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我的白月光
一片竹子把窗外的後院弄得陰陰沉沉,裴摯是沒心思欣賞這種雅致的,這是他被宋憬聞帶回來的第二天。
他站在窗口,掏出手機,翻出熟悉的號碼撥出去,電話裏依然是冰涼的機械提示音,他要找的人不在服務器。
放屁!白硯最近天天都在服務區,裴摯有些喪氣地把手機揣回兜裏。
“吱吖——”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響。
裴摯不情不願地轉身,“要不要把戲做成這樣,我打個電話又怎麽了?”
進來的果然是宋憬聞本人。
瞧着他着急上火的樣兒,宋憬聞笑得有些無奈:“非常時期還是小心些好。你擔心什麽?白硯又不是不知道你在哪,關鍵,他還跟你同聲同氣。”
行吧,算你明白。
裴摯心裏舒坦了些,晃到書桌邊上,順手摸起筆山,問宋憬聞:“你說吧,事情發展到哪個程度?”
宋憬聞負手而立:“段家不止段墨初一個人,他把持家業這麽多年,早就有人對他不服。我受人掣肘,他現在就能肆意妄為嗎?”
同理,南亞方面可以合作的勢力也不止段墨初的後臺這一股,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角力,無非動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
正在此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在一邊捏着筆山玩的裴摯猝然擡頭。
宋憬聞也看向門口,“進來。”
門開了,男秘書站在那,神色有些急:“老爺子的人來了。”
宋憬聞跟裴摯對視一眼,宋老都快去了,眼線還布得這樣廣,裴摯昨天才到,老爺子今天就來要人了。
接着,幾個男人闖進書房,先對宋憬聞點頭,然後,為首的中年男人笑着望向裴摯,“你果然回來了,宋老挺想你,差我們接你過去。”
這一去還能輕易脫身?
可不去今兒誰都別想安生,裴摯下意識地朝宋憬聞瞧,這人自己能把事情搞定?
宋憬聞會意:“本來還想招待你幾天,既然這樣,你先跟他們去吧,別讓老爺子擔心。”
行,自己能搞定就行。裴摯有些煩躁,終究把筆山放回去,對宋憬聞說:“走了。”
既然這邊一切都在有序進行中,他先去穩住老爺子也不是不行,畢竟,宋老要真反手彈壓他們,事情就不好辦了。他讨厭這位血緣上的父親,可眼下并不是由着性子來的時候,宋憬聞正在辦的事兒涉及好幾條人命。
裴摯踱到中年男人身邊,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兒。
中年男人對他笑笑,轉而又看向宋憬聞,讨好地說:“老爺子讓您也過去一趟。”
宋憬聞微怔。
半個鐘頭後,宋老的病房。
裴摯大大咧咧地在沙發坐着,眼睛看窗外,看牆壁,就是不看對面的人。
病床的床頭略微升起,一位發色花白的老人靠着軟枕坐着。老人雖然面容清癯,可眼光炯然有神,氣質淩厲,緊繃的唇角透着股子說一不二的強硬,是舊居上位的氣勢。
宋憬聞雙腿交疊,坐在一邊的單人沙發。
老人不悅地質問:“你最近在做什麽,當我一點都不知道?”
宋憬聞眼皮都沒擡一下,“我并沒瞞着您。”
只不過,也沒特意通知。
宋老顯然已經得知了跟東曉有關的全部,輕蔑地說:“枉我對你言傳身教這麽多年,你居然為一個孩子動這麽大的陣仗。”
宋憬聞說:“我不如您,有些事,大概這輩子都悟不透。”
換來宋老一聲冷哼。
那倆父子訓話,裴摯只當沒聽見。
可火轉瞬就燒到了他頭上,宋老又問宋憬聞:“你把你弟弟帶回來幹什麽?做給誰看?”
還是來問責的。
宋憬聞做了些什麽事呢?布局的同時,做出裴摯被宋老抓回的假象,順便黑了自己爹一把。
沒等宋憬聞回答,裴摯說:“可別鬧了,我比他還想要段墨初的命。”
對着他,宋老語氣緩和了些,“為什麽?”
