歡你了,要不然怎麽偏就向我借錢?你一開口,我冒着被那娘們打死的風險都要借給你呀!”他說到最後,挪動着身子又湊上來想要去撫摸觊觎已久的身體。

只是手還沒碰到許璨的衣角,就被許璨狠狠踹到了牆邊再也爬不起來。

許璨厭惡地看他一眼,身影漸漸消失在昏暗的樓道中。

男人在樓下呼哧呼哧喘着氣,不甘心地看着六樓一塊小窗亮起了昏黃燈光。

破舊狹小的房間,因為長期無人居住散發出淡淡的黴味,餐桌上的小花瓶裏原本嬌豔欲滴的玫瑰花也已經變成殘敗枯梗。

許璨的手輕輕碰了碰褐色的花瓣,整朵花便碎成了屑。

他不去管,站在桌前看了一會兒便回房間寫作業了。

他今年高三,是非常緊要的時期。

即使從趙佳華住院開始他就再也沒去過學校,但每天都會堅持完成老師布置的學習計劃和作業。

功課做到一半,許璨難得走神。他想起了白天在醫院見到的那個人。

這城市雖然落後但也算有幾處旅游資源,因此不乏有劇組過來拍戲,那種聲稱是星探遞名片邀請他去試鏡的事情發生過很多次,還有多次拒絕仍舊死纏爛打的,許璨不勝其擾,因此對這類人避而遠之,程栀自然也被他歸類其中。

但是……

許璨停了筆。

他想起她眉眼間的倨傲以及被他拒絕後變得異常冰冷的表情,又覺得她和那些人是不一樣的。

第二天一早,程栀和萬鷹去醫院處理轉院的事情,如果不出意外,後天他們就會離開這裏。

“我聽說醫院旁邊有一家做蛋餅的手藝很不錯,我們今天不在酒店吃,去那裏。”

萬鷹急忙道:“醫院旁邊的店人都很多,不然您先在醫院等,我去排隊買?”

程栀擺擺手,“從大學畢業後我也好久沒排隊了,重溫一下排隊買早飯的回憶。”

酒店距離醫院不遠,20分鐘路程,中間可以穿過幾個小巷抄近路。

萬鷹本提議打車去,但程栀以鍛煉身體為由拒絕了,穿着高跟鞋昂首挺胸走在坎坷不平石子路上不見絲毫困難,依舊走的氣場全開。

萬鷹揉了揉崴到的腳踝,順帶系鞋帶,望着老板高挑的身影又默默點了個贊,正要直起身的時候後背突然被人搡了一下,一個踉跄差點趴在地上。

“滾開,別擋老子道!”

萬鷹驚訝地回頭看,只見三個肌肉橫飛的彪悍男人拖着一個人進了身側的小巷子,随手就把人扔到了角落裏,那人似乎已經被揍了一頓,身體無力的摔在地上,露出一張令萬鷹驚叫出聲的臉來。

“是你!”

“怎麽了?”

走在前面的程栀見狀折返,往傳來聲音的巷子看去,與少年視線相彙。

他已經爬了起來,以單薄的少年身軀對峙三個健壯的成年男人,布滿血絲的眼睛惡狠狠的,像末路的狼一樣,似乎只要他們一動,他就會不顧一切撲上去咬斷他們的脖子。

“程栀姐,要不要幫他一下……”萬鷹小聲問着,已經拿出了手機。

程栀剛張了張嘴還沒說話,前面一男人已經氣勢洶洶走了過來,一腳踹飛萬鷹的手機,揪着萬鷹的領子威脅道:“外鄉人?不要多管閑事。”

萬鷹是受精英教育的高知識分子,哪裏受過這種粗魯對待,氣得剛舉起了拳頭時,一道慵懶的聲音就從身側傳來。

“那如果當事人要我們管,還算不算閑事?”

絲毫不懼那些人兇惡的目光,她走近他,擡起他的下巴,似欣賞一般看他青腫的臉,然後對上他高度戒備中,依舊惡狠狠的眼。

她含笑的目光溫柔而憐憫,像撫慰一只受傷的小狼,又像嘲弄一只蝼蟻。

“求我。”

“只要你求我,我就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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