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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突突車是摩托三輪車,司機在前面,後面有一排兩個位置。并不寬敞,坐上去之後,孟黎的腿和林一白的腿輕輕靠在一起,偶爾互相摩擦。

一挨着,孟黎就盡量往另一邊挪一點。她現在真是後悔莫及,剛剛怎麽就腦子一抽答應林一白一起出來逛!

畢竟兩個人不是太熟,突突車又這麽窄!讓她很不自在。

林一白卻絲毫不覺得異常,嘴角帶笑,說他的一路見聞。他和朋友從法國過來,已經在暹粒待了一個多星期。正在讨論下一步的路線,有人想去越南,有人想去印度,還沒定下來。

孟黎心不在焉地“噢”一聲,随口問:“吳哥窟那邊你都逛得差不多了?”

林一白點點頭,問孟黎:“你打算待幾天?還去其他城市嗎?”

“我休年假過來的,就打算在這裏待着,不去其他地方。”

暹粒天氣熱,陽光灑下來,像一地碎金。突突車開得快,又無遮無攔,大風擦着臉頰、耳朵刮過,讓人備覺爽快。

出了城市,漸漸駛上小路。不多久,進入森林。孟黎十分清楚地感受到溫度驟然降低。風撲在身上,不再帶着先前那股強烈熱意,而是涼爽的,像走進空調房一樣。可又沒有機器的味道,反而十分清新自然。不禁心情大好。

她一邊笑,一邊帶點微微驚異,跟林一白說:“你覺不覺得突然涼快了?”

林一白見她的表情像個看見新奇玩具的小孩兒,不禁笑到:“進入森林嘛,是這樣的。”

孟黎自小在城市裏長大,也沒去過太多地方。幾時見過這麽的樹,而且還一棵比一棵高大粗壯,樹冠相連,盤根錯節。眼睛都看不過來。

不多久,突突車經過一座橋。兩邊欄杆是巨大的岩石雕刻組合而成。一尊連着一尊的神像,一起抱着一根巨大石柱。

司機回頭問他們要不要下車拍照。

孟黎興奮地說好,忙不疊下車,舉起相機一通拍。林一白走過來跟她說。這些石像是攪拌乳海的故事。這是一個神話傳說,大概是說天神和魔鬼一起攪動乳海,從海裏獲取長生不老藥,後來引發神魔大戰的故事。每一個寺廟遺跡裏幾乎都有這個故事的雕刻或者畫像。

孟黎好奇地摸了摸那些斑駁的石頭,突然對林一白說:“怎麽會叫乳海這麽奇怪的名字?”她腦中不禁閃現武大頭被剪之前波濤洶湧的畫面。

林一白噗嗤一笑,像看透了孟黎的心思般,道:“能不能純潔點?”說完,從他自己的背包裏拿出一瓶驅蚊水,然後一手把孟黎抓過來:“你這麽白白嫩嫩的,一進去就得喂蚊子。”從上至下,幫她噴了個遍。

林一白抓住孟黎的手腕,很快便放開。蜻蜓點水的一剎那,卻讓孟黎差點心跳停止。

好多年沒再和顧容之外的男人這麽親近過!

林一白做這種事情做得十分自然。他單身多年,獨自居住,自己打掃做飯,自己洗衣服。因此比一般男人細心,也更會照顧人。

盡管不好意思,孟黎仍舊順從地等他幫自己噴完。想了想,到底沒敢說自己幫他也噴一遍的話。只是看在一旁看他對着脖子、手腕噴幾下。

往前再走不遠就是第一處遺跡——巴肯寺。司機在外面等,她和林一白一起進去。三三兩兩的游客散落在青苔滿覆的遺跡上。大塊大塊的石頭從牆角、階梯處塌落。

寺廟經過修整,有木階梯供游人走上臺基。再沿着石梯往上,一間一間地參觀。陽光被森林和石頭建築擋在外面,一陣陣的風從四面而來。走到最高處,可以看見巨大的四面佛雕像,每一尊都帶着奇異微笑。

孟黎心生敬畏,對林一白說:“曾經,這裏該有多輝煌燦爛!”

吳哥窟裏散落着上百座寺廟遺跡。塔布隆寺裏參天大樹從寺廟的石基下拔根而起,巨大的根莖與即将坍塌的城牆融為一體。

只有吳哥寺保存得最為完好。寺前是寬闊的護城河。走過一大片草地庭院,才能進入寺廟。在回廊裏坐着吹風時,孟黎突然看見兩個身穿橘紅色袈裟的和尚從庭院裏走過。

天空湛藍,綠草如茵,恢弘而寂靜無聲的寺廟,遠處的和尚。她突然覺得什麽都可以忘記,而進入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裏,只有無聲美景。