裴摯又駕輕就熟地端出那副惡少樣兒:“看不慣他呗,誰讓他總想動我的人。就算這次你攔着,我早晚都得打爆他腦殼。”
宋老眼光直紮他的眼眸,“段墨初。”
不是詢問,只是把這個名字過一遍。
裴摯沒說話,可不就是段墨初。
宋老眼神更深,“白硯?”
裴摯拿手肘撐着身體,坐正了些。
宋老又說:“白硯當初就是為那孩子跟那一幫人拼上的?”
依然不是詢問,只是陳述。
果然,關于裴摯跟宋憬聞的一切,老爺子都查得一清二楚,這是什麽樣的掌控欲?
裴摯心裏憋着一口氣,不想說話。
宋老轉而訓上了他:“你非要跟男人在一起就算了,還找了個跟你一樣的硬骨頭。”
裴摯冷冷笑了聲,“不是這樣,咱們也走不到一條道上。”
這回輪到宋老不說話了。
他這小兒子喜歡男人,而且就是稀罕白硯,死活都拆不散。
真犟!這脾氣像誰呢?像他,也像那個女人。
宋老沉聲說:“段墨初,不就是一個段墨初。竟然讓我兩個兒子都不得安寧。”
裴摯還是不習慣跟宋老父子想稱,用眼角斜了下宋憬聞,慢悠悠晃出了病房。
這次,宋老沒叫住他,只是側頭瞧着宋憬聞。
等裴摯背影消失在門口,宋老對大兒子說:“段墨初才幾斤幾兩,用得着跟他打這種太極?”
老爺子叱咤風雲一輩子,越老越不服老。
宋憬聞知道親爹對自己多有猜忌。
可正因為如此,在他這個正直壯年且前途無限的大兒子面前,老爺子最喜歡的感覺:姜還是老的辣。
宋憬聞說:“凡事當謀定而後動,您教我的。”
果然,小兒子跳腳,大兒子服軟,老爺子順心了。
宋老注視他片刻,說了個名字,“待會兒你去見他。把事情辦幹脆點兒,斬草除根,別留遺憾。”
雖然宋憬聞早跟南亞那邊通了氣,可助力這種東西總是不怕多的。
老爺子肯出一把力,那更好,宋憬聞說:“行。”
宋老眼光沉沉地打量他許久,“你是不是覺得,你架着你弟弟演戲,我全都看不出?”
宋憬聞沒說話。
這一年間,他想收拾誰就先讓裴摯出面跟人鬧,老爺子疼愛小兒子,随後總會由着他出手。
也是,老爺子是什麽人?即使病得再重,也不會完全參不透他們這些把戲。
宋老眼角浮出些倦色,語氣仍舊堅定:“記住,你弟弟幫過你,我要是去了,你對他好點。”
宋憬聞說:“您放心。”
正說着,宋憬聞手機響了。拿起電話一看,是段墨初。
段墨初跟他本人聯系,顯然是扛不住段家內部的壓力了。宋憬聞立刻按下接聽,反正他們現在也不需要跟老爺子打馬虎眼了。
幾句寒暄之後,段墨初說:“宋先生,我自認為對您一直還算尊敬,可眼下你做的事實在令我困擾,您給我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對我手下的産業動手,我都沒計較。可現在,您還發動我們族叔對我施壓,這是什麽道理?”
宋憬聞幹脆攤牌:“很不巧,我剛得知,三年前,的确有人用非法手段把東曉運出境,帶到了南亞。”
段墨初說:“哦?這樣說,您肯定您要找的人就在南亞。我有個提議,我動用一切可以動用的力量,幫您找這個人。”
宋憬聞不料段墨初妥協得這樣快,“說你的條件。”
段墨初說了句話,宋憬聞緊緊擰起眉頭。
電話挂斷,宋老問:“他要怎麽樣?”
