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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夏天結束的時候, 虞舒升上了高三。

這意味着學業更緊張,也意味着離畢業的日子又近了些。想到季洲先前說的那番話,她心裏又浮起隐隐的不安和迷茫。

按照計劃, 她打算上半年全力以赴地鞏固高中三年的知識點, 争取在一診考試中取得漂亮的成績, 這樣下學期就能憑借一診和數學競賽申請保送資格,算是給考入頂尖學府多了一份保障。

但薄晏之的想法她還沒找機會問過。

就在她斟酌着打算問的時候, 年級裏卻突然傳出薄晏之退學的消息!

怎麽可能?

這是虞舒的第一反應。

這麽大的事薄晏之不可能半點消息都不給她透露。

但即便是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也讓她感到慌張, 聽說薄晏之正在教務處辦理退學手續, 也不管上課鈴已經響起, 虞舒和進門的任課老師擦肩而過, 朝着教務處直奔而去。

到的時候薄晏之正好從裏面走出來,身邊跟着趙鴻陸啓和方明軒, 皆是一臉陰霾。

虞舒心裏咯噔一聲。

這次的傳言說不定是真的……

薄晏之沒看到她,微垂着頭,眼底是青灰的倦色。

趙鴻在一旁,表情難過得快要哭出來:“晏哥你真要走?”

方明軒:“退學手續都辦了, 還能有假?”

陸啓嘆口氣:“也太突然了點兒。”

薄晏之擡手捏了捏眉心,聲音又啞又躁:“老爺子突然病危,我必須回去。”

“老人家病危回去就回去,為什麽非要退學?”趙鴻紅着眼睛問。

方明軒情緒也十分激動:“是啊!就不能請段時間家, 等老人家身體好些了再回來?”

要真能這樣就好了……

薄晏之無力地想。

然而可惜的是,這件事他并沒有選擇的權利。如果他不肯自己回去,就會有人強行把他抓回去, 根本由不得他。

他被急召回京,接下來的一年将面臨和旁系親屬之間的勾心鬥角以及商界殺人不見血的博弈。根本沒有機會再回到平靜的校園。

真諷刺,他向老爺子讨的三年最終還是沒能兌現……

旁人不知內情,他也解釋不清,只能說:“這是老爺子的安排。”

趙鴻:“高三不回來,那你大學報哪兒?咱仨跟着你報,以後還在一起!”

他連高三都沒時間讀,哪還有閑工夫上什麽大學?無非是花點錢在國外挂個頭銜買一紙文憑罷了。

現在他總算明白年初老爺子讓他別再回南府的理由──只怕那時候老爺子的身體就已經出了問題,才會那麽急着要他擔起薄氏繼承人的職責。

“大學…我不準備念。”

趙鴻覺得自己已經夠不學無術的了,但就算是這樣也還是打算混個文憑,否則高中學歷說出去多掉臉!沒想到晏哥不僅高□□學,連大學也不讀了!

不愧是八中制霸,是個狼人!

他震驚了幾秒,又接着問:“那你以後打算做什麽?晏哥你要是打算當游戲主播那就帶我一個!”

方明軒反手給他一巴掌:“都這時候了還逼逼這些有的沒的!”

陸啓沒理那兩個傻子,看着薄晏之:“晏哥,不念書了,那你打算做什麽?”

不是他打算做什麽,而是他要被安排着做什麽。

“這次回京市,老爺子會安排我接手家裏的生意。”薄晏之說,語氣像是安慰像是自嘲,“反正除了這個,我也沒什麽能做的事。”

八中都是富二代,坐等接管家裏生意的人不在少數,趙鴻幾人倒沒覺得大驚小怪,只是納悶兒:“你家裏就沒別的長輩了嗎?非要你這麽早就擔擔子,真是……”

一群旁系親屬都對薄氏虎視眈眈,旁敲側擊表示想替老爺子分憂,老爺子卻執意要把薄氏傳給他,無非是看重他身體裏那一半的血脈。真不知該說他固執還是愚昧。

他不經意地擡頭,看到不遠處站在陰影中的人,只一眼就僵住。

虞舒……

被召回京事出突然,他還沒想好怎麽跟她說,而現在,面對她的目光,他更加不知道要怎麽說。

另外三人也看到了虞舒,很有眼色地走開,趙鴻搓了把發酸的鼻尖,覺得自己沒資格哭,因為最舍不得晏哥的人不是他們,而是虞舒。

走廊空了下來。

虞舒沒動,站在原地看向薄晏之。剛才她已經從他們的對話中知曉了前因後果,便沒重複多餘的話,只是問:“什麽時候走?”