坐在旁邊的林一白,面帶微笑,手中搖一把折扇。細心地讓微風盡數撲向孟黎。如果說之前的幾次見面是心動的好感,那麽這一次,讓他覺得天注定。

他和她,注定重逢在吳哥的奇妙之中。

早上出發前,他問孟黎怎麽會一個人來這裏旅游。孟黎只說剛好放假,想出來逛逛,又沒約到朋友,只能自己來。可是她态度含糊,像是不願深談的樣子。林一白猜,她一定發生了什麽事情。

可是她不願意說,他便不問。

活了三十幾年,總該學會對現實裝聾作啞。

他是個宿命論者,相信冥冥之中有一種潛藏卻神秘的力量,在安排和改變着命運。結局不可預測,而過程将讓人回味無窮。

他相信,他和孟黎之間一定被安排了緣分。就算五天之後的事情仍舊未知,他願意在這五天之內,盡心盡力地陪伴。

——————

從吳哥寺出來,太陽西沉。按照慣常的旅游路線,大部分人會去巴肯山看落日。

林一白跟孟黎說:“現在山上肯定已經擠滿人。我們就算去,也不一定能擠上去。你想去看嗎?”

孟黎倒是無所謂:“那就不去了。我想看的是落日,又不是人頭,改天去。”

林一白的手機恰好響起來。為保持距離,孟黎刻意退後兩步,等他打電話。

倒也不是太私密的事情。他同行的朋友說晚上一起去夜市的飯店吃飯,約定七點見。

林一白這一行有三個男人。兩個中國人,一個法國人。法國人小名叫“sushi”,因為他家住的那條街上有一家壽司店,他媽便從小管他叫壽司。另一個叫錢華,是個法國華僑,高中來的法國,跟壽司是同學。

壽司大學畢業以後開始環游世界,起初在歐洲一帶晃蕩,去了二十多個歐洲國家。後來不滿足于歐洲的山山水水,便滿世界地跑。用錢華的話來說,“尤其喜歡老少邊窮地區”,長年累月在東南亞、南美洲待着。

錢華最近剛好辭職,得知壽司在柬埔寨,便拉了林一白一起過來旅游。

林一白跟孟黎介紹完兩個朋友的狀況,問她:“我們晚上要一起吃飯,你也來吧?”為了引誘孟黎,又補一句:“地道的柬埔寨小館子。吃完,還可以去夜市喝兩杯。”

孟黎想想,要是一個人吃飯也挺無聊,于是點頭說好。

——————

司機開着突突車一直把他們送進市區。

夜幕完全落下。夜市上空霓虹閃爍。人群摩肩接踵,喧嚣一片。夜市以一條長街為主,但大概是游客太多,一條街實在容不下,漸漸将附近的幾條街都囊括進來。

一家挨着一家的店面,全是飯店、酒吧以及工藝品店。燈牌做成的招牌,都是英文名字。工藝品店裏大部分是鱷魚制品,鱷魚皮皮包,還有骨雕。盡管從店外經過,也能聞到濃重的腥味。

飯店則大部分都叫高棉廚房——。

天又黑,人又多,挨挨擠擠的,林一白擔心孟黎走丢,不斷回頭看她。後來索性一把牽起孟黎的手,帶她穿越人群。

頃刻間,孟黎半只手都麻了。一顆心提在半空,遲遲不敢放下。她看着走在前面,若無其事的林一白,覺得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好像不知什麽時候,她就會在顧容身邊醒來。再次回到日複一日的生活中,什麽也沒發生過。

可是,現在,眼前是酒吧閃閃爍爍的紅光,穿着吊帶的女人,還有四處東張西望,像在狩獵的男人。混亂而嘈雜的夜市。

這樣的時間和地點,最能刺激腎上腺素的分泌。

飯店在一條小巷子裏。林一白帶孟黎走進去之後,便放開她的手。濕熱的空氣再次包裹住她的手,一瞬間,她竟然十分懷念剛剛被林一白牽着的感覺。

念頭剛轉,頓覺荒謬。

正在她心潮起伏時,林一白突然說:“到了。”

地點雖然偏僻,人卻不少。靠裏的一桌,沖着林一白遠遠招手。

他帶着孟黎一出現,錢華和壽司頓時就跟炸開鍋一樣。

錢華立即起身,滿面笑容,熟悉得就像跟孟黎在上輩子已經認識一樣:“美女,快坐,快坐。”又用胳膊肘搗了林一白一下:“我說你今天不跟我們一起行動,原來是……”語氣極為暧昧。林一白笑着拍了他後背一把。

壽司趁他們倆說話時,趕緊湊到孟黎身邊,用英語說:“你明天還要去哪裏?整個吳哥我都熟,我們給你做向導……”

話還沒說完,就被錢華毫不留情地打斷:“你小子不是簽證到期,明天要去泰國躲一段時間嗎?”

林一白一聽,連忙問:“怎麽回事?”

錢華指着壽司說:“他簽證到期自己都不知道,今天一看才發現明天就是最後期限!得去一趟泰國,在泰國續簽以後再重新入境。我們剛還說,明天上午坐大巴去曼谷。”

孟黎一聽,立刻擡頭望向林一白。心裏突然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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