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1)
時樾想着不要遲到, 不能賴床, 得早一點起來,結果上床躺到半夜才發現是他多慮了。
睡着丁點醞釀不出來,閉眼睜眼也沒什麽大區別, 腦子裏擠擠攘攘像是塞滿了東西,漲得他快要頭裂爆炸, 仔細去探探, 卻又不知道到底是塞了什麽東西, 理不出頭緒,找不到原因。
溫暖的房間,溫暖的被窩,始終捂不熱冰涼的手腳, 心跳飛快,眼皮也跳得飛快。
捱到半夜肚子開始叫喚,時樾心想總算能找點事做了。
起床用最快的速度給自己煮了一碗泡面, 窸窸窣窣三兩口吃完了, 肚子裏空蕩蕩的感覺完全沒有消除, 叫嚣着還想吃更多,更多。
可是時樾懶得動了。
坐在空蕩蕩的客廳盯着只剩面湯的碗發了好久的呆,周圍太安靜, 安靜到讓他又開始控制不住心裏發慌。
鑰匙一下一下磕在桌上, 發出一聲接一聲咚咚咚的輕響,令人失望的是,唯一的一點動靜并沒有讓他感到好受些。
他好想再聽聽小海藻的聲音。
那個說話總是溫溫柔柔, 輕聲細語,帶着神奇的,能安撫人心魔力的聲音。
有時候欲望來得就是這麽突然,越想,就越想聽,抓耳撓腮得那麽想。想跟他說說話,扯扯皮,開開玩笑,說什麽都好,甚至,就是讓他只聽見他呼吸的聲音也可以。
可是轉頭看看時間,已經淩晨三點多了。
于他來說太早,距離天亮太早,于別人來說就是太晚,正是睡夢正香的時間。
“這個時間,小海藻應該還在睡覺吧?”
時樾盯着手機自言自語。
他知道能緩解自己現在情緒的唯一方法就是跟他說話,可是他更知道半夜擾人清夢要遭雷劈。
雖然小海藻脾氣好沒有起床氣,他也不能這麽欺負他啊。
糾結半晌,時樾最後還是選擇放棄,轉手打開游戲認認真真開始玩起游戲。
一個人在家,想要消磨時間最好的方法也只有玩游戲這一條路。
九把,輸贏參半,在第十把游戲結束時,時樾扭着僵硬的脖子看向窗外,原本黑黢黢的天色已經開始漸漸泛白。
牆上巨大的挂鐘指向七點三十六分,漫長的夜算是被他熬過去了。
起身帶起一陣頭暈眼花,眼睛脹痛,甚至胃都在泛着一點惡心,可是一想到馬上就能和他的小同桌一起過周末,不适全被抛到了腦後。
洗漱完畢,換了一身衣服,時樾盤腿坐在客廳沙發上開始死盯着手機,認認真真等待一條消息。
這一等,就等到快十點。
快十點……是不是太晚了些?
他想着,皺眉又回憶了一下昨晚跟阮荇打電話時兩個人約定的內容。
阮荇是說,如果明天沒有事情,早上就會發消息給他對不對?
時樾的腦子開始就這個一目了然的問題認真思索起其中的邏輯來。
如果沒有事情,就會給他發信息告訴他,然後兩人出門見面,那如果有事情,阮荇是不是就不會給他發信息?還是說也會發信息告訴他一聲他沒有空,今天不能出來了?
才一晚上沒睡覺,腦子就像被鐵鏽糊住了,繞着這個問題想了許久,才想起來就算他沒有給自己發信息,自己也是可以發信息,或者打電話給他問一問。
想到對方有空和沒空的幾率對半開,時樾興奮十足的心情也焉了不少,滿心忐忑又鄭重其事地解開手機鎖,心裏不斷默念“一定要有空一定要有空,只是睡過頭了只是睡過頭了一定要有空”。
點開通訊錄,還沒翻到想要的那個號碼,倒是有一個陌生號碼在這個時候打了進來。
掃一眼,挺眼熟,時樾沒有猶豫順手接起來。
事事易變,造化弄人。
對方聲音響起的同時,少年臉上的所有表情都在一瞬間變得僵硬。
短短幾句話的時間,輕松讓他一顆才因為自己小同桌到底能不能赴約的忐忑心裏以最快的速度跌進了萬丈深淵,嘭的一聲,摔得稀巴爛。
“喂,您好,請問是時樾時先生嗎?”