宋憬聞回答:“他讓我帶着白硯去南亞接人,明天。”
所以,宋老這把助力來得真是時候,東曉在段墨初手上,他們總是被動,明天,這是段墨初定的見面時間,見面地點是段墨初的主場,光靠宋憬聞本人,還真不一定能把局布到沒有閃失的地步。
宋老爺子臉色愈發陰沉。
還沒等他們說什麽,裴摯冷冽的聲音從門口沖過來,“他有病吧!還敢要白硯。”
又是一陣電話鈴響。
宋憬聞再次接聽,這次是郝邬。
郝邬只有一句話:“白硯找您。”
不得不說段墨初不是個東西,到了這個地步,能拖一個人不痛快就多拖一個。
應該就是在剛才那通電話挂斷後,段墨初又打給了白硯,說了同樣的話,讓白硯跟宋憬聞一塊兒去南亞接東曉,生怕宋憬聞把白硯撇開似的。
白硯的态度當然是要跟着去,不管段墨初此舉的意圖是什麽,好不容易等到段墨初妥協,他怎麽能夠怯場。
宋憬聞無奈道:“或許,你應該問問裴摯。”
很快,把電話遞到裴摯面前。
裴摯只覺得段墨初不安好心,真有心放人,用得着見白硯?
他把手機放到耳朵邊上,白硯清冽的聲線緩緩傳來:“裴摯,你聽我說,不管段墨初要做什麽,現在,宋先生還沒能布置好,他卻提了要求,我就必須去一趟。否則,他一發瘋,東曉要是出了什麽事兒,我這輩子都不能安寧。”
也是,段墨初眼下的确不敢殺東曉,但是虐待呢?像仇安平身上那種不可逆的傷害呢?
裴摯說:“行了,我懂,我跟你一起去。”
他跟白硯這就算是說定了。
可電話一挂斷,宋老爺子蒼老的聲音立刻在他耳邊炸開了,“你休想,把他給我控制住。”
從病房外面進來幾個男人,一擁而上,很快就把裴摯鉗制住了。
宋憬聞默默瞧,沒勸。
裴摯太沖動,比不得他那樣能審時度勢,不去也好。
宋憬聞跟白硯從不同城市出發,當天下午,先後到了南亞。
白硯從機場出去,宋憬聞派出的車已經在那等着他,一個鐘頭之後,車開進幽靜院落,停在一棟小樓門口。
他進門時,宋憬聞正在客廳批閱文件。
宋憬聞匆匆擡頭看他一眼,徑直問:“你覺得段墨初要怎麽樣?”
白硯只能實話實說,“不知道。”
變态的思維不是他能理解的,他知道這趟南亞之行危險不小,可有些事總該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裴摯被宋老拘在家的事兒,白硯已經得知,轉念想想,這樣也好,他脾氣不太好,裴摯失控時比他還暴躁。
本來以為這兩天都只能跟宋憬聞幹巴巴地對着了,可這晚,他們剛吃完晚餐,門“嘭”的一聲被人踹開,裴摯一身濕地站在門口。
白硯大驚,急忙起身迎過去,“你怎麽來了?”
熱帶海濱城市,夜裏這場大雨來得挺突然,裴摯從頭到腳一處幹着的地方都沒有。
宋憬聞卻一點不意外似的,“趕緊上樓沖澡,老爺子的人竟然沒把你看住。”
裴摯順着白硯的手脫下濕透的上衣:“他這回約摸也沒想看緊我,還不是跟你一樣,演戲得演全套。”
也對,在外人眼裏,裴摯這次是被宋老強行帶回家的,轉頭就跟宋憬聞一起順順當當地出門到異國,好像挺不合邏輯。
這是一個不眠夜,所有人都在為明天那場重要的會面做準備。
次日清晨,段墨初來了電話,約他們在一座海島見面。
果然,他們在南亞落地之後,行蹤就已經在段墨初掌控中了。到碼頭接他們的人說:“昨天,段先生本來只備了艘小快艇,晚上聽說裴少也來了,又把船換成了這艘小游艇。”
這是威懾,也是警告。
段墨初的意思是,這裏是他的地盤,讓白硯這群人不要太放肆。
上島後,往植被蔥茏處步行五分鐘,他們才看到別墅參差而立的屋頂。
一扇黑鐵大門在他們面前打開,迎接他們的是幾位兇神惡煞的黑衣男人。
男人們沒急着讓他們進去,而是紋絲不動地擋在門口,面無表情地向宋憬聞看着。
宋憬聞挺立如松,攤開雙臂,男人露出一個“你很識趣”的笑,毫無顧忌地上前搜身。
确認宋憬聞沒攜帶武器,接着又輪到白硯。
搜到裴摯時,裴摯笑了下,“我鑰匙扣上有個指甲刀,別忘了搜走,否則吓到段墨初就不好了。”
白硯很服氣,到了這個時候,裴少爺還不忘揶揄人。
別墅前是周整的法式花園。