他沒說車就等在門口,私人飛機也已就位,給了個含糊的回答:“待會兒就走。”

“真的不回來了嗎?”

“短時間內沒法回來。”他說着走近,向她承諾,“但不會一直不回來,我女朋友還在這兒,怎麽可能一走了之?”

“你還知道我是你女朋友。”虞舒悶悶不樂,指責道,“退學這麽大的事為什麽不跟我說?”

“我正在想要怎麽說。”

“那你想好了嗎?”

他給出誠實的兩個字:“沒有。”

“要是一直都沒想好,你是不是又打算不告而別了?”她擡起頭,眼眶紅了一片,卻固執地沒哭出來,“……像上次那樣。”

她以為是自己做錯了事,在親吻他的那棵樹下等了一天又一天,卻再沒見過他。

今天要不是她恰好聽到有人說起這件事慌慌張張趕來,他是不是又要玩一次消失?

就是怕她胡思亂想他才一直在斟酌要怎麽和她說這件事,沒想到還是讓她感到了不安。

“不會。”他伸手去抱她,被賭氣地躲開,看着她紅紅的鼻尖,他心疼又難受,“我正打算找你說這件事。”

虞舒別過臉,不想應他。

他低着聲音哄:“小時候也不是不告而別,而是沒辦法再來找你。現在不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她側了側臉,稍微分給他半點眼神。

薄晏之順勢碰住她的臉,額頭輕輕抵着她,溫聲說:“誰會舍得把自己未來老婆弄丢?”

“說什麽肉麻話?”虞舒往後退,想掙開他的手,“我現在沒心情開玩笑。”

薄晏之卻沒讓她如願,固執地捧着她的臉:“乖,好好聽我說話。”

虞舒還是掙紮。

他湊得更近,微眯着眼威脅:“是不是非要我在這裏吻你?”

虞舒更氣了,紅通通的眼睛瞪着他,掙紮的動作卻是停了下來。

達成目的,薄晏之稍微松了力道,伸手替她理鬓角亂掉的頭發,溫柔得讓人想掉眼淚。

怕自己真哭出來,虞舒趕緊吸了吸鼻子,故意不看他,硬邦邦地問:“你要說什麽?”

薄晏之輕嘆了口氣,好言好語地解釋:“我原本是打算讀完高三再回京市,但老爺子突然病危,我必須立刻回去接手薄氏,但這并不代表我們就要分手或是永遠分開。”

聽到“分手”兩個字,虞舒忍了半天的眼淚直接決堤。

見她舍不得自己,薄晏之又高興又心疼,指腹抹掉她眼角的濕潤,接着說,“你生日那天問我為什麽送你口紅,當時我沒說是想讓你自己去想,不知道你有沒有明白我的心意。”

“什麽心意?”虞舒甕聲甕氣地問。

看樣子是真沒明白。

他有些無奈,這種緊要關頭也顧不了肉麻不肉麻,直言道:“還不懂嗎?我送的不是口紅,是決心。虞舒,我會努力給你一個未來,你相信我。”

難怪他當時要強調口紅是他自己賺錢買的,原來是這個意思……

堵着的氣就這麽消了大半,虞舒重新看向他,悶悶地說:“我也不是怕異地戀,我只是生氣,這麽大的事你沒有第一時間跟我說。”

“不是不說,只是不知道要怎麽說……”他抱住她,隐忍地閉了閉眼,“你以為和你分開我就不難受?”

京市那通電話打過來,無疑一道晴天霹靂,把他平靜的生活攪得一團糟。

可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不是繼續躲下去就能避開的。所以,在給出她承諾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做好覺悟,往後無論什麽事都會主動去承受,因為…他身後有了需要保護的女孩。

“那你之後就一直呆在京市了嗎?”感受到他的心意,虞舒終于主動回抱住了他,臉埋在他胸口,眼淚悄悄地掉。

“目前看來是這樣。”察覺她抱得更緊,他咽了咽嗓子,安撫着說,“但你不用擔心,我會盡快把手裏的爛攤子都處理好,之後你想待在哪裏我們就待在哪裏。”

說是盡快,但虞舒心裏也明白不可能會有多快。

她安慰自己說:“沒關系,反正我的第一志願是京市的大學,所以至少有四年我都待在京市。何況現在交通那麽發達,要見面也不是什麽難事。”