“這裏是Y縣第一人民醫院,您的奶奶岑芳華于今早突發腦溢血,由于老人獨居的原因錯過了最佳搶救時間,于九點四十九分心跳停止,宣布死亡,請家屬親人盡快趕過來處理後續事務……”
整整一天後,時光耀才紅着眼睛飛快趕到。
鄉下的習俗,家裏有人走了是需要操持辦喪事的。
時樾不懂這些,幸好鄉下的鄰裏長輩都是一起生活了大半輩子的老熟人,平時擡頭不見低頭見,遇見了總要唠嗑幾句的,這人說沒就沒了,感慨的同時也自發幫他操持起來。
熱鬧都在外院,停放棺材的裏屋靜悄悄的一點聲響也沒有。
跟許久不見的舊鄰居打過招呼,時光耀腳步沉重跨進裏屋正門,一眼就看見端端正正跪在棺材前一動不動的少年。
時樾只穿了一件不算厚的黑色衛衣,外套在沖出家門的時候完全沒想起來帶上,鄉下的冬比城裏又更上一層樓,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他卻像完全感覺不到,雕塑一樣跪在那裏,盯着黑漆漆的棺材,一連兩夜沒合過眼睛,讓他眼白處的紅血絲密集到可怖。
時光耀狠狠皺起眉頭,脫下筆挺的西裝外套快步走過去披上他的肩膀。
“時樾!你以為自己是個三歲小孩嗎?這麽冷的天連個衣服都不知道穿厚些?!”
時樾仍舊跪在原地一言不發,像是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聲音,或者說是無視了他整個人。
放在往常,這樣的态度肯定又會把時光耀惹急,一頓争吵無可避免。
但是今天情況特殊。
躺在裏面的人是對他們父子倆來說,最重要的女人,于時光耀,她是生他養他的母親,于時樾,她是從小照顧他長大,教他說話,教他走路,甚至是教他怎麽用筷子夾菜,教他男子漢跌倒了要自己站起來的奶奶。
而從今天開始,這個女人再也不會對着他們露出和藹包容的笑,再也不會打電話叮囑他們工作再忙,學習再忙也要注意身體,按時吃飯,再也不會在天冷時絮絮叨叨的提醒他們不要光顧着漂亮,一定要多穿衣服,不可以感冒……
他們永遠的失去她了。
時光耀一生叱咤商圈,雷厲風行,卻終究練不成鐵石心腸,岑芳華和時樾于他來說就是生命的全部意義,如今岑芳華去了,他努力的意義一下子去了一半,叫他怎麽能不大受打擊。
父母給了他最重要的東西,借用一句老話,岑芳華在時,他尚有來處,而今天之後,他的生命裏,便只剩下歸途了。
“小樾。”
他矮身蹲在他身邊,疲憊地将結滿老繭的寬厚手掌搭在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很難過,爸爸和你一樣難過,裏面躺着的是你奶奶,也是我的媽媽……”
時樾目光空洞,像極了一個沒有生命的木偶,不會說話,不會動作,連睫毛也不曾顫動一下。
看着他這個樣子,時光耀心裏也不是滋味。
“小樾,奶奶老了,總會離開我們,就算不是今天,也會是明天,是後天,這是既定的事實,我們無法扭轉,既然已經發生了,我們就只能去接受,一昧的傷心難過沒有用,就算你奶奶泉下有知,她也不希望看見你這樣。”
“奶奶走了,你還有爸爸,爸爸會陪着你,一直到你長大成人,成家立業,爸爸都會在的。”
不知是哪句話入了他的耳,随着時光耀話音一落,時樾眼角微動,一直直愣愣盯着棺材的空洞眼神終于有了焦點。
慢慢轉過頭盯着時光耀,時樾的眼神裏是說不出的複雜與絕望。
“你?”
沒有諷刺的味道,只是一個單純疑問句,像是在問對方,更像是在問自己。
他一開口,時光耀才發現他的嗓子已經嘶啞到不行,連發出一個簡單的音節都顯得吃力無比。
“你是不是感冒了?!”
時光耀趕緊用手背去試探了一下他額頭的溫度,好在體溫還算正常。
把人從冰涼的地上拉起來:“是不是很久沒休息了?!趕緊起來別跪了,回你房間睡一覺,休息好了我馬上讓人送你回C市。”
“……回去?”
