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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少年

精氣神一半不在這世上,這種人裴摯是親眼見過的。

人都說相由心生,起初他不信這些神神叨叨的胡說八道,可他母親去世之前的狀态很真切地證明了這句話。

他母親真是個美人,在他生命最初的近二十年,他一直知道。他母親在長期優渥閑适的生活狀态下,美得明豔不可方物,光彩照人。

可後來美好的日子一去不複返,或許真是因為精神飽受折磨,他母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憔悴。在那一場意外之前,他母親依然是美的,可硬是美出了些紅顏命薄的凄切感。仿佛你給她什麽,她都只能無枝可依,風輕輕一吹就能把她帶離這個世界。

可裴摯沒想到白硯也有過這樣的時光。

他覺得,白硯離開他,或許主因是不願繼續忍受他不靠譜,可他也一直認為,至少有一部分理由,是因為那個有戲的世界更讓白硯親近。

現在想明白點兒,這個念頭也只是他的怨氣作祟。明擺着的事實:他當初妥協過,白硯依然不肯帶他一起回來。以及,白硯要真是因為前途抛下他,怎麽可能對大導的戲一拒再拒。

正午的日頭照在頭頂,熾烈陽光讓人避無可避,裴摯取下墨鏡,眯了好一會兒眼才适應突如其來的灼痛感。

他扯開領口擦了下鏡片,接着問朱老師:“他後來怎麽好起來的?”

裴摯問完,覺得自己有些犯蠢,這老師跟白硯也不算頂熟,怎麽可能知道當年那些彎彎繞繞的內情。

可朱老師抿緊嘴唇,片刻後幽幽地說:“可能他當年遇到了些不好的事,才有那樣落拓的狀态。那會兒,嚴導看上他後眼裏就再容不得別人,白硯一直拒絕,我也去當過說客,可也不好使。當時翔悅也是那部戲的投資方,翔悅的陳老先生愛才惜才,自己上門好多次才把白硯說服。那部戲拍完,陳老先生把自己混得跟白硯的家人差不多了,趕上年節,偶爾能瞧見他帶着兒子到學校來接白硯,這應該就是白硯之後跟翔悅簽約的原因吧。”

老師微微一笑,“後來,白硯的狀态才慢慢好了些。”

也是,東曉跟白硯是校友,東校失蹤的事,白硯不可能沒找過學校,學校老師未必一點不知道白硯發生了什麽。

裴摯聽完這一席話,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慶幸白硯能遇上陳老先生那樣的好人,又懊惱帶白硯走出來的人不是他。

當時的白硯沒了母親,沒了他,沒了朋友,親生父親有了另外的家庭,父子情分淡薄,真可謂無依無靠。

白女士把白硯托付給裴明遠,可裴明遠這些年并沒有踐諾。所以陳老先生出現,真是這個世界伸給白硯的最後一雙有溫度的手。

難怪!難怪翔悅都那樣了他哥還不肯解約,難怪他哥一直對陳小斐不離不棄。

難怪白硯總是顧忌草臺班子……

草臺班子沒有梧桐樹,卻千真萬确,是鳳凰的窩。

裴摯這一番愁腸還來不及開解,這天又出了一件事。

中午,網上爆出一則新聞:當紅小生婚內出軌,與有夫之婦共度激情三十六小時。新聞附有圖片,兩個已婚人士在別墅裏擁吻。當紅小生還神魂颠倒地把手伸進了有夫之婦的衣服,這錘真是實到不能更實,只差請吃瓜群衆看活春宮。

短短半個小時,大家的微博首頁都被這則消息霸屏。新晉熱議話題把輿論燒成了一鍋沸騰的水。

認真說,別人出不出軌,跟他們沒有切實關系,他們至多道德譴責。可出軌的這位小生,是《國色》片方看好的男配,本來定在幾天後進組。

身為公衆人物,爆出這樣的醜聞,其前景可想而知。片方毅然決定換角,畢竟,圈裏最不缺的就是人,能有其他選擇,誰要用這種深陷醜聞中心的負面典型。

執行制作人一時焦頭爛額,在片場跟人打電話時這麽說:“我真是服了他,犯個男人都會犯的錯誤,還犯得全世界都知道,我以前就跟他說小心點兒,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裴摯剛好聽了全程,心裏更加煩躁。他以前覺得執行制作人好像有點傻逼,現在能确定這人就是傻逼。

等執行制作人挂斷電話,他不高興地問:“男人都會犯的錯誤?”

對方應該是察覺他面色不善,答得挺含糊,“可不是……圈裏誘惑太大。”

裴摯哼笑一聲,“你也只能看見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周圍的禽獸,還拖上全部男人?”

