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盟友還是敵人
譚知風停住腳步, 他忽然想起那天文惠在灼灼的追問下,曾經講過幾句天清寺裏頭接待的不同的客人的規矩,如果有錢人家的家眷在寺廟裏清修的話, 他們是絕對不會住在這些窄小的禪房裏的。天清寺應該另外給他們安排了更僻靜, 更寬敞的住處。
他又大着膽子沿着竹林走了幾步, 就這麽幾步, 讓他發現了一條窄窄的小路,而這條路上, 很明顯還有來往的腳步的痕跡。
下午曾經飄了一小會兒雪,這條小徑上的足跡卻還很明顯。譚知風掂量了片刻,也沿着這條路往竹林深處走去。
沒過一會兒,他就有點後悔了,竹林裏十分安靜, 這條路又很狹窄,他不斷碰到竹枝, 發出嘩嘩的聲音,但當他想轉身回去的時候,他忽然發現,前面的路漸漸變得開闊起來, 眼前是幾個隔得很遠的, 相互獨立的院子,這些院落仿佛就建造在竹林之中,但那些茂密的竹子卻巧妙的把它們都彼此隔開了。和前面那些狹仄的僧房比起來,這裏顯然是一處真正的, 為有錢人所建造的修行之地。
譚知風再次聚集靈力, 撥開面前的竹葉讓自己慢慢随着夜風往上飄動,他看得越來越清楚, 有的院子還點着燈,有的院子裏已是漆黑一片,而最遠處有一處院牆比周圍的院牆更高,建的也格外氣派,一名中年男子帶着兩個小厮,匆匆忙忙的沿着竹林中另一條路往那個院子趕去。
他閉上眼睛,那種躁動不安,令人窒息的氣息,正在一點點的從那個方向散發出來。他感受到的不僅是争吵、慌亂、絕望、怨恨,還有濃烈的,他很讨厭的鮮血的腥味。
只是這個男子,他的背影,他的側臉,不知為何都帶給了譚知風一種熟悉之感。但他已經來不及再想太多了。
“就是那裏。”譚知風喃喃自語道。“走吧。”
他輕手輕腳的穿過竹林,試圖跟上那幾人的腳步。離他們越來越近了,他隐約聽見了走在最前頭那名中年男子焦急的聲音:“……必須找到……!……否則,你們都見識過他的手段……”
說到這裏,男子停下了腳步,站在那裏一動不動,譚知風感到他的面容因為恐懼而扭曲了,身體也在微微顫抖:“去……把院門打開。”
“是。”他身旁一名小厮趕緊快步上前,掏出鑰匙,将院門上那把沉重的鎖打開了。另一名年紀稍長,似乎是他的親信的男子小心翼翼的問道:“員外,不知開封府……是否派了人在這附近守着,咱們是不是得小心些個?”
“不妨。”中年男子不耐煩的揮揮手:“我早已打點過了,叫他們好好去抓捕罪犯,這裏沒什麽好查的,那天他們已經粗粗看過一遍了。”
“那您怎麽知道……夫人手裏一定有、一定有……”那人四下看着,聲音越來越低,譚知風靈力有限,不敢靠近,也聽得不太清了。
還好,此時中年男子情緒忽然激動起來,他擡手猛地一推門,同時道:“你們夫人為人如何?你還不知道麽?她留在家裏的那個老太婆,向來就是她的眼線!那晚……那晚若不是她先口出惡言,又嚷着說什麽抓到了我的把柄,怎麽會……怎麽會出了那樣的事!”
譚知風細細琢磨着這中年男子所說的話。他腦海中不太清晰的一點一點信息,開始慢慢往一處拼湊了。只是他始終想不出,這中年男子的熟悉之感到底是從何而來呢……他見過這個人,或許是遠遠的看過一眼,又或許……又或許是他見過一個和他長得很像的人……
夜空中出現的“夏”字,毫無疑問都是博的手筆,這絕不會有錯。可是,為什麽前兩個遭到襲擊的人都是身居高位,心系西夏戰事的官員,而這第三個,卻是一名身居佛寺中的婦人呢?
常玉山的面具,桑似君……是誰在為博提供便利,助他在開封城中興風作浪?更讓他擔憂的是——這一次,西夏人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譚知風見中年男子和他的兩個随從已經進了院子,他繞到院後,打算找個合适的地方翻進去瞧瞧,誰知就在此時,他忽然感到一陣冷風從離他不遠的地方掠過,譚知風趕緊往牆邊黑暗的角落裏一閃,他眼角餘光卻瞥到,一道淡白色的影子如同靈巧的飛燕一般,擦着牆頭躍入了院中。
譚知風吃了一驚,行動自然更加謹慎了。他換了個地方跳進院子,仔仔細細放出靈力四下查看,只覺得屋內血腥氣最濃,看來,那日桑似君果然就是在這間屋子裏遇害的。
譚知風閉上眼再次細細感受,他發覺除了屋裏的三個人外,屋頂上似乎還有另外一道不同的氣息。那氣息綿長而沉穩,而且,其中竟然閃爍着淡淡的靈力!
