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阮荇又請假了, 這周剩下的兩天都不會再來學校, 下周一直接回校參加期末考。
時樾第一時間問了班主任,說是阮荇家裏老人出了點事情,需要回鄉下照顧, 短時間沒辦法趕回來。
理由聽起來像模像樣,因為阮荇平時乖巧聽話的表現讓班主任對他深信不疑, 但是作為已經完全了解他們家是一個什麽表現的時樾就不一定了。
于是守在醫院照顧母親的阮荇一大清早便接到了來自時姓老父親的慰問電話。
孫娥還在睡覺, 阮荇怕吵醒她, 小心翼翼幫她蓋好被子,起身去了走廊。
“……嗯,我,外婆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 不小心摔了一跤,她獨居,傷了沒人照顧, 只能我過來照顧她。”
天知道他有多久沒這麽撒謊了, 花了好大力氣才止住沒有磕巴。
時樾還是半信半疑:“真的?你沒騙我?”
“真沒有。”
為了讓他相信, 阮荇還随手拍了一張醫院走廊的照片給他,又被時樾纏着開了一分鐘的視頻,向他全方位無死角地展示自己是完好無損才肯罷休。
“那好吧, 信你了, 請假不來也不提前跟我說一聲,下次不準這樣,提前跟我說一聲知道不?”
知道時樾是關心他, 剛對人一片赤誠撒謊以對的阮荇又是高興又是愧疚。
高興他可以把自己的事情這樣放在心坎,愧疚自己沒有辦法對他說實話。
時樾太好了,好到他一時都找不到形容詞來形容他,如果讓他知道自己家又發生了這麽大的事,他肯定會不管不住出手幫他,或者是塞錢,或者是同他一樣寸步不離跟來醫院照顧他們,抑或者死纏爛打讓他們母子搬去跟他一起住……
有第一次機會有第二次,第三次,阮荇真的不希望時樾被卷被他家這樣一個無底洞。
陷入泥淖的有他一個就足夠,反正他早就已經習慣了在泥淖裏掙紮存活,可是時樾不一樣,他那麽幹淨,那麽透亮,天生就應該現在陽光所能觸及的一切地方,他舍不得讓他的笑容裏沾染上一星半點的沉重。
那不适合他。
而且,他的媽媽也不會希望除了他家以外的別人知道這件事,她是那麽害怕被人說閑話的一個人,就算再委屈,再凄切,也會忍不住不向旁的人吐露分毫。
“好。”他聽見自己對他承諾:“下次再請假的話,我會第一個告訴你。”
“這才乖嘛!行了我挂啦,上廁所太久,一會兒周乾華那兒子又要誣陷我便秘了。”
“嗯。”
等着對方先一步挂斷電話,阮荇攥着手機立在原地好一會兒,直到可以将嘴角的笑勉強壓下,才收起手機轉身回到病房。
推開門,孫娥不知什麽時候醒過來了,面色慘白地躺在病床上,雙眼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眨也不眨。
阮荇驚喜之餘立刻叫來醫生查看母親的狀況,情況很好,孫娥身體恢複得還不錯,基本沒有再一次出現大出血的可能,不出意外過了今晚就能轉入普通病房。
謝天謝地,老天沒有放棄他們。
只是對比阮荇的歡喜,孫娥就要悲觀太多。
“是不是,花了很多錢?”
“沒關系的媽,沒關系的,錢沒了還可以再掙,人沒事就好。”
“怎麽掙?”孫娥阖上眼,淚珠漱漱滾落:“那些都是你早起晚歸做兼職辛辛苦苦攢起來的啊,都怪我,為什麽要懷孕,生下來養不活,流了還要給人添麻煩,都怪我……”
“媽您別這麽想,真的沒事,沒事的!”阮荇手忙腳亂幫她擦掉眼淚:“期末考試結束還有寒假,我趁着寒假多做幾分兼職很快就可以掙回來,而且下學期開學助學金也可以發下來,已經足夠我交學費了。”
半真半假的安慰沒辦法讓孫娥心中慰藉,阮荇手足無措,只能溫聲細語陪着她,直到她睡着才算松了口氣。
第二天,孫娥順利轉入普通病房,還沒住過去一個周末,就鬧着不住院了要回家去。
“媽你身體現在需要注意,這裏是普通病房,多住兩天花不了多少錢的,再過幾天出院好不好?”
“花不了多少也不能這麽浪費啊。”孫娥很堅持:“小荇你信媽媽,真的沒什麽大問題了,在哪裏休息不是休息,我們回家去好不好,在家裏我一樣可以休息的。”
孫娥生硬柔弱,但是倔起來也是真的倔,阮荇好說歹說勸不動,只能被迫退讓半步:“那這樣媽,明天我就期末考了,等這兩天我考完之後,我們就立刻出院回家,我也好在家照顧你,好不好?”
