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一連三天,沒有電話,沒有短信,亦沒有上門探望。孟黎和林一白之間,陷入膠着的冷戰。
男女之間,總是相愛相殺。一帆風順時,如飲蜜糖。看不順眼時,或争吵或冷戰。争吵是近身肉搏,短兵相接。因為孰知對方弱點,每一句惡言都能正中要害。那種熟悉程度,仿若打游戲時,能清楚看見對方的血槽,知道這句話下去,傷害值是五十點還是一百點。吵到最激烈時,恨不能每句話都是大招,一擊斃命。
而冷戰不一樣。冷戰是溫水煮青蛙,是心火熬油,是無聲的絞殺。
冷戰時,心裏是放不下的,腦中是不會停歇的。一幕幕回放并放大着對方的錯誤,幻想如何反擊,如何駁斥。進而想到自己的委屈、忍讓,更加心有不甘,更加灰心失望。感情,便被逼到絕路。
那種絕望,覺得兩個人之間什麽都不再剩下。覺得生無可戀般烏雲壓頂。
為了從這種極其負面的情緒中逃出來,孟黎工作得更加拼命,像殺紅了眼一樣。
楊行長要離職的消息已經過了明路,上面又遲遲沒有空降新行長的消息,因此幾個副行長虎視眈眈,都以為新行長非得在網點內部提拔了。尤其是田副行長,簡直志在必得。
因此看見孟黎玩兒命似的加班,笑着說:“小孟這麽認真,都不給我們這些前輩留條後路啊?”
說是開玩笑,嘲諷孟黎搶行長位置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孟黎沒心思和他打口水仗,也沒搭腔,抱着一摞資料就出去了。當着一辦公室的面,當場把田副行長晾在那裏。
其他同事互相交換了個眼色,都低下頭,裝作沒事發生一樣。
田副行長尴尬不已,哼一聲,嘟囔一句:“還沒當行長,尾巴就翹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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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黎發完資料回到辦公室,到下班時間,大家正約着出去吃午飯。她不想出去,打電話叫了個外賣。又想起好幾天沒給家裏打過電話,便起身走到外面,給趙素秋打電話。
“喂……小黎啊……”電話那頭的聲音格外低沉,無比疲倦似的。
“怎麽啦?昨晚又熬夜了?還是在睡午覺?”
……
“我在醫院。”
孟黎立刻感到一絲不安,但卻不願意朝不好的方向想,便問:“看人嗎?”
“你爸住院了,可能要做手術。”
突然一下,從頭頂涼到了腳底。她趕緊問:“怎麽了?什麽時候住院的?為什麽不早告訴我?”一着急,問題像連珠炮般。
“急性胰腺炎,昨天住的院。”趙素秋本來不打算告訴孟黎的,怕她擔心。但是現在看着病床上疼得說不出話來的丈夫,又一聽到女兒的聲音,忍不住就說了。
“我馬上請假回來。”
孟黎挂了電話就去找楊行長。其實行裏人事請假一塊歸田副行長管,但是孟黎剛跟他鬧了不愉快,不想去碰釘子,便直接來找楊行長。畢竟一把手答應了,下面的人不可能不給面子。
雖然網點人手緊,但畢竟家裏出了事情,不給假的話太不近人情。楊行長答應下來,交代一句:“你還是得給老田說一聲。”
既然已經得到楊行長同意,田副行長沒硬扣着假期不給,只一笑,說:“小孟都有本事讓楊行長答應了,我還能說什麽?”