這靈力和他自己的靈力有些相似,但譚知風能分辨得出,這靈力和應龍毫無關系,他到底是誰呢?!
事情比譚知風想象的複雜得多,他幾乎一動都不敢動了。只能靠在那裏,借着屋內微弱的燈光往裏看去。屋子裏的陳設十分簡單,但每一樣東西都價值不菲,中年男子裏裏外外翻找着,然後又仔細的把每一樣東西都放回了原處。可屋子裏的東西實在太少了,就連床上也只有擺的整整齊齊的一套被褥。
“……員外……,”那管家模樣的人開口了:“夫人她……她會不會在這屋裏做了什麽機關?”
“應該不會。”那中年男子低頭思索着,然後他擡手對另一個小厮招了招:“你是行家,你來瞧瞧這裏有沒有暗格。這屋子是我看着蓋的,當時絕無藏東西的地方,不過她……她向來恨我,背着我動手腳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快些!快些!”他又不放心的加了一句,“好不容易趕上這麽一個他們祭神的功夫,若是不能按時回去……”
譚知風發覺屋頂上的人也在凝神觀看,他想借機靠近些看清楚一點,卻忽然間覺得頸間一熱。糟了!正好在這個節骨眼上,博來了!
譚知風迫使自己鎮定下來。既然是到這兒來,他早就想到了碰上博的可能。他努力壓制着自己心裏的恐懼。他的那個吊墜雖然灼熱,但博不會發現他。這正是探明真相的最好的機會!
可是屋頂上那個人呢?他是否也感覺到了危險的來臨?他肯定不是博的對手,或許……
譚知風還沒來得及細想,門口就響起了博那陰沉沙啞的聲音:“陳員外,您如此急着回到您夫人的喪身之處,莫非是為了給她上一炷香嗎?”
那中年男子頓時驚慌失措,他眼中滿是恐懼,慢慢的轉過了身。博就站在門口,他高大的身影幾乎把整個門框都填滿了。他一步一步的往屋裏走着,搖曳的燭光把他和他臂上那條只剩下一個頭,恹恹無神的黃蛇映在刷的雪白的牆壁上,無論是從哪個角度看去都十分瘆人。
“我原先可沒瞧出,你和你的夫人真是伉俪情深呀。”博臉上的神情越來越陰森難測,那位陳員外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一面擺手,一面不住往後退去。博仍然緊逼不放:“叫我瞧瞧,你在這兒找到了什麽?”
“沒……”陳員外終于鎮定下來,喘着氣道:“在下,在下只是來收拾打掃一下,畢竟賤內在這裏住了一年有餘,如今,如今她出了意外,這院子自然要歸還于天清寺,這些家什,我們打算清點一下,帶回陳家……”
“只這麽兩個人,連一輛車馬都沒有,你要如何把這些家什搬走呢?”博呵呵的笑了起來,只是他的笑聲是一種沙啞的,近乎摩擦的嘶嘶聲,聽的譚知風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更何況……”他猛然把手一揚,那原本無精打采的黃蛇如同一支箭一揚朝屋頂上射了過去,帶着風呼呼作響,那速度快的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博的聲音忽然放大了一倍,在他們耳邊如同驚雷炸響:“……有客人來了,你為何不好好招待?!”
黃蛇如同閃電一般将屋頂撞開了一個口子,碎裂的瓦片和灰塵飛揚,撒的滿處都是。譚知風驚恐的飛身後退,避開了飛來的碎瓦的襲擊,他一開始以為博說的是自己,但很快,他就看到屋頂上那個身影騰空躍起,一道道白光射向了那歪斜的,醜陋的蛇頭,卻被黃蛇翻滾着躲過去了。
“哼……”譚知風藏身暗處,心裏分外焦急,那屋頂上的人身着一襲月白色的短衫,身影輕快的如同飄搖的風,柔軟的如同春天的柳枝,他一招一式既潇灑,又從容,即使是面對着如此可怕的怪物,他也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慌亂,他只是開玩笑似的,輕輕哼了一聲,又繼續和黃蛇纏鬥了起來。
可譚知風能看得出,他并不是黃蛇的對手,更不要說博還在下面惡狠狠的瞪着他。譚知風絕不想眼睜睜看着這人落到博的手裏,但那人似乎對自己的功夫十分信任,根本不把黃蛇放在眼裏,一人一蛇貼的極近,他一點也沒有出手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