路的盡頭,一幢三層小樓靜靜矗立在那,屋子窗口黑洞洞的,透着幾分陰森,正如惡魔的城堡。
段墨初就坐在樓前草坪上的茶幾旁,閑适姿态宛如周末沐浴陽光、獨自品茶賞景的紳士。
可在段墨初的身邊,放着一張躺椅,上邊躺着個熟睡的白衣人,是個成年男人。
白硯看清男人的臉,頓時心跳如鼓,那是東曉。
那是東曉,失蹤七年的東曉。
東曉清朗眉目依稀是七年前的樣子,只是,手背和脖子的皮膚白得瘆人,是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慘白。
蒼白的手指結嶙峋突兀,足見這雙手的主人過得并不好。瘦削的臉,頰邊似乎浮着兩片不太正常的紅,似乎有些病态。
可即使是這樣,也算是萬幸了。
至少這樣看上去,東曉還是個完整的人。
裴摯也變了臉色,白硯急忙拽住裴摯緊握的拳。
宋憬聞眼神只在東曉身上落了幾秒,目光很快轉向段墨初。
段墨初沒起身,微微笑着說:“我找到他的時候,他身體不太舒服,吃了點藥,睡着了。坐。”
到了這個時候,段墨初還披着溫文的皮,全然不認是自己囚禁了東曉。
白硯這一行人都面沉如水,到底還是坐下了,既來之則安之。剛才迎他們進門的黑衣男人,總共有四位,此時自動在他們周遭圍成一圈。鴻門宴的架勢擺得十足。
宋憬聞沒繞彎,“說吧,你的條件。”
段墨初端杯,啜了口茶:“我的條件,對你來說,不難做到。”
白硯突然打了個岔,“有些事,我想問清楚。”
段墨初笑容紋絲未動,“你說。”
白硯說:“段叔叔,當年,你對我的那點意思,我媽知道嗎?”
段墨初聳一下肩,“我的伽尼美德,你母親怎麽會不知道呢?我的地下室有那麽多你的畫像。她遇上車禍之前,在我家參加酒會,喝多了點兒,打電話聽見地下室有動靜,沒多想就往下頭去了。”
白女士去世前果然窺見了段墨初的真面目。
白硯問:“她看見了什麽?”
段墨初語氣平平地說:“當時我的貓兒沒鎖好,弄開了地下室的門,她下去,剛好瞧見貓和門後的畫像。”
貓?那應該是個被當成牲畜一般圈養的人吧?正因為看到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他媽死前才會向裴明遠求救。
不能指望段墨初自己供認什麽,白硯只能接着問:“你威脅過她沒有?”
段墨初笑了,“我是守法公民,怎麽會做這種事。”
白硯說:“說不通,這麽重要的事,她居然沒立刻告訴我,明明當晚,她從酒會出去還跟我通過電話。”
段墨初唇角弧度更大,“你真了解你的母親嗎?我只是欣賞你的外表而已,有什麽可一驚一乍?而且,她那時候正準備籌備自己的公司,我表示自己有資助她的意思,她自然需要些時間考慮要不要跟我交惡。”
這話,白硯聽明白了。
他媽看見了被囚禁的人和他的畫像,段墨初一則利誘,二則表示沒有對他下手的意思,後面這點,他媽在正常情況下未必會輕易相信,可是在巨大的誘惑面前,白女士暈了頭,拉長了思考的時間。
不管如何,段墨初囚禁他人,白女士都沒有揭發的打算。白硯垂下眼眸,是的,這就是他的母親,一直信奉各掃自家門前雪。
多諷刺啊,可能到了臨死那刻,白女士才全然清醒,才清醒地意識到段墨初不會放過白硯。
可,各掃自家門前雪,她去之後,也不會再有其他人能護着白硯了。所以她孤注一擲,死死拽住了裴明遠的手。
白硯抿唇不語,裴摯眼神陰鸷地盯着段墨初,宋憬聞垂着眼眸。
一行人沉默了許久。
段墨初眼光一直落在白硯的方向,“你怎麽就那麽不聽話呢?你本來是最完美的伽尼美德,偏生用那樣一個東西弄髒了自己。”
段墨初越說眼神越嫌惡,白硯本來想說,那個紋身是他最大的榮幸,可眼下還不到激怒段墨初的時候。
他明白的道理,裴摯當然也明白。
裴摯爍亮雙眼被怒火灼得通紅,可也只是死死瞪着段墨初,不發一言。
段墨初像是毫不在意,瞥一眼身邊昏睡的人,突然,對宋憬聞一笑。
宋憬聞擡眼回視,毫不避讓。
段墨初終于攤牌:“宋先生,你現在就可以帶走東曉,不過,我需要一份謝禮,白硯留在這兒,這對你來說,不難辦到。”
用白硯換東曉!
