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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樂成敏閉着眼,感覺到床榻微微下陷,有人坐在了身邊。她知道是齊湛,被子下的手立刻握成了拳,可是等了許久,都沒等到齊湛的下一步動作。

齊湛盯着那微微顫動的睫毛,還有那明顯加快的呼吸,手撐着床榻,臉慢慢向下,在距離樂成敏大約兩個距離的位置停住。

樂成敏終于忍不住偷偷睜開了眼,剛一睜開,就對上了齊湛清亮的眸子。

“你怎麽會來?”樂成敏垂下眼,聲音聽不出溫度,“還以為你要在賀側妃那邊,所以早早就關了院門。”

“怎麽,你不歡迎我回來嗎?”齊湛說道,身子略微的壓低,只要樂成敏不是閉上眼,就再次和他對視了。

樂成敏忍不住冷笑,沒有說話,自動自發的揭開了被子。将裏面的被子抖開,鑽了進去。翻身向裏,再次閉上了眼睛。

這個丫頭!

齊湛脫了衣服要了水,沐浴過後再次進了屋。樂成敏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姿勢,像是真的睡着了一樣。齊湛掀開被子上床,直接伸手把人撈過來帶進懷裏。

樂成敏忽然覺得有幾分惡心,僵硬着身子表達自己的不願意。齊湛微微嘆氣,道:“我和賀側妃,不是……”

“你和別的女人的事情,我不關心。”話未說完,樂成敏便打斷了他。

“成敏!”齊湛手上用力,一把将樂成敏拉了起來,“之前我和你談,你就不聽,現在你還不聽,難道你願意一輩子這麽過下去?”

“我不願意,可你不照樣還是娶了側妃?”樂成敏擡眼看他,一雙眼睛裏盡是憤怒與絕望,“你娶她的之前,可有提前告知我一聲?你娶她的時候,可有問過我同意不同意?不管你為什麽娶她,可你終究是娶了她,終究我樂成敏,要和另一個女人一起,共享一個男人!”

齊湛冷靜下來,聲音裏也帶着幾分冷意,“樂成敏,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麽?”

樂成敏一眼看到齊湛的眼神,不知為何,就覺得心裏一涼。可片刻後,這短暫的心悸到底敵不過心裏的委屈,“我知道,你是太子嘛,按理是該有兩個側妃呢,還有良娣通房等等無數,我該體諒,我該大度,甚至是我該親自幫你張羅。可你還記的你怎麽答應我的?你說過,你這輩子只會有我一個人的,你若是不這麽說,我就不會嫁給你,可是你看現在呢?”

現在,你不僅有了一個側妃,你還待她如同待我一般。

你讓我這個太子妃的臉,往哪裏放?

你讓我這個為你心動的心,還哪裏有臉繼續跳?

齊湛緊緊盯着樂成敏,一絲一毫都不願意錯過她臉上的神情。可是,很快他便失望了,樂成敏的臉上,沒有一絲絲對他的感情,只有厭惡後悔以及濃濃的不滿。

他扯了扯嘴角,嘲諷的笑了。

“對不起啊成敏郡主,是我齊湛說話不說話,讓您受委屈了!”他聲音涼涼的說道。

樂成敏立刻火冒三丈,“齊湛!你這是什麽意思!”

一聲喊過,卻又覺得心裏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齊湛沉了臉看着樂成敏,道:“我對你怎麽樣,你不知道?這兩年,我為了你做到了什麽程度,我身邊的人,你身邊的人,誰不知道?我不肯立太子妃,我不肯納側妃,便是終于娶了你,我也要因為你年紀小,而要再忍耐兩年。你就是這樣想我的?就是這樣猜忌我的?樂成敏,你的心呢?你的心哪裏去了?”

不知為何,明明是他的錯,可當他這麽說,樂成敏卻又覺得心虛了起來。但想起賀側妃,她又沉靜下來,拔高了聲音道:“喜歡我,所以要納一個賀側妃?喜歡我,所以要按時按點的去她房裏?喜歡我,所以要對她和我一視同仁,我有的,她也該有?”

齊湛聽到她這麽說,心裏的火氣倒是稍稍下去了些,起碼,她還是在意自己的。

“成敏,我并沒有碰過賀側妃。”齊湛說道,帶着幾分急切,“我早就想告訴你,可是那時候沒機會,後來桃花宴我去找你,你卻在氣頭上聽不進去,成敏,我答應你的,我并沒有忘記。”

可是身在這個位置,我也并不是能随心所欲的。

但你別着急,待我登上大位,待你年紀大些,待你有了身子,生下我們的孩子,到時候便可以了。到時候,三千後宮,也只有你一個人。

“明日還要早朝。”樂成敏愣了一下,說道:“先睡吧,不然明兒起不來。”

“成敏,你不信我?”齊湛看着樂成敏平靜的臉,問道。

他猛然抓住樂成敏的手,抓得緊緊的,好像一松開,面前的人就會消失一樣。

這麽久,一直很篤定的他,此刻突然間慌了。

一開始樂成敏是不喜歡他,可是慢慢的,這兩年他一點一滴的努力,他看得出來,樂成敏是真的對他上了心的。可是此時此刻這張冷淡的臉,卻像是……對他死心了一樣。

樂成敏微微笑了,“從桃花宴到我們成親,從成親到今日,這麽久,你都找不到時間和我說嗎?即便是如此,即便你真的日理萬機找不到時間,那你能解釋一下,為什麽你對待賀側妃與我一視同仁?是我們兩個你都喜歡,還是你覺得,她有資格,一應供給都和我這個太子妃一樣?”