執行制作人賠笑道:“我見識淺薄了,裴少自然不是這種人。”

旁邊突然飄出個清冷的聲音,“人家出軌,你替人懊惱沒遮住事兒,你太太知道嗎?”

裴摯一轉頭,果然是他哥。

是不是?就問是不是,他哥跟他永遠是一夥的。

裴摯心情好了點兒,伸手搭上他哥的肩,“咱們吃飯去。”

白硯嗯了聲,兩人一路并行。

為什麽說執行制作人是個傻逼呢?拿誘惑太多給出軌找借口。人家出軌是事實,他不指責出軌這個行為本身,反而懊惱事情沒遮住。

什麽玩意兒?

兩人帶着助理一塊兒吃飯,裴摯對白硯說:“回頭我跟郝邬說說,下次能不用他就不用他。”

白硯說:“犯不着吧。”畢竟,執行制作人在這渾濁人世,還真是個別人眼裏的正常男人,圈裏大部分男人也就是這個覺悟。

裴摯蠻橫地說:“沒什麽犯不着,這人沒有契約精神,就是個鑽空子的角色。”

白硯仔細想想,也是。誰說婚誓時都得表達忠實,人家回頭毀諾,這執行制作人還當作正常,哪正常了?婚姻法明寫了忠實是夫妻雙方應盡的義務,這些人不把這項義務當回事,無非是看着違反之後的法律責任尚未明确。

鑽空子,沒跑了。

出軌小生沒能進組,男配角的戲份就得有人替着上。

人選是誰,裴摯早聽見了消息卻沒反對,純粹因為明确了草臺班子在他哥心裏的分量。

幾天後,仇安平進組,啥都沒幹,先到白硯面前嘚瑟:“白硯老師,兜兜轉轉還是讓我接到了這部戲,坦白說我就是沖着你來的,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接着,別有意味地說:“希望跟我合作,你還能愉快。”

最後一句話,重音落在“能”字上。

白硯真是從沒弄清這人的腦回路,仇安平真就對他嫉妒到這個份上?寧可演男配也要跟他在一個劇組杠。

雖然白硯一直覺得沒有小角色,可他知道,仇安平這夥人把番位看得重,跟他不一樣。

于是,白硯冷冷地說:“做好你的本分,什麽都好說,否則別怪我不留情面。”

演員的本分自然是把戲演好,仇安平的演技其實不錯,白硯心煩的是,這人會不會故意發瘋拖緩拍攝進度。別說這種事仇安平做不出來,圈裏這些所謂紅角的底線一直讓人嘆為觀止,這人的底線是什麽,他到現在都不知道。

仇安平又湊近了些,見周圍近處沒人,也沖他冷笑一聲,“我最讨厭你這個清高勁兒,你說,大家都踩在渾水裏頭混飯吃,怎麽就你幹淨呢?”

白硯反唇相譏,“我不踩渾水也能有飯吃,你羨慕?”

這話夠氣人了。影帝爸爸的天賦在這兒,絕佳的路人緣在這兒,不玩歪門邪道照樣有資源。

仇安平果然氣得臉色發白,片刻後,強笑着壓低聲音說:“那行,我這渾水裏頭的人,耍手段幹掉出軌的那個才進組,這機會我會好好珍惜,等着接招吧一哥。”

白硯愣了好半天,“那人出軌,是你爆出去的?”

仇安平轉頭就走,“他自己不幹好事,怨得着人曝光?”

這話還真是沒錯。總不能同情幹壞事的,指責說真話的。可仇安平說真話的動機太成問題。

白硯簡直無話可說,這人使出這種大招,就為了找機會跟他做對?

什麽仇什麽怨啊?

此時的裴摯并不知道他離開一會兒,他哥就收到了戰書。

這次跟仇安平同來的還有小老板,裴摯這會兒正在外場跟小老板說話。

小老板對眼前将要開拍的戰争戲大場面很是嘆服,“天啦,不愧是影帝爸爸出演的大制作,這得花多少錢?我之前也拍過戰争戲,勒緊褲腰帶都辦不出這樣的場面。”

陳老先生已經不在了,可人情還得還。

這人情還給誰呢?自然是草臺班子和陳小廢物這小老板。

裴摯打量着小老板的豔羨神色,“你想拍大制作也不是辦不到,正好我們這邊也有興趣,你看好了什麽劇本,回頭我找郝邬跟你碰碰。有錢大家賺,你說是吧?”

小老板頓時大驚:“偶像,你要跟我合作?我已經虧了三部戲了。”

裴摯心想你還知道啊,面上渾不在意:“那算什麽,有郝邬那個老江湖給你把關,咱們合作也不用擔心資金問題,你翻盤是遲早的事兒。”

可他低估了陳小廢物的智商。

一直頭頂蠢鈍标簽的小老板突然問:“可你為什麽這樣照顧我們?”

