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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玫瑰莊園

一回鴿, 二回熟。

觀衆們已經習慣了花樓微動不動開鴿,還會在她的微博下面體貼回複,玩完了早點回家。

或許是這次發微博時帶着四張照片, 觀衆們口氣分外甜軟。

姜沅拍照技術太好了。

黑色絲絨背景牆, 穿着紅裙的少女, 眼神漠然迷惘, 像荊棘叢裏的紅薔薇。

花樓微都不太相信自己有照片上的那麽好看。

看起來好高冷啊……

他在構圖、審美方面的天賦,十分突出。拍出來的每一張照片都堪比雜志封面。

晚上八點,花樓微準時下樓。

姜沅戴上口罩,帽子, 假裝自己是個與世無争的無辜路人。

偷偷尾随。

他什麽都不幹, 他也不是出門跟蹤的。

他只是一個尋找靈感的漫畫家。

靈感在哪裏, 他就在哪裏。

季霄的車停在小區門口, 黑色suv, 很低調。

見花樓微出門,季霄從駕駛座出來,為花樓微開後座的車門。

“小樓,好久不見。”

他笑意溫煦,皎如明月。

“阿霄, 你瘦了很多。”花樓微沒坐在後座, 而是坐在副駕駛上。

她側頭看着季霄,覺得他比以前憔悴不少。

以前覺得重逢會竭斯底裏哭喊,如今只是心中澀然。

就像多年不見的老友,淡淡打了個招呼。

時間的鴻溝終究将兩人分割在銀河兩岸。

即使鵲橋能相會, 也需織女先寄情。

“之前有些忙,以後認真養老,就胖回來了。”季霄說話的時候直視前方路況,語氣很認真。

“很高興看見你。”花樓微不敢直視季霄,怕眼淚落出來。

已經痛得太久,成了條件反射。

最痛苦的時候,連呼吸,心口都在抽搐式的疼痛。

“我亦如此。”季霄看見花樓微很高興,同時心中也痛得厲害。他難過的是,自己命不久矣,不能更長久地照顧她。

“對不起,當時情況危急,所以沒有給你遞消息。”

“後來又有秘密任務,一直瞞着你。”

季霄當時被蘇恪救走時,脊髓受損嚴重。

花樓微被劫是因為他一手創立的勢力內部出了叛徒,導致她私人信息洩露。

季霄潛伏起來,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找出真正的叛徒。

與此同時,他給自己注射了性質并不穩定的新藥。

雖然能站起來,行動如常,身體機能卻大幅度衰退,加上以前的一些舊傷,積沙成塔,逐漸成為囚禁他的樊籠。

“我剛開始很着急,後來慢慢好了。”

花樓微一邊說話,一邊忍不住抹眼淚。

“我很擔心你,特別擔心你。”

“那時一想到你不在了,就喘不過氣來,到現在還有這個毛病。”

“小樓,對不起。”季霄很想替她擦眼淚,但終究沒有伸手。

他只不過是再來看看她。

往後餘生,他不參與。

如今就很好,她在陽光下自由奔跑,他重新龜縮于黑暗中,獨自腐朽。

知道她會過得很好,就沒有什麽不放心的事了。

“你不用和我說對不起的,也是我太笨了,你怎麽會死呢……我沒有見過比你更厲害的人,當時我就覺得你不會死,永遠不會。”

花樓微從車前面擦了張紙巾,胡亂擦臉。

季霄見她動作一如既往的粗暴利落,那種游蕩的親近感重回舊軌。

她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呆呆的。

一丁點溫暖就能讓她敞開心扉。

沒被人好好愛過,所以遇到什麽事情都是獨自扛着。

等他想彌補時,時間不夠了。

好在如今,她周圍有很多愛她的人。

“哪有人不會死的,不過你記得我,我就一直存在,一直活着。”

季霄轉了個彎,把車開進一家寂靜的莊園裏。

“死是會死……但還有足夠的時間變老,也不用總說這個,我又想哭了。”

花樓微哭不是因為難過,是長期如此,積攢成的習慣。

提到季霄,心中情緒激動一些,就紅了眼眶。

“好。”季霄輕笑一聲,給她遞了幾張抽紙。

不知道她如今愛聽什麽?花栗鼠大佬666?

季霄停好車,為花樓微開車門。

這裏是一座玫瑰莊園,花園裏種滿了玫瑰花。

涼風習習,成千上萬朵玫瑰花在夜色中盛開。

雖然總是有人将它聯想成妩媚多姿的女人,季霄卻覺得這花更像暗夜中獨自前行的少女。

長着紮手的刺,花瓣卻瑰麗溫柔。

“這裏種了好多花,真好看。”

花樓微一出來就聞到了輕盈的玫瑰花香氣。

今夜月光很美,灑在花圃裏,為熱烈盛開的玫瑰鍍上一層清輝。

“它們為你而開。”

季霄低笑一聲,從花叢中取出一枝玫瑰,遞給花樓微。

她正要接,突然想到姜沅,手又垂下。

季霄溫柔的笑意漸漸消失,手中仍然握着那朵玫瑰。

尖刺紮破掌心,血順着莖杆下滑,滴進凹凸不平的鵝卵石小徑。

世間多少事,懂道理,看得穿,卻始終意難平。

若我、若我安好……

就算是用盡卑鄙手段,也要争上一争。

“走吧。”

季霄手背在背後,握着那枝玫瑰。

他反複用食指去碰莖上的尖刺,這樣會讓他清醒一些。

如何舍得讓她兩難?

