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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我的白月光

東曉歸來後,跟白硯有限的幾次交流都停留在最皮毛的表面,甚至有些回避白硯的意思。

東曉那層狀若無事的皮褪去,情緒崩潰後反而嚷着要見白硯,裴摯心底不由地有些忐忑。

龍潭虎xue他都不怕,可他知道他哥也有心結。

裴摯吃不準東曉會說些什麽,下車後突然拽住他哥的胳膊。

白硯本來行色匆匆,這下停下腳步,“怎麽了?”

裴摯擡起手臂,兩手用力掌住他哥的雙肩,認真地說:“甭管東曉情緒怎麽樣,你得記住,錯的是那些混蛋,你沒錯。你已經盡力了。”

白硯說:“放心,我懂。”

道理都懂,可從感情上說則是另外一回事。

宋憬聞到院子門口迎接他們。

三人一行朝着門廊大步走去,宋憬聞向他們大致描述了東曉現在的狀況,“他情緒剛剛平複,不過心理醫生說讓他一次發洩出來也好。”

說着,看向白硯的眼光有些歉意,“待會兒,要是他說了什麽刺傷你的話,請你先別往心裏去。”

白硯點頭:“我知道。”

是的,人的情緒是個奇怪的東西,誰都知道東曉的悲慘遭遇是段墨初造成的,可是,因為他身架子跟白硯有些像,因為段墨初最初看上的是白硯,誰都擔心他會因此遷怒白硯。

可,有過那樣地獄般的七年,即使東曉當真遷怒,白硯也沒法指責,在囚禁中全然失去自由和尊嚴,日日在魔鬼的爪牙下茍延殘喘,沒有遭遇過的人根本無法體會這是怎樣毀滅式的壓迫感。

随宋憬聞到了二樓,眼前一條長長的走廊,越往前,白硯越是忐忑,可他知道,今天這樣的場面,他必須直面,東曉也必須直面。

門開了,宋憬聞朝屋裏看了一眼,對他點了下頭,“我跟裴摯在門外等。”

沒有人打擾,白硯獨自邁進房間。

東曉就睡在窗前的躺椅上,逆着光,只在白硯眼裏印出一道剪影。

房間的地毯柔軟厚實,白硯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可東曉十分警覺,沒有回頭,就保持着眺向窗外的姿勢,對他說了第一句話。

略微沙啞的男音幽幽飄來,“我想扒段墨初的皮,拆他的骨。這七年,我日日夜夜都想。”

白硯腳步頓在了東曉身後。

這是東曉獲救以來,第一次主動提到段墨初。

旁邊有把靠背椅,白硯緩緩坐下。

東曉依然沒看他,枯瘦的手指收緊,握住扶手:“可我辦不到,因為我想活着重見天日。”

白硯知道段墨初有多麽兇殘。

靜默片刻,他說了句毫無意義,卻又必須要說的話,“你受苦了。”

東曉笑了,“我受的苦,你根本沒法想象。”

這一笑冷而嘲諷,再不是平常那副燦若朝陽的笑容。

白硯不知道說點什麽才合适,這樣博大精深的母語,他竟然找不出任何份量足夠的寬慰。

東曉似乎也不需要他寬慰,或者說,根本不需要他出聲。

再開口時,對他的嘲諷又添了幾分嫌惡:“知道我為什麽能一個零件都不差地活下來嗎?你也想象不到,你想象不到在魔鬼手裏茍且偷生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我真是毀完了自己的全部堅持和尊嚴,才辦到這一切。我不甘心就這麽死。”

東曉越說越急,像是迫不及待地發洩壓抑已久的恨意,“到段墨初身邊的頭幾個月,是我難受的時候,我簡直沒法相信這個世上居然會有這樣窮兇惡極的人,他竟然能肆無忌憚地綁架我,把我鎖在地下室。你知道連着幾個月看不着陽光是什麽滋味嗎?看不見日出,也看不見日落,時間對我來說只是表盤上的指針和格子,除了段墨初,沒有任何人能跟我說話。”

雖然對當時的情境早有想象,可是聽見東曉親口說出來,白硯心髒還是猛地揪成一團,幾乎快要透不過氣。

只是聽着,他就覺得無法忍受,白硯沒法想象眼前這個人是怎麽撐過來的。

白硯心上像是壓了塊千鈞重的大石,想說點什麽,嘴唇動了動,喉頭居然沒發出一個音節。

東曉用眼角瞟了他一眼,十足不屑地問:“很崩潰,是吧?”

白硯艱難地開口,“後來呢?”

東曉又譏诮地一笑:“我知道他不會輕易放過我,可一直沒放棄自救,然後,我見到了仇安平。仇安平也被他控制,卻可以在外行走,我動了心思,于是想着,我假裝已經被他馴服,是不是可以跟仇安平一樣,這樣,我至少有了出門的機會。”

說着,饒有興致地望向他:“對着一個魔鬼演戲,茍且偷生,你知道這是一件多惡心的事嗎?”

白硯害怕看見那樣的眼神出現在東曉瘦削的面容,這不是東曉應該有的樣子,可或許是東曉經歷那麽多之後、只能有的樣子。

可東曉這一次發洩來得很難得,于是,他問:“後來呢?發生了什麽?”

“有一晚,段墨初把仇安平帶到地下室,上了鐐铐。據說是仇安平不聽話,跟一老板過從甚密,惹他不高興了。他用自己的手段‘馴’了仇安平一會兒,接着,啞巴又帶下來一個男人。那男人是個大夫,沒錯,他們當着我的面給仇安平做了閹割手術。”

白硯猝然睜大眼睛,這是他不知道的事,段墨初竟然當着東曉的面閹掉了仇安平。

媽的,這畜生要做什麽?

