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夜談
“那……您又怎麽知道如今他……他會回來呢?”年長的男人聽了對方的一番話雖然有些驚訝, 但很快也平靜了下來,他小心翼翼的詢問着:“您、您說他不喜歡阿元了,那請恕屬下愚昧……殺……殺了阿元又有何用?算了, 這些想來大人您自有打算, 我也不再多問了。明日……您是否會去找他, 向他亮明身份, 看他是否還願意配合咱們先前的計劃呢?”
“嗯……徐玕,他是個很重情義的人。”年輕男子聲音越來越低:“阿元的死, 一定會讓他十分自責,阿元死了,反而在他心裏的分量更重了些。至于是不是白玉堂殺了阿元,他心中或許将信将疑,但你不要忘記, 在人大喜大悲的時候,就不一定那麽理智, 判斷也不一定那麽準确了。”
他頓了頓,接着說道:“至于我……我很确定,去年年末他跑到知風那酒館裏的時候,已經完全不記得我了。這很奇怪, 不知道為什麽西夏的那個野利長榮也忽然開始對他的态度有所改變, 屢次想殺了他……這一切我都想不明白,所以才叫咱們的人都按兵不動。不過,我發現,那一晚在就酒館裏吃炙肉的時候, 他卻好像又認得我了, 好了,保險起見, 現在我還是不要出面為好,明日你去試探他一下,看他是否還願意回到我們中間來。”
“回到我們中間……您是指?”年長的男人又問了一句。
年輕男人往外踱了幾步:“當然不是回到城南,他已經不想回那兒了。你或許不知道,他喜歡上了那個譚知風,我不知道譚知風……到底是什麽來歷,但徐玕對他非常依戀,比當時對阿元好得多。他不會回來,我的意思是說,讓他繼續配合我們完成我們的計劃。西夏人不在了,但他們答應與我們聯手做的事,我想他們是不會食言的。對了,上次我不在的時候西夏人來訪,你們到底說了什麽?”
他話音剛落,年長的男人忽然晃了晃,月光下,他的臉色看上去有些灰暗。“你怎麽了?”那年輕人皺眉問道。
“唉……無妨……近來似乎總是如此,一到這深夜……偶爾會有些不适,不過很快就好了,大人您不必擔心。”他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不過他很快就撫了撫胸口,再擡頭時,好像又完全恢複了常态。
年輕人狐疑的看了他一陣,然後囑咐道:“還是小心些吧。上次的事,你回頭再和我細說,這裏也不安全,你先回城南,你過來,明日你見了徐玕,就對他如此說……”
兩人又在巷子裏嘀咕了一陣,那年輕人方才走了出來。又過了一會兒,年長的也慢悠悠溜達着走到了巷口,四處看了看之後,正準備往城南走,忽然間他又胸口一痛,痛得他忍不住扶住了一旁的牆壁,俯下身大口的喘着氣。
“怎麽……怎麽越來越厲害了……”他喃喃自語着,正想直起身,忽然感覺有個影子擋住了他面前的月光,把他吓了一跳。
他哆哆嗦嗦的擡起頭,看見了一張令他極度驚恐的臉,他忍不住失聲道:“你……阿元……你不是……”
“我沒有死。”阿元漂亮的貓眼看上去不知為何有些閃着暗綠色的光芒,淡棕色的皮膚像以前一樣光潔健康,他長長的頭發垂着,遮住了他的兩鬓,但他身上的衣服卻浸滿了已經幹涸的血跡,看上去就像一塊破舊的畫布,令人無法直視。更可怕的是,他的身後還跟着兩個差役模樣的人,那兩人看上去與常人無異,卻只是靜靜站在那兒如同雕像,他們的目光呆滞而空洞,直直盯着前方,令人看了脊背發涼。
“現在,”阿元對那人微微一笑,他的笑容中帶着一種先前從沒有過的攝人心魄的魅力:“我要去找徐玕哥哥了。”
“不不,不是我殺了你,你不要找我尋仇啊!”那人壓根就沒聽清阿元說了什麽,他的聲音在驚恐中顯得格外尖利:“我、我們其實從沒想害你……”
阿元低頭捂着嘴輕輕笑着:“不用怕,我不怪你們殺了我,我還要謝過你們呢,我……我終于明白了,那天那個人所說的話。你瞧,我有了永恒的生命,我想和徐玕在一起,我就可以和他永遠在一起。永遠、永遠,再也不用分開。”
“什麽?你說的是什麽意思?”那人已經吓呆了,哆哆嗦嗦的問道:“我……我不明白。”
阿元還是那樣安靜而輕柔的笑着:“你走吧,你不會明白,哦,不,或許你也很快就會明白了,只要你像我這麽死上一次,你就會複生,永生……”
對方還好像在夢中一般,盯着阿元的臉半天沒有移開,但他似乎聽到了“你走吧”三個字,他很快就回過神來,跌跌撞撞的推開眼前的阿元,一路沒有回頭的向城南跑去。
……
徐玕為了養傷早早入睡了,沒有白玉堂,院子裏顯得十分冷清。譚知風坐在徐玕身側,他的目光卻停留在牆邊那個毫不起眼的大木匣子上。看了一會兒之後,他終于忍不住站起身來到跟前,把手放在了那木匣子上。
他的手不停的顫抖着,他心裏有個聲音叫他打開瞧瞧,但那冰冷而清晰的疼痛在他胸口回蕩,讓他無法下定決心。但最終,他還是緩緩抓住木匣子的蓋子,把它一點一點的擡了起來。
“啪”的一聲,另一只修長有力的手伸到他的面前,猛地把匣子關上了。“你看它做什麽?”徐玕站在黑暗裏,他的手抓住了譚知風的手,拉着他的手把他拉到了自己身邊。
“我……”譚知風也不知如何回答,他輕輕把自己的手抽了回來,反問徐玕道:“你好點了吧?”