她的确愛過我,也許連她自己都不清楚。

那時他們都在國外,一位大小姐在玫瑰莊園裏舉行十六歲的生日宴會。

季霄與花樓微翻牆進來看熱鬧,躲在玫瑰花叢裏。

兩人都被劃了不少細小的傷口,笑容卻傻乎乎的。

夜半時分,她用玫瑰枝做了個花環,提起裙擺,朝他跑來……

她眼睛裏有光,比天上的星辰還要亮。

後來兩人被發現,匆忙逃走時,花環被遺落在莊園中,成為季霄心裏的死結。

若我接住,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

玫瑰莊園中,有一座歐式建築,季霄推開城堡一般厚重的大門,露出內裏的長桌和燭光。

“沒做別的,親手煮了粥。雖然場景不太合适,但最近牛肉不安全,喝粥對身體更好。”季霄解開兩個華麗的蓋子,露出熱氣騰騰的粥。

花樓微也不覺得在這種盛大華美的廳室中喝粥有什麽不好,安然自若。

“味道很好。”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微彎,十分動人。

“你喜歡就好。”季霄見她笑得這樣甜,一反常态,也喝了些粥。

“我給貓取了名字,叫胖虎,有空的時候可以去看看它。”花樓微喝飽了,就趴在桌子邊上,手指開始玩桌布邊下垂的流蘇。

“好。”季霄仔仔細細地看着她,想一寸一寸記住她的眉目。

“名字很好聽。”

兩人對視一笑,露出一個彼此都懂的眼神,熟稔而親近。

季霄推開另一扇門,那裏是布置好的花廳,适合跳舞。

花樓微跟在他後面,一臉新奇,像誤入仙境的愛麗絲。

“美麗的公主殿下,請允許我,邀請您跳一支舞。”

季霄單膝跪地,微擡起頭,眼神平靜而虔誠。

他實在生得好。

膚如白玉,溫潤生光。

那雙異色雙瞳清澈見底,像誤入人間的精靈王,不染凡俗氣。

他有異國血統,發色偏栗,還帶着卷兒。

五官精致立體,有種玩世不恭的少年意氣,若冷着臉,氣場全開,又像是握攏權柄的帝王。

他像上帝精心雕琢的禮物,讓人觊觎美貌,又因武力而退卻。

他卻輕易半跪在花樓微身前,行雲流水一般。

甘願授首。

“阿霄你忘了,我不會跳舞。”

花樓微拍了拍季霄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那聽一首曲子吧。”

季霄起身,走向花廳邊緣的鋼琴。

還好一切都準備好了,不至于太過窘迫。

他試了試手感,開始奏曲。

花樓微蹲坐在他邊上,撐着下巴,眼皮漸漸開始打架。

季霄一首曲子沒彈完,只見她腦袋一點又一點,像只小松鼠。

季霄從鋼琴鍵上擡手,沖門外立着的人喊了一句:

“進來吧。”

姜沅便推開門,攜滿身月光而來。

睡眼朦胧的花樓微見姜沅越走越近,打了個哈欠,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卻不由自主傻笑起來。

她起身,朝越走越快的姜沅撲過去。

姜沅如願以償将她擁在懷裏,順勢把外套披在花樓微肩上。

“小甜甜,我來接你回家。”

姜沅抱起迷迷糊糊的花樓微,沖季霄點頭示意。

“再見。”

“不,不會再見了。”季霄燦然一笑,并沒有因為姜沅略帶挑釁意味的舉止而生氣。

姜沅在此刻也确實服氣,阿霄兄弟盛世美顏,笑起來勾魂奪魄,的确是世間罕有的美人。

還好我廚藝好,人也機靈,不然根本打不贏這種開挂選手。

季霄再度掃了一眼被姜沅護得嚴嚴實實的花樓微,轉身,背對着姜沅,輕聲囑咐道:

“請好好照顧她。”

姜沅也沒生氣,只平淡道:

“本職而已。”

“你隔段時間就報個平安,不要讓她擔心你,也不要再惹她哭了。”

姜沅一邊說,一邊覺得自己是那青青草原上播撒草種的辛勤園丁。

還能怎麽樣呢……

今天花樓微沒有接阿霄兄弟送的花,他也得想辦法讓她活得更輕松一些。

“她沒為我哭過一次。”

姜沅說這話的時候,不免帶了幾分傲氣。

季霄擺擺手,示意他趕緊走

“我知道了,會安排好的。”

等姜沅離開,季霄終于撐不住,坐在琴凳上,鮮血染紅了純白的琴鍵,耳邊傳來的是未完成的鋼琴曲——《夢中的婚禮》。

我在那天晚上就弄丢了我的小姑娘。

她随着夜風,一去不複返。

她一步步向光明的未來走去,越來越好。

琴架上他親手編制的玫瑰花環還沒送出去。

一切早已不同。

所幸,皆大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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