時樾渾身一僵,瞪大眼睛看着他,目光帶着淺顯易見的不可置信:“為什麽要我回去?”
時光耀:“這邊的事情我留下來料理就好,你留下來也幫不上什麽忙,別耽擱了你上學的時間。”
“耽誤什麽。”
時光耀語重心長:“小樾,你得時刻記得你是個準高三的學生,你所有的時間都很珍貴,不能浪費一丁點……”
他話還沒說話,就被時樾猛地推了一把,踉跄倒退幾步恰好撞在梁柱上,本就不好的脾氣快要壓不住了。
“時樾!你做什……”
“你眼裏是不是只有高考,只有工作,只有賺錢!”
以前的時樾就算跟他吵跟他鬧,也從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用盡全力沖他嘶吼,像一只被激怒後徘徊在崩潰邊緣的小豹。
“奶奶身體不好了你不知道,奶奶走了你也不知道,就算已經打電話通知你,你也舍不得丢下手上的事立刻趕過來!行啊,既然這些對你來說都這麽重要,你去考啊,你繼續賺你的錢去啊!還來這裏幹什麽,多浪費您金貴的時間啊!”
時光耀失語半晌,才啞着嗓子試圖解釋:“收購的事情協議了很久,昨天是談判的關鍵時期,我也是沒有辦法……”
“說什麽沒辦法?不就是他媽的舍不得那一點兒破錢嗎?!收購個破公司,比你媽的命還來的重要?!”
“時樾!你怎麽說話的?”
“奶奶去了只有你難過,我就不難過了?!那是你的奶奶,更是我的媽!是生我養我的人,你不好受,難道你以為我好受?!”
“可是你該知道,光是難過有什麽用?人已經走了,怎麽也沒辦法再回來,你現在最需要做的就是調整好自己,奶奶最疼的就是你,難道她看見你這麽難過,她心裏會高興,會放心?”
時光耀瞪大雙眼緊緊咬着牙,一雙眼睛憋得通紅,在母親的棺材前對着自己的兒子發過一通脾氣,回流進身體的無力感更甚從前。
長嘆一口氣,他走上前兩手搭在時樾肩膀上,語氣沉重而疲憊,又無可奈何:“小樾,你已經不小了,臨近成年,生離死別都要學會面對。爸爸不是不近人情,只是很清楚的知道現在什麽對你來說才是最重要的,事情都有輕重緩急,你只需要顧好自己的學業,保證在高考時考出一個好成績就行,奶奶這邊的事由我來料理就好。”
“小樾,不要質疑爸爸,我都是為了你好。”
我都是為了你好。
看,每次都是這句。
時樾直直站在原地面無表情聽着他說完,費力地扯了扯嘴角,才發現他現在已經連一個嘲諷的笑都沒辦法完成。
“你說錯了。”
他聲音放得極輕,像是怕吵到裏面已經長眠的老人:“你和奶奶不一樣,你沒辦法陪着我。”
“你說什麽?”
“沒什麽。”時樾木偶一般僵硬地擡手揮開他的手臂:“不用休息了,我現在就回去。”
時光耀松了口氣:“也行,回去的路上需要時間,你也可以在車上休息,你等一會兒,我馬上給我的助理打電話。”
“不用了。”時樾轉身面朝門外:“我自己回去,你的助理還是給自己留着吧。”
“自己回去?你自己怎麽回去?”面對時樾的冷言冷語,時光耀火氣又上來了:“都到了這個時候,你能不能讓我省省心?”
“不麻煩你,還不算讓你省心嗎?”