“別碰那劍。”徐玕沉聲道:“我總覺得他與你有些相克。”
“沒事。”譚知風又回頭瞧了一眼:“……畢竟……畢竟這是你的東西,況且它當年也沒把我劈得魂飛魄散啊……怕、怕什麽?”
“我也不知道。”徐玕的表情看上去似乎稍稍放松了一點,他在譚知風的攙扶下慢慢走回了床邊:“不過,這把劍的威力遠不如前了。否則,只靠這一把劍,我們也不必怕什麽饕餮,還有博,還有他們背後的主人……可如今……”他無聲的笑了笑:“正如我,正如女魃,我們原本的神力……早都已是所剩無幾……”
“這把劍……”譚知風雖然看出徐玕不願再談論這個話題,他還是忍不住問道:“這把劍不是歷代都會陪伴着真龍天子的麽?為何……為何這一朝它沒有現世呢?”
“這我也不知道。”徐玕緩緩嘆了口氣:“我感覺,它的力量似乎被鎖住了,不知道如何才能開啓。或許這也正是為何這一朝重文輕武,國富而病弱,四鄰強敵一直虎視眈眈的原因吧?”
“那麽……”譚知風剛要再問,徐玕卻擡起手指在他唇上一按:“睡吧。”
譚知風簡單查驗了一下徐玕的傷口,發現并無異樣。于是便扶着他躺下,自己也躺在了他的身旁。他聽着徐玕沉穩而綿長的呼吸,漸漸也有了一點睡意。正當他要沉沉睡去的時候,忽然感覺徐玕轉過了身。他側頭一瞧,黑夜中徐玕眸光閃爍,正直直盯着他瞧。他睡意朦胧的問道:“怎麽不睡了?”
“白玉堂臨走時說他要教你,他要教你什麽?”徐玕問道。
“哦……”譚知風一下子臉紅了,他結結巴巴的回答:“他、他要教我什麽呢?呃,可能是再做個什麽梨花杏花湯餅吧,我也不知道啊。”
徐玕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的臉龐在月色下顯得格外英俊,近在咫尺,譚知風一下子睡意全無,緊張的看着他,感覺自己就好像中了魔一樣,心裏越來越緊張,卻又無論如何也不想把眼睛挪開。徐玕再次把長長的手臂伸過來摟住了他的肩膀輕輕拍着:“睡吧、睡吧。”
譚知風不敢動彈,卻怎麽也睡不着。過了好一會兒,他覺得徐玕應該差不多已經睡了,方才低聲道:“應龍,前面幾世發生的事,你還……你還記得麽?”
徐玕的呼吸依舊平穩,譚知風想他一定是睡了,于是便擡起手來,在他的臉頰上輕輕摸了摸,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徐玕長長的睫毛,徐玕瞬間睜開眼睛,看着他道:“你說的……是什麽事?”
譚知風這次并沒有陷入慌亂,那天清晨白玉堂逗他的時候說過的話始終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他已經翻來覆去想了很久的問題此時脫口而出:“是……比如……比如你喜歡過的人,還有曾經你、你們……”
“我沒有喜歡過別人。”譚知風還沒說完,徐玕便看着他一字一頓的說道:“我,只喜歡過你一個人。”
譚知風和徐玕互相看着,他想從徐玕幽黑的瞳孔中看出這句話真正的意思,可他看了好久,卻仍然不知道自己該想些什麽,問些什麽。徐玕手臂一收,兩人靠的更緊了些,譚知風鼻端充溢着剛更換的藥的淡淡苦味。徐玕胸膛起伏,在他頭頂說道:“我記得每一世,每一個曾經陪伴在我身邊的人。可是我也記得,我沒有愛過他們,我看着他們,我始終在他們身上尋找着一個人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