段墨初的目的很簡單。

東曉說:“段墨初就是這樣的魔鬼,這招算是一箭雙雕,是懲罰仇安平,也是殺雞駭猴,段墨初看出我跟虛與委蛇,過後,問我,還想不想出去演戲。他說,也不是不能放我出去,只要我能做到兩件事。當着他的面殺了仇安平,跟仇安平一樣被他閹割,這樣才能保證我不背叛他。”

“我兩樣都辦不到,所以只能等,只能度日如年地等。仇安平養傷的時候,對我說,段墨初以前也囚禁過其他人,那些人遭他厭棄後也沒有一個能活着脫身。”

東曉語速越來越快,呼吸也越來越急促,臉頰暈出不正常的紅,看起來像是難以忍受地獄般回憶帶來的沉重負荷。

白硯急忙打斷道:“你先別說了。”

可東曉用力掀開他的手,“被他囚禁的第三年,我試過逃跑,被弄斷了一條腿。之後,被他找蛇頭運到了南亞。你不可能知道那是什麽樣的絕望。我熬啊熬啊,一年過去了,又一年過去了,我到現在都弄不清自己是怎麽熬到今天的。”

白硯手滞在半空,說不出一個字。

東曉轉頭看向他,眼光直勾勾地逼視他的眼睛,“所以,白硯,你也不可能明白我有多恨你……當我得知段墨初最初的目标是你,而我之所以成為他手下的目标最初是因為我跟你背影相似。不,起初我也沒恨你,只是熬着熬着就沒法不恨了。”

“憑什麽呢?我在地獄裏,你卻好生生地在陽光底下當你的影帝。”

白硯垂下眼眸,地毯上繁複的花紋好像能灼傷他的眼,他無話可說。

接着是長久的沉默,房間裏一片死寂。

但是,這一陣死寂過去,他搭在大腿的手背突然被一片冰涼覆住了。

那是,東曉枯瘦蒼白的手。

他擡起頭。

東曉微紅的雙眼暈出淚光,“可我也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是,最真摯的朋友,我知道,我失蹤後,你是怎樣替我奔走的,付出了多大的代價,我知道你這些年從沒放棄我,知道你這些年過得多不容易。”

轉瞬,那淚水從東曉眼眶滑落,“理智上說,我都明白,我的遭遇不該怪你,段墨初那個畜生才應該負全責,你只是另外一個受害者,你只不過比我幸運一些而已,那是你應該有的生活。能自由地在陽光下行走,是任何一個沒犯罪的人都應該擁有的生活。”

白硯伸手,指腹觸到東曉的臉頰,輕輕地拭去淚痕。

東曉握住了他的手,“所以,你給我點時間。從小到大,你跟宋先生是對我最好的人,給我點時間,我總能走出去的,等我好了,我還想跟你做朋友。”

白硯張了張嘴,叫出那個東曉歸來後、他一直不敢出口的稱呼,“學長……”

東曉拍拍他的手背:“我好受多了,看來,這些話我早該對你說了。今天謝謝你,就算我再自私一次。”

他們沒想到結果竟然是這樣。

東曉情緒大崩潰之後,叫來白硯,一通發洩,毫無保留地坦陳自己,為的是跟過去的自己告別。

離開的路上,白硯對裴摯說:“他從來沒有變過,以前像是個小太陽,經歷了這麽多,還是。他真是個很好的人。”

裴摯說:“所以說人以群分,他不夠好,你當初也不會跟他要好。”

是的,誰心裏沒有陰暗扭曲處?可是,只要敢于正視和調整自己,這就是一個頂天立地的人。

裴摯問:“那你心裏好過點沒?”

白硯說:“雖然不應該,但實話實說,有吧。”

裴摯把白硯摟得嚴嚴實實,“沒什麽不應該,過去的都過去了,你看,到頭來,東曉還是跟你噼裏啪啦一通才把那口氣撒出來。他會好起來的,我敢打賭,一定能。”

白硯點頭,“對,他會好起來的。”

東曉有足夠堅強的求生意識和足夠溫暖的心,只要積極配合治療,一定能驅散陰霾,再次走在那條鋪滿陽光的路上。

他肯定。

這天,東曉就算是把态度擺明了:他仍然珍惜白硯這個朋友,只是需要一些時間調整自己。

所以,接下去的兩個多月,白硯沒再跟東曉聯系,只是從裴摯和宋憬聞的電話中探知關于東曉的消息:東曉已經接受心理幹預,一個月後,能自己出門在周圍散散步了,東曉精神狀态好了很多。

五月,初夏來臨。

白硯接到了東曉的電話。

這是東曉獲救之後主動打給他的第一個電話,白硯非常高興,略微控制情緒,才沒讓自己表現得太激烈。

東曉問:“據說你的片子快殺青了,怎麽樣,最近挺忙?”

白硯說:“還行,我不演,沒那麽費力。”

東曉又說:“下半年,我要回去上學,不過,不打算接着學表演了,我想學導演。”

白硯一怔,“怎麽突然改了主意?”

東曉笑着回答:“應該說,我現在這個主意才是深思熟慮過的,剛回來那會兒,腦子沒打草稿,只是在一個勁兒的逞強。”

幾個月前的事,現在再提有了些雲淡風輕的味道。

白硯一直想為東曉做點什麽,以前不好開口,現在卻不同了,他問:“你要到我們劇組來看看嗎?畢竟,閉門造車紙上談兵都不如現場實踐。”

幾秒鐘沉默,東曉說:“唔,過段時間再說吧,放心,我需要你幫忙一定會開口。現在……宋先生覺得我不适合自己去外地。”

宋先生啊?

白硯想問點什麽,但沒好意思說。

畢竟,他還不知道這兩人到底是個什麽狀況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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