時樾不想跟他多呆一分一秒,快步往外走:“我怎麽來的,就會怎麽回去。”
一牆之隔,裏屋外鬧哄哄的都在講話,時光耀還說了什麽他沒有聽到,也懶得去聽。
在寒風裏走了半個多小時才踏上回城的大巴,車廂裏空調溫度開得很高,冷熱交替讓他額頭甚至滲出了星星點點的冷汗,就像是在冰水裏泡了許久之後又被拎起來放在火爐上面炙烤,除了難受還是難受。
前半截的路颠簸得厲害。
時樾抵着車窗昏昏沉沉地睡覺,半夢半醒間總覺得奶奶去世只是一場夢,都是假的。
等颠簸停了,他下車還是可以看見那位和藹的老人站在路邊等他,摸着他的腦袋絮絮叨叨說怎麽又瘦了,或者幫他拉上上半截的衣領,不厭其煩的囑咐他不要圖漂亮,冬天感冒可不是鬧着玩兒的,又或者邊拉着他的手邊說又在家裏做了什麽好吃的,隔壁的張奶奶王爺爺都說很好吃,她給他留了很多,就等着他去吃……
可不管怎麽樣,車到了終點總是要停下,美夢也總會有醒過來的一刻。
腳踩在地面,再一次感受到寒風洗禮的時候,時樾才從方才迷糊的夢境裏清醒過來。
不是做夢,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最愛護他,最喜歡他,從小陪着他長大,父母離婚後的那幾年,被時光耀冠冕堂皇的父愛壓的喘不過氣那幾年,陪他渡過最難過的那段時光的奶奶,終于還是永遠的離開了。
奶奶啊,我說我不喜歡這裏,我想躲得遠遠的,想走,你問我想走去哪裏,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怎麽現在我沒有去,反而是您先去了?
連你您都走了,以後我再難受,再控制不住自己,是不是就真的無處可去?
“哎同學,怎麽現在這裏不動?這兒是進站口,來回車輛很多,很危險的。”
一個帶着濃重口音的大叔拖着個巨大的編織袋從他旁邊擦過,時樾想要後退讓開,一動便覺腳軟,搖搖晃晃差點摔個狗吃屎,幸好大叔動作利索趕緊把人扶住。
“怎麽啦小夥子?”大叔驚訝地打量着他毫無血色的臉頰和發白的嘴唇:“是不是不舒服啊,怎麽臉色這麽難看?需要幫忙不?”
“謝謝,不用了。”時樾順勢往花壇邊坐下,啞着嗓子拒絕:“有點冷而已,我家人馬上來接我了,沒事。”
“哦哦這樣,行,那我先走啦。”聽到有家人來接,大叔放下心來,友好地沖他笑笑,再次扛起編織袋轉身離開。
車站來往的人大多都是出遠門或者趕回家,形色匆匆,來去絡繹不絕,沒有人注意到一個少年在門口花壇邊坐了多久。
從中午到下午,三四個小時,一動不動。
家人?
他哪裏還會有家人來接他啊。
冬天C市的雨夾雪是最讓人恐懼的,刺骨的寒冷簡直能順着毛孔鑽進骨髓,懂得人手腳發木,失去知覺。
時樾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是一直等到想起來是不是該走了,才站起來跺了兩下發軟的腳,慢慢吞吞往一個方向挪。
紅綠燈路口,一個女人牽着小孩兒急匆匆從馬路對面疾步過來,小孩子步子小,跟不上大人,只能揮舞着右手小跑着,路過時樾身邊時一不小心重重打在他手背上,嗷地一嗓子哭出聲來。
女人拍着小孩兒的頭一個勁兒跟他道歉,大概是真的趕時間,沒等時樾有什麽回應,很快拉着小孩兒離開了。
走了挺遠,都還能聽見小孩兒哭着說手發麻了,好痛。
痛?
他想了想,擡手看看自己的。
因為一直暴露在外面,整個手背凍得烏青泛紫,連動動手指都僵硬非常。
可是他卻意外的感受不到一點疼痛,甚至是一點寒冷。
不只是手,渾身上下,連同雙腳也是,仿佛完全失去了感知,行色匆匆的路人無一不是弓腰駝背合手放在嘴邊直哈氣的取暖,只有他,就像個異類。
哦,他平靜的想,難怪我覺得走路這麽辛苦,原來是腳凍麻了啊。
于是,憑借着本能恍恍惚惚走到一個地方,時樾站在樓梯下仰頭盯着大門。
上次來時滿心的期許和堅定自己完全消失得幹幹淨淨,更多的是席卷回來的恐懼,還有無盡的抗拒。
這種感覺才是他最熟悉的,那些一閃而逝浮現的希望就像是一場煙花,嘭地爆炸之後,剩下的寂靜比原本的還要讓人絕望。
如果說在這之前他只是飄蕩在湖中央,還有努力游上湖面的希望,奶奶的死,還有時光耀那番話,就是直接将他拖進了湖底深淵,看不見一點光明。
撚着無知覺的手,時樾的腦子清醒地知道自己這個時候必須得進去,可是身體又在頑強抵抗着不讓他進去,叫嚣着争鬥,結果就是讓他雙腳原地生了根,沒有辦法挪動一步。
不想進去,不想面對,躲着就好,把自己重新縮進龜殼裏就好了。
沒過多久,很快有個年輕的男人提着包從裏面出來并且轉身鎖上了門,下樓梯時恰好看見他,面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快步走到他面前。
“時樾?你怎麽在這裏,是不是找謝醫生?約了這個時間嗎?不過她已經下班離開了,要不我現在幫你給她打個電話?”