白硯留下,留多久?段墨初要對白硯做什麽?
裴摯終于忍不住了,憤然起身,“你做夢!”
可白硯突然擡起胳膊緊緊拽住裴摯的手腕,眼神定定望着段墨初身邊的躺椅,東曉剛才動了。
東曉又咳了幾聲,眉頭蹙了起來,頭不安地左右蹭動,手指收攏,緊緊摳住了躺椅扶手,顯然是不适的模樣。
宋憬聞略瞟一眼,眉心微微跳了下。
段墨初目光也朝東曉瞥過去,“宋先生,你得快些做決定,他發着燒,像是得了肺炎,現在急需治療。”
不等宋憬聞出聲,白硯斷然開口:“您帶東曉先走,我留下。”
幾乎是同時,裴摯反握住他的手:“哥——”
段墨初卻沒回應他們,只朝宋憬聞瞧:“宋先生,您做決定。”
懂了,白硯懂了。
段墨初把他跟東曉去留的選擇權塞到宋憬聞手上……這才是魔鬼把他召喚到這兒的目的。
好狠毒的段墨初!
段墨初想要的,眼下已經暴露無遺:這人就是要讓裴摯跟宋憬聞對立。
試想,宋憬聞要是選了東曉,白硯留在這兒出了事,裴摯跟宋憬聞會是什麽樣的局面?宋憬聞是實權派,今後要接宋老的班,東曉對宋憬聞而言足夠重要,段墨初就給宋憬聞東曉。
可他怎麽會不防備宋憬聞事後報複他?所以,他幹脆給宋憬聞豎個內鬥的強敵。眼下宋老還沒落氣,裴摯要是真沒了顧忌,回去後完全有本事讓宋憬聞栽跟頭。
至于裴摯和宋憬聞眼下怎麽會放過段墨初?別忘了,南亞是段墨初的地盤,段墨初現在正膨脹着。至少今天,這個變态自以為能脫身。
而後,在南亞這塊土地,裴摯救白硯不得,極有可能退回去籌謀。
段墨初這個仇人在千裏之外,宋憬聞卻天天能見,裴摯能忍得住不對宋憬聞出手嗎?
好個心如蛇蠍的段墨初!
整一片庭院,沒一個人說話,耳邊只有從遠處傳來的海浪聲。
白硯轉頭看向宋憬聞,這男人到了此時依然有種泰山壓頂而不改色的氣勢,足以讓人信任。
段墨初像是不耐煩了,“宋先生,東曉是我找到的,你們都跟他非親非故,既然你沒有帶走他的誠意,我就繼續收留他。”
接着,慢悠悠地起身,對身後的黑衣男人道:“送客!”
宋憬聞終于開口,“慢着。”
貼着扶手的手指略微敲了敲,而後他也慢條斯理地站起來,略掃了裴摯一眼,對段墨初說:“成交。”
什麽成交?自然是用白硯換東曉。
裴摯目眦欲裂,嗖地起身,“你說什麽呢?”