兩天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已經是阮荇可以給出的最大的讓步。
孫娥思想掙紮一番,在兒子懇求的目光下終于妥協:“那,那就外住兩天,就兩天。”
她在醫院,阮荇也偷得不回去,白天回家趁着阮建城不在做好飯帶好換洗衣服回醫院,下午去水果超市兼職,晚上回醫院在一旁的空病床上将就一夜,環境不算好,母子倆卻都是難得的心安。
至少不用再戰戰兢兢害怕半夜有個人突然砸門進來發瘋打罵。
當然,忙碌的同時阮荇也沒有忘記近在眼前的期末考,回家時連同将自己裝滿各種習題冊的書包也一并帶到了醫院。
周日晚上,孫娥做過簡單的檢查早早睡下,阮荇擔心明天的考試,拿着書本到走廊就着昏暗的燈光複習,路過的護士看着心疼,便把人帶到值班室,一直看他複習到一點過後才離開。
第二天一大早,阮荇到了高二教學樓下,才想起自己忘了問自己的考場號和座位號,現在連該去哪兒都不知道。
幸得周乾華和吳青正好這個時候也到了學校,勾肩搭背把人撿走。
“就這個考場,我沒記錯的話,座位號真忘了,你進去挨個找找,統共也才三十個位置,不難找的。”
阮荇一臉感激地跟他們道謝。
吳青跟他是一個考場的,嘴一咧:“大家都是兄弟,這有啥好謝的。對了,時樾說讓我轉告你下午考完別急着走,在校門口等他一會兒。”
“是有什麽事嗎?”
“不知道,他神神秘秘的,也沒說。”
阮荇乖巧點點頭:“好,我知道了。”
上午考的語文,阮荇答完題又認認真真檢查了一邊
,收卷後匆匆去食堂打包了兩份飯菜回醫院陪孫娥一起吃了,才趕回來接着考下午的數學。
放學後,依言在校門口等時樾。
見人氣喘籲籲跑到面前,正想開口問他什麽事,就被人一把熊抱,緊緊困在懷裏,耳邊是對方粗重的喘息,時樾像是故意捉弄他,幾乎把全身的力氣都壓在他身上。
好重。
阮荇想,但還能扛得住。
“累死我了,幹嘛把我分初中部那邊兒去,橫跨一個校園了。”
害他因為想快點見到闊別了十二秋的人,跑得腸子都快絞在一起。
他似乎在真心發問,阮荇也就好心提醒他:“教室是按照上次期中考成績來排的呀,你期中考交白卷了來着,所以才被分到倒數幾個考場。”
“……”
“真想咬你!”時樾憤憤将他放開,改為在他腦袋上胡亂一揉:“怎麽這麽不懂事,還拆你時哥臺?”
阮荇被壓得垂了垂腦袋,虛心道歉:“剛剛沒反應過來,我以為你是真的在問我。”
“…………”
好氣又好笑,可誰讓對方是他,慫慫的樣子也叫他覺得可愛到爆炸。
“算了,時哥大度,這次原諒你。”伸手輕車熟路搭在人肩膀上,順手往他比一般男孩兒還要纖細的脖頸捏了一把:“下次再這麽不懂事,我就真咬你了!走吧,送你去水果超市。”
阮荇幾乎是被他推着往前走,聞言偏過頭差異地看着他:“你上次不是說再也不想去了嗎?”
“上次是上次,今時不同往日,我可是在家裏苦練了好幾個晚上削水果的人,今天必須要給你露一手才對的起我的良苦用心好吧?”
兩個人一路走過去,大概是上次時樾給人留下的印象實在是太深刻,還沒走近,老板遠遠就把他認出來了。
“喲,小夥子,又來兼職?”
時樾說:“對啊。老板,再給個機會不?”
老板樂呵:“當然沒問題,不過先說好啊,這回你要是再給我削壞了,可就得把壞的都給買下來。”
時樾信心十足:“沒問題。”
一上手,果然是比上次進步了不少,至少能很快完完整整削出一只芒果,而不是削個皮去人家一半的果肉。
“怎麽樣,厲害吧?”時樾嘚瑟地舉着芒果跟他顯擺,阮荇抿嘴一笑,正想誇他,就見他手一滑沒拿穩,黃橙橙的果子吧唧一下一頭砸在地上。
“……”
“……”
悻悻撓撓脖子,見店主沒往這邊兒看,迅速矮身撿起芒果扔進垃圾桶毀屍滅跡:“失蹄失蹄,删檔忘掉,重來!”
有了教訓,接下來時樾就要小心許多。苦練不是吹牛,很快水晶果盤裏面就被擺滿了各種花花綠綠的水果,整整齊齊,排得很是用心。
放上最後一塊西瓜,美滋滋捧起果盤:“好看,太好看了,果肉晶瑩剔透,連每一粒籽都這麽圓潤漂亮,我那啥真是個天才。”
阮荇提醒他:“小心一點,別又摔了。”
……這個又字就用得很有靈魂。
時樾真怕這是一口毒奶,趕緊把果盤塞人懷裏抱着,一邊後退兩步打開手機相機:“來來來,寶貝兒笑一個,替我跟我果盤兒子合個影。”
阮荇還沒反應過來他幹嘛呢,茫茫然看着他,聽到指令下意識揚起嘴角。
咔嚓,生平第一張和果盤的合影就這麽誕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