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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番外

田曉蘭手上拎着兩大包東西——一包是各種吃的,還有一包是小孩子的衣服,走在小區花園裏。春天的陽光像一匹暖洋洋的絨毯,照得人心情明媚,通體舒泰。

迎面遇上推着小孩出來曬太陽的鄰居——也是個老太太。她沖田曉蘭笑着打招呼:“又來看孫子啊?”

“可不是。”田曉蘭一邊說,一邊抖了抖手裏的塑料袋:“給我們家大寶買了好些東西。”

自從孟黎懷孕,到現在孩子一歲多,田曉蘭來得格外勤快,因此與小區裏的住戶已經相當熟悉,甚至比孟黎和顧容更熟悉這些鄰居。

“你媳婦還挺好。我給我孫子買過好幾次衣服,一件都沒上過身。我懶得和我媳婦計較。這不才來女兒這兒帶外孫。”老太太的語氣裏帶着點遮不住的羨慕。

田曉蘭不由得滿面笑容,聲調都高昂不少:“我們家媳婦确實不錯,帶孩子的事情都聽我們老人的。我跟你說,像我們有經驗,幫他們帶帶,真是能省不少事情。”說完,為顯示自己開明,又補充一句:“不過,現在年輕人都講究什麽科學育兒,也有他們的道理。”

兩個人又雜七雜八閑聊了好一會兒,才分開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田曉蘭拎着東西,興致高昂地進了電梯。她沒想到複婚以後,孟黎的脾氣越來越好,再不像以前那樣,一副不知道過日子的任性大小姐模樣。

她一開門,就看見孟黎剛好從次卧出來。

孟黎輕輕地帶上門,擡頭看見田曉蘭,熱情一笑,說:“媽,來了。”說着,幫田曉蘭接過東西。

田曉蘭不見孫子,壓低聲音問:“大寶呢?睡了?”

孟黎點點頭,繼而皺着眉頭道:“這兩天不知道怎麽回事,晚上不睡覺,一到白天卻叫都叫不醒。”

田曉蘭趕緊說:“小孩子有一段時間都這樣。我有個土辦法。把大寶的褲子倒挂起來。”像是怕孟黎不相信一樣,又補充道:“顧容小時候也這樣。挂幾天就好了。”

她知道孟黎向來不相信這些,即使以顧容為例,仍是有點惴惴。擡眼直勾勾地望着孟黎。

誰料孟黎絲毫沒露出懷疑的表情,而是說:“我馬上就去試一下,幾天都沒睡好了。”

看着孟黎欲動的身形,田曉蘭只覺胸中一塊大石安然落地。是幾時起,孟黎變成這樣給人面子的好說話的人?

孟黎輕手輕腳走進次卧,從櫃子裏拿出一件兒子的褲子,用衣架倒勾着,挂在櫃子上。

她其實壓根就不相信這方法能管什麽用。要是以前,非得當做笑話講給顧容聽。但是,現在,真覺得做人嘛,沒必要那麽較真。就算占足了理,也沒必要逼得人下不來臺。挂件褲子而已,又不會少塊肉。卻能換來田曉蘭心裏舒坦。

——————

顧容下班回來,看見孟黎正在冰箱前面拿東西,便走上前,從後面攬住她的腰,低頭親了親她的側臉。

孟黎說:“媽來了,在客廳坐着呢。”

“嗯,我知道,在門口看見鞋了。”

顧容這才從餐廳出來,走到客廳和他媽打了個招呼,便去次卧看兒子。田曉蘭也跟過來,囑咐道:“你輕點,還在睡覺呢。”

顧容不禁皺了皺眉,說:“白天一睡,晚上又有的鬧了。”輕聲說着推開門,擡眼便見櫃子上倒挂了一件褲子,又說:“衣服怎麽不曬在陽臺?”

田曉蘭在一旁說到:“不是,這是為了讓大寶晚上不哭,特意這麽挂着的。”

顧容沒忍住,噗嗤一聲,拉長了音調說:“呵……這也有用?!”

