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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教室裏最前排的窗臺上放了很多植物,大的小的,貴的便宜的都有,全是學生自發從家裏帶過來養在教室的,沒什麽講究,也不用特別照顧,只需要每天值日的人照看照看,澆澆水就好。

因為品種不同,開花的時間也不同,時節到了偶爾開上一盆,夠整個教室的人興奮半天,一下課就争先恐後擠過去瞅。

今天輪到阮荇值日。

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阮荇檢查了一遍教室和走廊的衛生,又打了一盆水仔仔細細擦着講桌和黑板。

時樾最後一節自習課都是睡過去的。

睜眼發現教室都空了,除了他,就剩小同桌還在辛勤勞動,偶然擡頭往這邊瞥一眼,發現他醒了,輕輕笑道:“睡飽了?已經可以回家了。”

時樾還睡眼朦胧着,兩眼放空了好一會兒才逐漸聚焦,一邊慢吞吞收拾東西,一邊啞着嗓子逼逼叨:“哎呀,怎麽下課了也不叫我,你不夠義氣!不仗義,要是我沒醒,你是不是都打算把我關在教室過夜啦?學壞了學壞了,乖寶寶變成小壞蛋了……”

阮荇被他的倒打一耙弄得好氣又好笑:“是誰睡覺前千叮萬囑讓我不要吵醒他,就算地震海嘯也要讓他睡到自然醒的?”

時樾咦了一聲,一臉懵逼擡頭用手指着自己:“這話我說的?”

“你說的。”

“啧,好像是有點印象。”擡手拍拍腦袋:“那我睡懵了,別理我別理我。”

時樾收拾好了并不急着離開,而是半挎着書包走到講臺,随便在第一排找了個空位撐着手坐上去,晃着兩條長腿看小同桌動作娴熟地擰幹一張張帕子,疊得規規矩矩放在角落上。

“還要多久?”他問他。

“擦了黑板,澆了花就可以了。”阮荇說:“你不回家嗎?”

“我……嗯,我不急着回家。”

時樾目光裏稍縱即逝的猶豫,很快轉開這個話題,看了眼幹燥不見一點水漬的黑板,皺着鼻子。

“那還有挺久啊,你上班不會遲到嗎?要不我來——”

幫……

你……

!!!

卧槽!

意識到自己脫口而出的什麽,時樾心頭一緊,倏地睜大眼睛飛快扭頭去看阮荇的表情:“我,我,那個……”

“不會的。”

阮荇聽見了他的話,并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神色從容,笑意清淺,仿佛他知道這件事就是理所應當,沒有問他為什麽會知道,沒有氣急敗壞的否認,更沒有秘密被拆穿的自卑,一切都是那麽自然而然。

“我早就已經跟老板請了假,告訴他今天會晚一點到,沒有關系的。”

“……噢。”

時樾的兵荒馬亂在他溫吞和緩的語氣裏神奇地鎮定下來,眨眨眼,沒有對自己的話道歉,反而也學着他的模樣很自然地接過他的話頭:“那就好。”

阮荇重新換了一張帕子,準備開始擦黑板。

時樾見狀,跳下桌子走上去:“要不我來幫你擦吧。”

“哎,別!”

阮荇連忙攔下他的手,指指他潔白的外套:“這個很容易濺上水,別把你的衣服弄髒了。”

時樾堅持:“我又不怕髒,擦個黑板而已。”

阮荇不肯松手,想了想,道:“你要是實在想幫忙,不如去幫我把花澆了,灑水壺我剛剛洗幹淨了,不會把身上弄髒。”

水壺裏面已經提前灌滿水,時樾拎起來順手時掂了掂,兩滴水灑在鞋面上,很快暈開不見蹤影。

還真是幹淨的。

走到陽臺,夕陽下的花草軟噠噠舒展着各自的葉子,好像跟他一樣才睡醒,看起來懶洋洋的睡意朦胧。

時樾認真當起澆花匠,一盆一盆地灑上水,到最後一盆時盯着它的葉子瞧了半天,不知想到了什麽,回頭沖阮荇喊了聲,指着那盆植物問他:“小海藻,這是什麽樹啊?”

阮荇探頭看了一眼:“那個是木芙蓉。”

“芙蓉?”時樾轉過頭彎着腰仔細瞅了瞅,了然道:“難怪,之前看它開了一次花,白□□粉還挺漂亮,可惜現在都謝了。”

“木芙蓉的花期在秋天,已經過了挺久了。不過沒關系,明年總還能看見的。”

“也是。”時樾點點頭,又說:“小海藻哇,你還挺厲害,沒開花你都認得出是木芙蓉。”

阮荇失笑。

不是他厲害,而是正巧,這盆木芙蓉就是他從家裏帶來的。

窗邊的少年弓着腰,小心翼翼扒開木芙蓉葉子往土裏澆水,神色認真又仔細,生怕弄壞一點點,虔誠的模樣不像是在澆花,更像實在膜拜。

冬日的陽光溫暖而調皮,從滿是枯葉的樹梢枝丫間跳過,落在他泛着淡淡光芒的發頂,光潔的額頭,挺翹的鼻梁,最後跟着水滴一起滑進泥土,消失不見。

他喜歡的男孩,真是比太陽還要溫暖。

阮荇頭一次羨慕起陽光來,羨慕它可以光明正大的,黏在他的身邊。

不過他也不差,他現在可是他的同桌,每天都能看見他,每天都能被他鬧,甚至于,每天都可以看見他像個小孩子一樣趴在桌上安安靜靜睡覺的模樣。

這樣想想,他也好幸運呀。

時樾大功告成,轉身正想邀功,恰好望進阮荇溫柔幹淨的一雙眸子,四目相對,阮荇彎了彎唇角,眼睛變成了兩只月牙。

時樾一愣,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怎麽了?是不是我臉上有什麽東西?”