孟黎不想跟他争辯,只說一聲:“謝謝。”
田副行長倒覺得打出一拳,卻落在松軟的棉花裏,很沒勁,說:“那……向你爸媽問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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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黎是晚上八點回的a市。以前每次回來,孟學致都要開車來接。這是孟黎第一次,回來沒有人接,得自己打車。還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出租車排隊的地方。
趙素秋不是傳統的賢妻良母,一直事業心很強,所以對孟黎的生活上照顧得沒那麽細致。反倒是孟學致,恨不能把女兒捧在掌心上。孟黎記得,她從小到大,孟學致但凡有時間就送她上學。
到小學六年級時,同學們都是自己來上學了。孟學致還騎摩托車送她。班裏的男同學經常笑話她,在教室裏模仿騎摩托的姿勢。雙手握着把手,腳往下使勁一踩來發動,嘴裏還發出“嗚嗚”的聲音。
可是孟黎一點也不覺得沒面子,相反還十分驕傲。
她沒回家放行李,拖着箱子直接就去了醫院。
兩人一間的病房。雪亮的燈光,雪白的牆壁。白得像得了傷寒。孟學致躺在床上,在輸液。透明管道裏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墜。他頭側向右邊,合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
趙素秋見孟黎到了,立刻站起來,突然一下就抱住了她。她抱得很緊。半晌才放開,還擦了擦眼睛。
孟黎眼眶登時就紅了。側向一邊,使勁吸了兩口氣。鼻子裏的酸澀卻像控制不住似的。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孟學致躺在病房裏,也是第一次看見趙素秋這麽感情失控。突然之間就感到一種責任感,要像照顧小孩一樣照顧自己父母的責任感。心裏又十分歉疚,因為隔得遠,連爸爸生病都不能第一時間趕回來。
趙素秋已經穩定好情緒,壓低聲音說:“剛打了嗎啡,睡着了。別吵着你爸。”
孟黎睜大了眼睛,詫異地望着她媽,帶着鼻音悄聲問:“怎麽會打嗎啡?”
“太疼,疼得受不了,只能打這個。”
孟黎來之前,百度了一下急性胰腺炎。知道臨床反應是腹痛和嘔吐,卻不知道會痛到這麽難受的地步。
她輕輕走過去,站在床邊看了看孟學致。頭發有點淩亂,大概睡得不是很安慰,眼皮跳了幾下。
突然鼻子又一酸。趕緊回頭問她媽:“怎麽突然得這個病的?醫生怎麽說?”
“你爸一直都有膽結石,但是沒發過,就沒在意。這個病就是膽結石堵塞引起的。昨天早上他出門的時候就說肚子疼,但沒放在心上,還是去上課了。上課上到一半,實在受不了,疼得蹲下來,路都走不了。學生們一起給送到醫院來的。”
“醫生說先觀察,這幾天不能吃飯喝水。”
孟黎這才知道他爸從昨天開始就不能進食喝水了。看見床頭櫃上放了瓶水,還有些棉簽。
趙素秋說:“渴的時候,拿棉簽沾水擦擦嘴唇。”
孟黎又是一陣心酸,知道家裏沒有其他人,昨晚肯定就是她媽在這兒守夜,便說:“今晚我在這兒,您回去休息一晚。”
趙素秋卻說:“你回去吧,還得我在這兒。晚上你爸要上廁所什麽的,我得幫他。”
所有現實都不如這一句話來得逼近眼前。
家裏只有她一個女兒。在父親生病時,有些事情,即便有心,然而無力。
她黯然地點點頭:“那我明天一早過來,給你們送早飯。你想吃什麽?”