田曉蘭瞪他一眼:“怎麽沒用?!你小時候就是這樣治好的。再說了,小黎都說沒問題了。”

顧容沒接話,俯身看了看兒子——睡得正香。便拉着他媽出去了。剛拉上門,就聽見孟黎在外面說:“吃飯了。”

請的做飯阿姨已經把菜都端上桌。田曉蘭招呼阿姨一起坐下吃飯。顧容卻在坐下的當兒,打量了孟黎好幾眼。

她真是越來越沉靜,越來越……成熟圓融吧。他好像很久沒有再聽過孟黎毒舌刻薄過別人,也很久沒有聽見她對田曉蘭幹涉她的生活而出言反抗。

這一年來,人前人後,顧容沒少聽他媽誇獎孟黎,說她性格好,素質高,懂事又識大體。

孟黎囑咐了帶小孩的菲傭兩句,便坐下吃飯。

吃了兩口,想起白天的事情,對顧容說:“我跟何明談得差不多了。我們出資六十萬,做股東。到時候基金成立,我們再認購一部分。”

何明是孟黎的一個朋友,有基金管理人資格,正在籌劃一支專門投三板的基金。這兩年三板漸漸火爆,孟黎認為是個機會,便主動提出入股。

何明也需要資金,還有孟黎背後的資源,一口答應。

顧容是做實業的,對金融只知皮毛。因此這事情就完全交給孟黎處理。但是工商登記都是用顧容的名字,因為孟黎畢竟在國企工作。

“行。我預留一部分現金,到時候做認購用。”

兩個人又聊了會兒顧容公司的財務情況。這些事情田曉蘭都不懂,插不上嘴,只低頭吃飯。

孟黎察覺她婆婆好一會兒沒說話,便笑着說:“等基金有收益了,我們和爸媽一起出去玩一趟。媽,你想去哪裏?”

田曉蘭知道這兩年孟黎和顧容掙了不少錢,可能不少于自己和顧建國一輩子掙來的工資。于是心态就有了微妙變化,雖然是自己的兒子、兒媳,還比自己少活了半輩子,但總覺得他們才是一個家的頂梁柱。她不由得将以前崇敬顧建國的眼光投射到顧容和孟黎身上。

有時候想想,她跟孟黎真是完全不一樣的女人。自己一輩子工作平平,人生主要時間就圍着老公和兒子打轉了。從來不曾想過女人活一輩子,也能這麽有本事。

聽孟黎問她,好像終于從那些聽不懂的言談中抓住一根稻草,不由得心中一暖,說:“你說哪兒好就去哪兒。”

“那我再想想。你上次去韓國,覺得怎麽樣啊?”

田曉蘭一笑:“哎喲,電視上看着不錯。去了還真不咋地。”然後眉飛色舞地講起一路行程。

話題不着痕跡地轉過。

吃過飯,孟黎留田曉蘭住一晚。但田曉蘭知道自己自己住下來也沒什麽可幫忙的,就執意要走,說:“我要不回去,你爸明早肯定又不吃早飯。”

孟黎才說:“那好吧,周末我們回家來吃飯。”

田曉蘭喜上眉梢:“行,我做你們愛吃的。”

道別之後,顧容送他媽回家。

因為這頓飯吃得田曉蘭格外心情舒暢,在車上,就一直說:“小黎這樣的媳婦真是打着燈籠也難找。你以後可別再……”

顧容知道他媽要說什麽,趕緊打斷:“媽……!以前的事就別提了。”

他現在活得正好,事業成功,社會砥柱。他和孟黎,真正稱得上相得益彰。哪次參加同學聚會,不是衆人豔羨的對象?