見她情緒緩和下來,薄晏之也稍微安心,他揉揉她腦袋:“乖一點,我一有時間就來看你。”

“嗯,我放假也可以來京市找你。”

這麽一想,好像異地戀也沒那麽可怕。

聽到他兜裏的手機響了一遍又一遍,只怕是在催他趕緊走了。

即便不舍,但虞舒還是懂事地松開他,擦掉淚痕,換上笑臉:“那你快去吧,病危等不得。”

“嗯,那我走了。”他凝視她半晌,終于轉了身。

走了幾步,聽到她說:“好好照顧自己。”

他眼眶一熱,喉嚨裏都是顫意。

他沒敢應也沒敢看她,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畢竟是八中的話題人物,薄晏之退學的消息很快在學校傳了個遍。課間到處都在說這件事。

“好像是家裏有人病危,然後薄晏之就被喊回京市了。”

“不光是這麽簡單,我聽說是要讓他回去接管家裏的生意,唉,說真的,他爸不是殺人犯嗎?哪來生意給他接管?”

“他爸沒了不是還有他媽在?看薄晏之那樣家裏肯定不差錢,估計是女方那邊的生意。不說這些了,他走了虞舒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分手呗!南府首富的寶貝女兒怎麽可能嫁到外地去?再說薄晏之就算是個富二代也沒法跟虞家比吧!怎麽都沒結果,還不如趁早散了。”

“虞舒一上午都沒回教室,該不會躲哪兒哭去了吧?”

聽到這話,季洲再沒了學習的心思,起身就朝外走。

薄晏之退學回京,對他而言無疑是個好消息。可虞舒難過卻是他不願見到的。

這種時候,她一定很需要安慰……

季洲在學校裏找了很久,最後在教學樓背面的小道找到了她——少女抱着膝蓋坐在樹下的石階上,臉被交疊的胳膊遮住,安靜得仿佛睡着了一般。

他眸光輕晃,試探着喊她的名字:“舒舒……”

“小黑?”對方擡起頭,有些驚訝,“你怎麽在這兒?”

和他所想的不一樣,那張臉上沒有眼淚,只是神色顯得有些疲憊。

他慢慢朝她走過去:“我在找你。”

“找我幹什麽?”虞舒擠出一抹笑,那份勉強顯而易見,“打算來安慰我嗎?沒事啦!薄晏之他只是有事回去了,又不是再也見不到了,所以沒什麽的。”

“那你在難過什麽?”季洲一針見血地問。

她眼睫顫了顫,否認說:“我沒難過。”

難過兩個字明明就寫在臉上,她非要裝沒事人,季洲心口泛疼,挨着她坐下,告訴她:“舒舒,在我面前沒必要強撐。”

“我沒強撐,我真的沒什麽,你們為什麽一個個都覺得我有事?只是一年的異地戀而已,沒什麽大不了。”

“那你一個人躲在這裏做什麽?”他不客氣地拆穿,“要真沒事你現在應該坐在教室裏聽課。”

被他這麽指出來,虞舒一時間反駁不了,沉默好一會兒才給出個站不住腳的解釋:“學累了,出來透透氣。”

這種不走心的理由都找出來了,真是……

季洲無奈地嘆口氣,也不再說話,就這麽坐在旁邊陪着她。

上課鈴很快響起。

虞舒見他沒有要走的意思,提醒道:“小黑,你該回去上課了。”

他沒動,用她的話回敬:“學累了,透透氣。”

“……”虞舒無語了片刻,忽悠他說,“我再坐會兒就回去了,你趕緊,別遲到了。”

季洲還是紋絲不動:“等你沒事了我再回去。”

這孩子,怎麽就說不通呢?還跟她杠上了!

虞舒一陣頭疼,都顧不得繼續難過,起身扯他:“聽話,回去上課。”

她使出全力還是沒能讓他挪動半分,最後洩氣地作罷,沒忍住又擺出了長輩架子,“快回去上課!別在這裏胡鬧了!”

“我沒胡鬧。”季洲擡頭,神色認真,“我只是想陪着你。”

雖然很感激他的這份關心,但她現在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誰要你陪?回去好好聽課!別以為考進重點班就能掉以輕心,高二是很關鍵的一年,絕對不能掉隊!”

寧願一個人偷偷難過也不願意他陪着,到底還是覺得他不是那個可以顯露脆弱的人。

季洲挫敗又煩躁,在她又一次催促他離開的時候,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舒舒。”他坐在石階上,擡眸望她,壓抑在心底的感情就這樣脫口而出,“我就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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