趙素秋搖搖頭:“随便買點就好。”又囑咐她:“家裏沒有吃的,你要是餓,就在外面吃點。”
孟黎其實沒吃晚飯,但也沒什麽心情吃,就說:“不餓。”然後拉着箱子出去,趙素秋送她到樓下。孟黎不放心她爸一個人在病房,催她媽:“您趕緊上去,早點睡。我明天一早過來,你就可以回家休息一下。”
“嗯,路上小心。到家給我發個短信。”
孟黎看着她媽轉身進電梯。想起她又要在醫院守一晚上,心疼得揪起來。沒忍住,一邊往外走,眼淚一邊啪嗒啪嗒往下掉。天黑得像個大窟窿,原處幾頂扯開的大帳篷,下面是燒烤攤。因為客人稀少,老板正無精打采地扇風。她面無表情地路過。
當對顧容和林一白都無比失望的時候,曾經負氣地想,就算一個人過一輩子也沒什麽不好。
她以為她已經足夠堅強,可以坦然面對所有工作上糟心不糟心的事情,可以臉不變色地拍死蟑螂,可以淡定地換燈泡通下水道。即使一個人在夜晚面對窗外的萬家燈火,也不會被寂寞逼得無路可退。
她以為她已經無所畏懼。
可是這個時候,當眼睜睜看着父母不複從前,想全力照顧,卻發現心有餘而力不從的時候,竟然如此渴望身邊有一個人。可以互相分擔。哪怕只能在那個人懷裏哭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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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點五十,鬧鐘還沒想,孟黎就已經醒過來。匆匆洗漱,換了衣服,然後去樓下以前常去的早餐店吃了一碗米粉,也幫趙素秋帶一碗。
老板娘認識她,一見她進來,笑着問:“咦?放假回家了?”
孟黎點點頭,但沒說她爸生病的事情。正是上班前的高峰時期,店裏人多。老板娘也就顧不上再聊其他。
到醫院時,孟黎看見她姑姑也在。把米粉給她媽,和姑姑打了個招呼。等她媽吃完,就催她媽趕緊回家去休息。
趙素秋确實也需要回去洗個澡,睡一會兒,便說:“我中午來送午飯。”
她走之後沒多久,醫生來查房,後面帶着很多實習生,浩浩蕩蕩的。只問了幾句,也沒多說。孟黎不放心,讓她姑姑在病房裏守着,自己跑去醫生辦公室打算再問問。
她昨天晚上睡不着,自己百度了一下病情。反反複複盯着屏幕,好像這樣就能把病看沒了一樣。不過幸好事先了解過,今天聽醫生說時,也就不覺得十分艱澀難懂。
醫生說是膽結石引發的胰腺炎,“由于結石堵塞,膽汁反流乳胰管,進入胰腺組織。現在禁食禁水是為了減輕胰腺負擔。體內沒有食物,胰腺不會再分泌消化酶。”
“等胰腺炎病情穩定之後,再處理膽結石。我剛剛看報告,澱粉酶已經在下降,說明胰腺炎得到控制。現在治療膽結石不一定需要手術,但也要看個人狀況。如果結石嚴重的話,就考慮摘除膽囊。”
醫生見孟黎頻頻點頭,像是聽得懂的樣子,便接着說:“胰腺炎最麻煩的是複發。不管膽結石情況怎麽樣,出院以後一定要注意飲食。高蛋白高油脂的最好都不要吃。尤其是酒,一滴也不能沾。”
孟黎一一記下來,跟醫生道謝,然後走出去,輕輕帶上門。
回到病房時,她姑姑正在幫她爸擦嘴唇。
她走上前,輕輕問他爸:“感覺怎麽樣?”
孟學致仍感到腹中隐隐作痛,又不想讓女兒太擔心,艱難地張開嘴:“還好。”
和孟黎說了幾句話之後,孟學致又睡過去。
她姑姑拉着她小聲說話:“沒想到你這麽快就回來了。剛住院那天,你爸還跟我說別告訴你,省得你擔心。”
孟黎不禁眼眶一紅,說:“我請了假。”
“那待幾天?”
“等我爸好了再回去。”
她姑姑嘆口氣:“唉,你說你一個女孩兒,跑那麽遠做什麽?你別看你媽那個樣子,私底下和我說過幾次,說當初你要是沒去那麽遠多好。你以前畢竟結婚成家了,沒的說。現在反正一個人,考不考慮回來?”
孟黎不禁愣住了。從小她爸媽給她的教育是“志在四方”,從來沒想過原來父母心裏竟然是希望她留在身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