他走了一段彎路,終于又回到正軌。所以對于那段往事,恨不能像粉筆字一般抹掉。

其實現在,也不是沒有女人對他示好。尤其是年輕水嫩的小姑娘,睜着無辜的眼睛,無比崇拜地看着他。說不得意,不享受,那是騙人的。

但是心裏得意一番也就算了。如果人生是一段旅途,他和孟黎的婚姻就是坐上了勞斯萊斯前往終點。雖然是勞斯萊斯,也只是一方空間,難免枯燥狹小,難免向往外面的廣闊天地。

然而要他舍棄勞斯萊斯,下車步行活着換個比亞迪,那是萬萬舍不得的。只要能透過車窗,看看風景,已足以解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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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以後,孟黎抱着兒子在沙發上玩兒。做飯的阿姨收拾了廚房之後過來說要回去。

孟黎便起身送她。

阿姨趕緊笑着擺手:“哪要送哦?”忽而又說:“你脾氣好,跟你婆婆才處得好。我女兒就不行,昨天還打電話來抱怨她婆婆”

孟黎笑笑,并不居功,轉而誇獎田曉蘭:“我婆婆脾氣好才是,對我也好。”

說着,走到門邊。孟黎開了門,等阿姨換了鞋出去以後,才輕輕拉上門。

她終于成為世俗意義上的好人。

——————

第二天來到單位,孟黎升任支行部門負責人的通知正式發出。辦公室的人鬧着要她請客,她笑眯眯地說出一個高檔餐廳的名字,又補充一句:“七點,準時啊。”

她站在辦公室的中央。中分及肩長發,光澤黑亮。穿掐腰背後風琴褶的套裝裙,濃纖合度。雖然已經生過孩子,身材卻絲毫未曾走樣。皮膚又細膩。遠遠看去,哪裏像已為人母的樣子!

只有細看時,才能看出眼睛裏,是絲毫不同于少女的成熟世故。

講話時溫言細語,卻有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定了吃飯的時間地點以後,又交代幾句工作上的事情,才轉身回她自己的辦公室。

剛來不久的小田本來正在微信上和大學同學吐槽工作無聊,聽孟黎說完話,突然打了一行字過去:“我以後要是能成為我們孟總這樣的女人就好了。真是事業家庭兩不誤。”

——————

孟黎一進辦公室,就感到貼身震了一下——擔心錯過電話,她的手機向來放在貼身的兜裏。

她拿出來一看,是顧容的微信:“錢已收到,約了何明明天下午去辦手續。”

她簡單回一個“好”字。正要退出,看見朋友圈有更新。頭像是很久不曾見過的熟悉畫面——心裏突然狠狠一跳。

不知不覺就點開了——果然是林一白!

從林一白離開帝都,已經快四年。四年裏,這是唯一的一條朋友圈。

只有一張照片。

澄澈如鏡的結晶湖面,在遠方與天空合為一體。就像在世界盡頭,踩着的是低垂的天空。

林一白側身站着,穿貼身的素色襯衣和黑色長褲。還有一個穿着婚紗的女孩與他抵額而立。側面笑容,甜美得如同海綿蛋糕。

孟黎沒去過,卻一眼認出,那裏是烏尤尼鹽湖。高山之上,純淨得讓人窒息。她上一次看見烏尤尼鹽湖的圖片,是林一白給她的,說以後一定要去這裏轉轉。

看來,他不僅去轉了,還拍了婚紗照。新娘非常年輕,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眼神之中,還帶着點童稚。

看上去,那是和孟黎現在截然不同的生活。

她盯着照片,好一會兒沒動。像被人當胸擊中。

複婚以來,從來沒想過林一白嗎?

想過的。

在長袖善舞的社交場合,在四下無人的街,在瑣碎庸俗的片段,想起林一白潇灑無羁的生活方式,想起在柬埔寨的相遇。

每一次想起,仍然心有餘悸。

如果沒有主動放棄。她會變成什麽樣子?一個安于現狀的,無憂無慮的,也許仍然任性的大小姐。而不是現在這個,世故又強大的女人。

可即便是現在這個滴水不漏的她,想起那些過往,想起被舍棄的可能,仍覺得心有戚戚。

她只能慶幸那一小段時光,遇到了林一白。讓她在倦怠而枯燥的年紀,聞到心動的芬芳。那種雨後初晴的氣味,足以支持她撐過年複一年的庸俗。

她沒有點贊,也沒有留言。放下手機,倒扣在桌面上。就像沒有看過一樣。

原來,看上去再光鮮的人生,終究免不了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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