這個男生時樾見過,是謝醫生的同事,對他的情況也有些了解。
“沒有!”
他的到來讓時樾突然産生極度緊張的情緒,抵觸完全占據上風,連連往後退了幾步:“我只是路過,我沒有要找她!”
這次不比上次,他已經沒有勇氣再踏進去。
男生資歷尚淺,但怎麽說也是一個心理醫生,時樾極度反常的态度讓他立刻察覺到了異常。
往常時樾過來,總是将情緒掩蓋得很好,若果不是知道他的情況,他真的就會以為這只是一個樂觀過度,開朗過度的大男孩兒,笑容燦爛得讓他甚至幾度懷疑是不是謝思思的診斷出了問題。
但是這一刻的時樾打消了他所有的懷疑。
寒冷已經讓他臉色看起來非常慘淡脆弱,唇色淡到幾乎看不見,總是帶着無盡光芒的雙眼暗下,裏面除了悲傷,就是迷茫,混混沌沌,讓人揪心。
“沒有,我沒有要找誰,只是路過,路過而已……”他嘟囔着又強調了一遍,有些困惑地看了男生一眼,很快轉身快步走開。
“這是,遇見什麽事了?”
男生緊緊皺着眉頭,遠遠看着時樾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想了想,還是掏出手機給謝思思打了個電話。
時樾回到家時天已經完全黑下。
第一次,時樾懶得樓上樓下去找開關,摸黑回到房間把自己摔進柔軟的大床。
很累,渾身都累,可是還是睡不着。
這是第幾個晚上了?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現在需要休息,需要睡眠,可是就像剛剛站在醫院大門外一樣,他的思想控制不住身體的行動,迷迷糊糊迷到半夜就完全清醒過來。
拖着昏沉的大腦去洗了個澡,接着就是如同往常許多個夜晚一樣,打開電視,縮進沙發等天亮。
然後逼着自己去給空蕩蕩而感受不到饑餓的胃做早餐。
水燒開,細白的面條剛放進鍋裏,時樾看着漸漸變得柔軟,随着水上下倒騰的面條,反胃的感覺一湧而上,沖進廁所一陣幹嘔,照舊什麽也吐不出來。
藥片一把整個賽進嘴裏,幹巴巴的滑進喉嚨都困難,時樾像是把肺都要咳出來。
在棺材前跪了許久都沒流出的眼淚終于在這一刻決堤,争先恐後擠出眼眶,豆大的淚珠砸進地毯,無聲無息,沉默的絕望。
……
等他再一次收拾好進入廚房時,鍋裏的水燒幹了大半,面條一部分糊在鍋邊焦得發黑,一部分還在最後僅剩的沸水裏翻滾,煮得爛熟。
看着就惡心。
時樾麻木地偏過頭關上火離開廚房,心裏一股焦躁在不斷蒸騰,他試圖把他壓下去,效果永遠适得其反。
快步走過客廳時不知怎麽的将桌上白淨的瓷杯帶了下來,一聲脆響,瓷杯碰撞在地磚摔得四分五裂。
碎片濺了好些在他的腳背,裏面還剩下的半杯水打濕了他大半個褲腿。
時樾被這聲動靜吓得整個人不受控制一顫,地上尖銳的碎片仿佛有什麽魔力,死死勾着他的目光不準他躲開。
是真的很尖銳,捏在手心都不需要花費多大的力氣,就能在手心和指腹劃開細小痛癢的傷口。
驀地回過神,時樾呆呆望着手心正在不斷往外滲着鮮紅液體的細小傷口,興奮,恐懼的心情交織着開始蔓延,催生出的慌張讓他一時無所适從。
怎麽辦?
要繼續下去嗎?