阮荇說:“沒有,很幹淨。”

時樾疑惑:“是嗎,那你在開心什麽?”

阮荇:“因為你幫我澆了花。”

時樾:“只是小事一件,這有什麽好開心的。”

“誰說小事就不可以開心了?”

阮荇低頭把粉筆盒整整齊齊擺放在角落,時樾放下水壺湊過去趴在講桌上盯着他收拾,目光從他的手指一直挪到他的耳尖。

他說:“小海藻,你是不是太容易滿足了,我覺得這樣不行,會顯得很沒有追求。”

“啊,會嗎?”阮荇擡眼看他。

“會的。”時樾肯定道。

“那,沒有就沒有吧。”

阮荇說:“我原本也沒有什麽追求,只是很感謝現在擁有的東西,至于其他的,多一分對我來說都是饋贈,我好像沒辦法不開心。”

沒有辦法不開心?

多讓人羨慕的一句話。

“如果不是值得開心的事情呢?”時樾睜大眼睛,狀似好奇地問他:“如果是不開心的事情,也要這樣記挂在心上?”

“那應該睡一覺忘掉它。”

“記好不記壞?”

“這麽說也沒錯。”阮荇笑着說:“不好的事情最好快點忘記,畢竟要是一直記挂着,會變成種子在心髒生根發芽,越長越大,最後說不定就變成一片大森林,遮住了光亮,就只剩下黑漆漆了。要是時間久了,值得開心的事情也會被忘掉。”

時樾聽得一愣一愣:“這個說法挺新鮮啊,就是抽象了點兒。”

“以前家裏的老人說的,我覺得有意思,不知不覺就記到了現在。”

兩人随口掰扯着,等到東西收拾齊備,阮荇一擡眼就看見時樾還趴在哪兒認認真真看他,眼睛亮亮的,像個全神貫注在聽大人講話的乖寶寶。

乖得讓人好想摸摸他的腦袋。

這麽想着,等他反應過來時,發現手居然已經不自覺這麽做了。

時樾剛剛在陽光下呆了那麽久,發頂都帶着微微暖意,手掌覆上去的觸感,柔軟得讓他舍不得抽手。

突如其來的舉動,不僅讓他怔住了,時樾同樣也是一臉怔愣。

不誇張地說,他長這麽大,還真沒被誰這麽摸過腦袋。

真的是很神奇的感覺,說不出來,但就是很奇妙。

正想仔仔細細再感受一下,那雙手卻已經很快撤回去,握成拳頭放在唇邊掩住一聲欲蓋彌彰的輕咳。

“那個,只是個自己哄自己的法子,我說着玩的,你也聽着玩吧。”

“嗯,我聽着玩兒。”

時樾咧開嘴直起腰,等他放好東西了,單方面跟他勾肩搭背把人帶出教室,笑容燦爛:“能自己哄自己那也是很厲害的呀!”

這個點的校門口人已經差不多都散了,出了大門,時樾很自覺把人放開,笑眯眯跟他擺手:“回家啦,明天見啊小海藻!”

“嗯。”阮荇很喜歡這三個字:“明天見。”

目送他騎上小單車走遠,時樾轉身時,忽然想起那塊因為沒有及時送出去最後只好扔進垃圾桶的小蛋糕,覺得自己真是笨得可以。

早就應該想到,閃閃發光的小海藻就應當是這麽樂觀積極又坦然的存在,是他心思太過,非要硬生生給別人安上個自卑的名頭,還藏着躲着不肯見他。

到底是別人自卑,還是他在自卑,有時候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不過唯一清楚的是,按照阮荇的說法,他心髒上的那片森林,現在大概已經長成了一片熱帶雨林,遮天蔽日。

那麽阮荇呢?

時樾想,反正肯定跟他不一樣,他心髒上面生長的肯定是一片大草原,可以毫無阻隔地接受所有陽光,蓬勃,生機。

羨慕,更忍不住想要靠近。

只是他的話,快樂都被藏起來了,挺深的那種,不知道還能不能挖出來。

不過總要嘗試一下!

——

出租車到達的終點并不在家門口。

時樾一站在咨詢室門前,心跳就不自覺加快。

手腳逐漸變得冰冷,那種緊張和慌張交雜的情緒讓他完全沒有辦法鎮定下來。

強忍着立刻轉身離開的沖動,深呼吸調整了好一會兒,終于下定決定,緊緊咬着後槽牙,僵硬地拉開門把手。

“終于願意來了?”語氣帶着顯而易見的驚訝。畢竟從前幾天接到他的電話起,她便一直在等他的到來。

女醫生的笑好像有魔力,親切到讓人不自覺想要卸下所有防備。

“不容易啊,我都以為等不到你了。”

“親愛的,能告訴我,是什麽讓你終于有勇氣,推開了這扇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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