白硯手撐着扶手,也站了起來。然後,他垂在身側的手,握住了裴摯的手。
裴摯轉頭,通紅的雙眼望向他,“你他媽別說你自己想留在這兒,老子不準。”
白硯眉心跳了跳,眉頭緩緩壓低,沒計較裴摯的怒形于色,反而笑了。
他眼光不自在地在花園晃了一圈,又回到裴摯英挺的面容,“有句話,我好像一直忘了說。”
再開口時,白硯自己也有些局促。可漂亮的鳳眼依然直視裴摯的眼睛。
他的聲音飄散在風裏,連自己都聽得恍惚,“我愛你。”
他們自幼相識,少年時相愛,這是白硯第一次表白。
雖然這表白來得好像挺不是時候,可裴摯依然照單全收。
裴摯怒色像是收住了些,罵了聲艹,反握住白硯的手,兩人十指緊扣。
他再對着段墨初時也多了幾分無所畏懼的釋然,“哎!我跟我哥倆一起留下,換宋憬聞帶東曉先走。”
段墨初還指着裴少發揮作用,此時耐心已然告罄,“裴摯,叔叔這兒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宋憬聞只作未聞,完全不理會他們的拉扯,踱到躺椅旁邊,俯身,一把将東曉打橫抱了起來。
白硯急着把裴摯往黑衣男人圍成的圈外推,“去吧!我會回來。”
裴摯分寸不讓:“門都沒有。”
轉機就發生在這個時候。
宋憬聞剛抱着東曉走出幾步,突然從兩邊的灌木叢中沖出十來個荷槍實彈的男人,看打扮像是南亞本國的特警。
這一切來得猝不及防,段墨初一怔,還來不及給保镖指示,裴摯拽緊白硯的手飛快地把人拖着往後帶了好幾米,瞬間就躲到了那些特警身後。
而宋憬聞是最先被異國特警護住的。
宋憬聞身邊的那位一臉獰笑地走到段墨初身前,“墨初啊,我們來執行公務,得罪了。”
這人服色跟其他特警稍有不同,應該是個坐高位的。
白硯驚魂未定地摟住裴摯,是的,宋憬聞怎麽會什麽準備都不做就帶着他們赤手空拳地吃鴻門宴?
今天,宋憬聞給他們的全部指示只有四個字:拖延時間。
形勢頃刻逆轉。
段墨初對着宋憬聞身邊的男人笑了笑,依然嘴硬:“我這兒正在宴客,不知道我犯了什麽罪?”
裴摯對白硯小聲解釋:“段墨初後臺挺硬,但他的後臺也不是沒對頭,宋憬聞找的就是這個對頭。”
白硯點頭,“懂了。”這是制衡。
宋憬聞示弱和找段家族人施壓都是煙幕彈,真的狠手在這兒。
白硯對段墨初已經厭惡至極,牙關緊咬。
裴摯餘光瞟到草地另外一邊,見宋憬聞把東曉放在草地上,而後伸手捂住了東曉的耳朵。
他不明所以,朝他們剛才落座那塊兒望過去。
警服男人環視蓄勢待發的保镖,對段墨初說:“你涉嫌謀殺、綁架、非法拘禁。墨初,剛才上島,我亮了逮捕症還險些送命,你的人都不簡單啊,武器夠精良。”
外層的防線已經被突破,對着一群全副武裝的警察,段墨初自然不會硬碰硬,笑了笑:“哦?我不知情,我需要見我的律師。”
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這是緩兵之計,但也是正常的法律程序,段墨初還能再掙紮一下。證據确鑿又怎麽了?段墨初後臺夠硬,而且南亞的局勢足夠複雜,猶如一灘渾水。
可他話音剛落,警服男人突然揚起了手臂。
裴摯終于意識到宋憬聞為什麽要捂東曉的耳朵,猛地擡手蓋住白硯的眼睛,把白硯的頭用力按進自己懷裏。
“咔嚓”上膛聲整齊劃一。
而後,連續不斷的槍聲幾乎震破裴摯的耳膜。
裴摯是親眼看見段墨初被爆頭的。
就在段墨初要求見律師後。
爆頭,字面意思,爆!
開始,段墨初額頭被打出一個血洞,接着第二下,段墨初半塊頭蓋骨都飛了出去。
一分鐘後,槍聲停,場上一片死寂。
白硯被蒙住了眼,但也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被這突如其來而又未曾經歷的血腥場面震得完全動彈不得。
他被裴摯推着轉了個身,眼前才恢複光明。
裴摯臉色也有些發白,“都死了,別看。段墨初和那幾個打手手上都有人命,哪一個都死得不冤。”
五具屍體,一地的血,真沒什麽可看的。
警服男人站在原地,聲音高昂得足以讓在場所有人聽見。
“段墨初集結亡命之徒,劫持人質,暴力拒捕,持械襲警,負隅頑抗,已被當場擊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