“不行,不可以的,不可以的……”
努力試圖說服自己,時樾使勁晃了晃腦袋,跌跌撞撞站起來,掏出手機找到那個人的電話。
他最後的的救命稻草。
對了,他還有最後的救命稻草。
還有的,還有的……
他急需聽一聽他的聲音,急需他來安撫自己的焦躁惶恐與極度不安,急需他伸手将他從懸崖邊拉回來。
他真的沒有辦法了。
就算是會吓着他,他也真的沒有辦法了。
按下撥號,在迫切的需要裏,三秒鐘的等待也顯得漫長到讓人難以忍受。
終于,電話另一邊傳來人聲: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
時樾不信邪地挂斷電話又撥打了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是第四次。
結果并沒有什麽改變。
冷冰冰的提示音無疑是将他往深淵底又推了一步。
一雙眼睛紅得可怕,五指攥得死緊,掌心細細密密的刺痛時刻提醒他必須保持最後的清醒。
“沒事,沒事。”
他使勁揉了幾把自己的腦袋,努力揚起嘴角,露出與平時一般無二的笑容:“小問題,不要慌,出去走走,出去走走,在人群裏呆會兒就好了,對,出去,不能一個人。”
碎碎念叨着,轉身在吧臺上慌亂地翻到鑰匙,帶上手機,逃也似的離開這個空蕩到會吃人的大房子。
外面天氣意外的好。
冬日裏的太陽用暖洋洋來形容最恰當不過,配上和煦的微風,是很容易讓人産生好心情的天氣。
路上來往曬太陽的人不少,偶爾路過一個廣場更是人滿為患,看得出大家都挺稀罕這難得的陽光。
時樾将一雙堪稱慘不忍睹的手揣進衣兜裏,漫無目的的往前走。
他看見陽光了,也刻意走在背陰之外,盡力想把自己整個置身于陽光之下。
可是還是感受不到絲毫溫暖。
就像走在寒風裏,他也沒辦法感覺到寒冷一樣。
只是不過幾天的時間,他好像突然就被這個世界排除在外了。
身體變成了沒有靈魂,感受不到外界所有的空殼,什麽溫暖,什麽寒冷通通不知道,他總覺得自己不屬于這個世界,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樣,別人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而他只是一個木偶,心裏,眼裏,都是空蕩蕩。
這種感覺太可怕了。
以前也有嚴重到快要忍不下去的時候,那時候他是怎麽做的呢?
為了不讓這種可怕的情緒蔓延進五髒肺腑,他逼着自己逃回鄉下,逃到奶奶身邊,趴在她帶着淡淡肥皂香味的懷抱,聽她溫溫吞吞跟自己說話,那時候,有奶奶在,他才能安安穩穩睡個好覺。
可是現在不行了。
人走了,他犯了病也沒地方可去,那個說可以代替奶奶永遠陪着他的人從來不知道他就是那個讓他痛苦不堪的罪魁禍首。
他從來不知道因為他沉重的,稱之為父愛的枷鎖讓他長久以來痛苦不堪。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的笑容成了面具,開朗成了僞裝,他把自己拾掇好了塞進一個暗無天日的小箱子,只能在沒人的地方自說自話,舔舐傷口,一次次在沖動的深淵邊緣試探,不狠下心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就要一腳踏進去,再也爬不起來。
一次,兩次,三次,無數次,他都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如果意志力能有實體,大概也跟他千瘡百孔的心髒一樣,早就殘破不堪了。
一路向前,最後意外地來到了游樂園大門口。
門前比所有的廣場都要熱鬧,小孩大人擠作一團,笑聲說話聲吵吵嚷嚷鑽進他的耳朵,竟然有一瞬間讓他忘記了上一刻的自己滿腦子都在想什麽。
這個認知讓他浮起了一絲難得的舒暢。
于是,毫不猶豫地買票,進園。
裏面比外面更熱鬧。
裝着真人的卡通人偶走來走去撒嬌賣萌,誘惑着小孩子們争搶着與他們合影,泡泡機矜矜業業在工作生産陽光下五彩斑斓的泡泡,每個游玩項目下面都是長長的隊伍,大擺錘跳樓機上扯着嗓子嘶吼的聲音不絕于耳……
一切都是這麽生機勃勃,滿滿當當。
時樾喜歡這樣的熱鬧,就算于他無關,他也很喜歡。