裴摯說:“我這不是看得上你們這群人嗎?”

小老板搖頭說:“不對,你是看影帝爸爸的情面。”

裴摯說:“這不都一樣?你公司情況好轉了,他自然高興,你不想讓他高興?”

小老板一臉正氣地說:“我給自己找利益,卻讓他背上這麽大的人情,這種事我不能做。”

裴摯:“……”怎麽就這麽軸?

還能不能愉快地當隊友了?

事情沒敲定,白硯出來了,裴摯只好換了個臉色,樂颠颠地朝他哥迎上去,“哥。”

小老板軸,白硯又未必願意靠他,支持草臺班子複興的計劃就放下了?不存在的。回頭他再讓郝邬想辦法。

小老板又是帶着劇本來的,自然又挨了白硯一頓削。

劇本就是由之前那本反應北漂生活狀态的小說改的,白硯越看越無力,“這真是編劇自己改的?”

小老板點頭,半晌後敗在白硯犀利的眼光之下,怯怯地說:“我提了些意見。”

白硯說:“我看出來了,百分之八十都是你的意見。這種沉悶勵志的基調适合八十年代的觀衆,觀衆是你的上帝,現在這些孩子們見得多,你就得适應他們的審美,刻意渲染艱難落魄做不出他們喜聞樂見的東西,你就不能變通變通,力求用喜劇化的方式表達現實、引人深思?”

小老板說:“回頭我再讓編劇改改。”

白硯暗嘆一口氣,眼光瞥向別處,再開口時語氣和緩了些,“我可能對你要求太高,可眼下的情況你是知道的,你那點本錢投進去,收益得達到一定的期待值才能改善公司的現狀,你投拍的下一部戲,反應平平可不行。”

小老板心悅誠服:“好的,我知道了。”

裴摯悄摸摸偷聽到全部,抓住一個重點,喜劇。他踱到一邊給郝邬打了個電話,道明自己想扶草臺班子一把的心。

郝邬一聽樂了,“陳小斐的戲?還要拍成喜劇?簡單啊,來情景喜劇呗。他投資的前兩部戲都因為太現實,涉禁,剪了三分之一才能播出去。情景喜劇還真适合他,一集一個故事,剪了就剪了吧,至少觀衆看着不懵,對吧?”

裴摯問:“這辦法真能奏效?”

郝邬正常了些,“得看過劇本再說話。”

裴摯說:“那行,你給他找個好點的編劇,關鍵,把人塞到他那,還得不着痕跡地塞。”

郝邬應得挺幹脆,“放心,我懂。”

裴摯為草臺班子的前程操心,沒告知白硯。

無獨有偶,白硯被仇安平下戰書的事也沒讓裴少爺知道,身為男人,他自然不會事事都向小男友訴苦,再則,仇安平剛到的這幾天還算老實,拍戲挺認真,也沒出什麽幺蛾子。

轉眼深秋已至,外景地所在的荒原風逐漸蕭瑟,白硯又添了一層衣。

突然到來的寒意總是讓人着急取暖,這一晚收工早,劇組從臨近村子買了幾頭全羊,一群人咋咋呼呼地嚷着辦篝火野餐,喝羊湯,吃烤羊。

暮色低垂,曠野上篝火燃起,大家圍坐成一圈,大碗喝酒,大塊吃肉。

白硯的酒量自己心裏有數,自然沒喝酒,只以水代之,吃不得內髒,嚼幾塊烤肉也算是沾了些熱鬧氣。

一方小幾,兩人一桌,跟白硯坐在一塊兒的自然是裴摯。劇組最不缺的就是有才藝的,大家邊吃邊喝,場地中間還有人即興表演,這一晚的氣氛着實不錯。

可白硯的惬意也只持續了半小時,半小時後,半醉熏然的仇安平端着酒杯到了他們這一桌。

仇安平說:“白硯老師,我能坐下嗎?”

白硯果斷回答:“何必給自己找不痛快。”

可仇安平還是在他右手邊坐下了,“誰說我不痛快?”

白硯左邊是裴摯,裴摯本來靠他肩膀坐着樂呵,這會兒收了笑意,緩緩坐直身子。

仇安平坐下還不算,還自說自話給白硯添了杯酒,“誰說我不痛快,我喜歡你,你看不出來?”

白硯&裴摯:“……”

這人是來找打的吧?的确是來找打的吧!?

作者有話要說:哈哈哈哈哈哈……

裴少爺┗|`O′|┛ 嗷~~地一聲撲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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