快要觸底的心情總算有了丁點放松的跡象,這已經讓他很滿足,幾個小姑娘推推搡搡跑過來跟他要聯系方式的時候,他甚至還能擺出标志性笑容插科打诨拒絕她們。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慢慢推動,即便只是匍匐前進,也讓他無比欣喜。
直到在人潮裏,他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
雖然不年輕了,卻依舊很漂亮,大眼睛,白皮膚,身材纖細,長卷發一如既往松散地批落在肩膀,襯得她唇邊的笑意都是一如既往的溫柔。
時樾呆呆愣在原地,微微睜大的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她。
女人的名字叫白新月,從血緣關系上來講,她是他多年不見的母親。
許多年沒見過,甚至在夢裏也難得出現一回的人,就這麽猝不及防被他撞上,說不驚訝是假的。
當年兩人離婚,白新月也曾經努力争取過時樾的撫養權,最終因為財力勢力成了敗方。
那時候時樾還很小,不知道什麽是離婚,更不知道什麽是撫養權,只知道他之後都要和爸爸生活在一起,媽媽會經常來看他,但是不能再跟他們一起住了。
這個天真的想法一直持續了好幾年,再他終于知道了什麽是離婚,知道了什麽是撫養權之後,白新月便再來沒有來過。
那個始終溫柔說話輕聲細語的女人像是突然從他的生命裏消失了。
一開始他還會抱着期待等,等她會不會有一天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告訴他她沒來是有原因的,其實她還是很愛他,很關心他。
然而随着年齡的增長,在他聽說她有了新的丈夫,新的家庭之後,就什麽都懂了。
所有不曾說出口的期待都被悄悄埋藏起來,同他那個不可告人的秘密團擠在一起,誰也沒有告訴。
他以為自己早就已經忘了她的模樣,可能見了面也認不出,或者是能夠毫無波動地把她當做一個可以碰面了也不用打招呼的陌生人。
可是今天意外的碰面,他才發現他還是高估了自己。
什麽忘不忘都是假的,他還是第一眼就把她認出來了。
什麽陌生人不陌生人,更是完全瞎幾把扯淡,不得不承認,看到她看向自己時目光裏露出的那一份溫柔,他還是毫無骨氣地意識到,原來自己這麽想她。
尤其是,在他将将失去了一個最重要的親人的此時此刻,一切在他眼裏都會被渡上救命稻草的外殼,讓他想要僅僅拽住。
是真的沒骨氣,有想哭的沖動,更有想沖過去抱抱她的沖動。
白新月笑意盈盈望着這邊,很快唇邊的笑意不斷擴大,與時樾七分相似的,狹長漂亮的雙眼彎成了兩只月牙。
時樾看見她擡手朝着自己招了招,是示意他過去的意思,心裏忽然緊張得厲害,既是歡喜,又無比的害怕。
她看見我了……
怎麽辦?!
他慌裏慌張地胡亂想着,我過去該怎麽跟她打招呼,怎麽跟她說話,還是叫她媽媽嗎?或者是應該直接叫一聲媽,畢竟他都快成年的大男生了,疊詞是小孩子才用的,可是他萬一喊不出口怎麽辦,能不能直接抱一抱……
思緒轉得飛快,連帶步子也越邁越大。
可就在他距離白新月只有幾步之遙的時候,一個紮着雙馬尾的小女孩拿着一根大大的棉花糖從他身邊超過,筆直向白新月跑過去。
時樾愣了一下,就看見白新月蹲下身張開雙臂,将小女孩兒穩穩擁進懷中。
“怎麽這麽調皮啊,剛剛吃飽了飯飯就想吃糖?”
“媽媽,爸爸說了,棉花糖不算糖。”小女孩兒奶聲奶氣:“是甜的雲朵,放進嘴裏就化掉啦,不會長蛀牙的。”
“爸爸總是騙小孩兒,卷卷乖,不理他,大話精!”
小女孩兒不明就裏地哦了一聲,白新月笑着誇她乖,吧唧在她白白嫩嫩的臉頰親了一口,抱起小女孩兒轉身離開。
時樾的笑容僵在臉上,才翹起一個小小弧度的嘴臉無措地不知該怎麽做,好半天才漸漸放平。
看着母女倆一大一小兩個背影越走越遠,他眼中好不容易才聚起的一點微光頃刻間煙消雲散,化為烏有。
哦,原來她還有了女兒,這就是她的女兒,他的妹妹啊。
長得還真是可愛,跟他們的……不對,跟她的媽媽一樣漂亮,長大了肯定也是個讨人喜歡的小姑娘。
原來,她都已經認不出他了啊。
原來,時光耀那天說她看了他的成績會生氣的話,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