真的說出口,才知道這件事情在心裏憋了那麽久,憋的整個人有多痛。但現在說出了口,卻覺得好像沒那麽痛了,好像一切都淡了一樣。

說出來了,便是到了可以放下的時候了麽?

樂成敏輕輕的呼出一口氣,認真的看着齊湛。

“那你為什麽不問我?”齊湛只覺得累,他揉了揉額頭,有些疲憊的道:“你心裏有這些疑問,你被這些事情所困擾,你不滿,你為什麽不問我,為什麽不找我說出來?是不是,今兒我要是不來找你,不和你說起這個事情,你就打算一直憋在心裏?”

憋到對我越來越失望,憋到對我死了心,憋到我們再也沒有未來。

樂成敏看着齊湛,啞口無言。

說,她怎麽說?

問,她要怎麽問?

她是樂成敏,是安和公主的掌上明珠,是堂堂的成敏郡主。從小就受盡寵愛,從小就要什麽有什麽,難道要她,去搖尾乞憐的向一個男人讨好,去問這樣的問題嗎?

樂成敏臉上的不以為然,不甘心,不服氣,深深刺痛了齊湛。

她如今已經是他的妻子了。

她不再是昔日那個可以刁蠻任性的小郡主了。

可是她,她卻連信任自己都做不到。這也就算了,可是卻連直言問自己也不肯。她就那麽低不下那高貴的頭顱嗎?如果夫妻之間還要介意這些,那這樣的夫妻,繼續下去又有什麽意思?

“那你……”齊湛張張嘴,卻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說什麽,有什麽好說的?

當初,她是不喜歡自己的,也是不願意嫁給自己的。是自己,用着愛的名義,一點點的把她拉到了自己身邊,如今更是把人捆綁在了自己身上。這輩子,除非她死,不然,她便永遠離不開自己了。

不對,便是她真的死了,百年之後,他們也得葬在一起。

當初決定娶她的時候,她就是什麽也不懂的小郡主,就是被一點點的陰謀都能整的焦頭爛額的女孩子。如今,她已經變了太多,成長了太多,自己不應該一次要求那麽多了。

“是我對不起她。”齊湛低下頭,略帶歉意的解釋:“我對不起她,所以想要補償她,成敏,對不起,我沒想到這樣會傷到你。”

是沒想到,還是根本沒上心?

五表哥是宮裏長大的人,怎麽會連這點都想不到。樂成敏不想問了,淡淡的“哦”了一聲。

齊湛卻自動自發的解釋,“賀蓮原本有一個喜歡的人,她與那人約好一起離開京城,可因為當時我正好被人追殺,不注意時居然把她帶了進來。後來,還導致她喜歡的那個人在原地等她,被賀老爺和賀太太派的人抓了,當場就給打死了。所以,我便把她帶回了宮裏,還和她約定,五年以後給她自由。”

齊湛回憶的時候,想到了那個晚上,當賀蓮看到那個男人倒在血泊中的時候,看他時那眼裏的狠勁。可最後,她卻提出了要跟他回太子府。

他知道,賀蓮是不願意再回賀府了。若是回去,等待她的也許是和那個男人一樣,都是死路一條。所以他答應了她,帶她回了東宮。封她做了側妃,兩人各有所需,他保住她的性命,讓她和賀家的人脫離,而她則幫他擋過千千萬萬的莺莺燕燕,讓他的後宮裏,能只有他真正喜歡的女人。

樂成敏聽得一愣一愣的,不敢想象居然有這樣的事情。

“成敏,我和她說定了,只有五年的時間。這五年,我保證她的安全,保證她和賀家脫離,同時也保證幫她弄倒賀家。但她,卻要幫我擋住父皇母後還有朝中大臣想要往我這裏塞人的想法,我對她的好,其實也是在給別人看,為的就是要別人知道,我寵愛她,也喜歡你,我這裏不缺女人了。”

樂成敏不敢置信的看着齊湛,所以,他的意思是,賀側妃,只是擋箭牌?只是為了她能夠更好更舒服的擋箭牌?

齊湛繼續道:“我對她和你一視同仁,一是因為我對不起她,想要補償她。二也是因為,我這麽做不僅是東宮的下人,整個朝中包括父皇和母後,都會知道,東宮再也容不下旁人了。”

一個我喜歡的你,一個我寵愛的她。

她是擋箭牌,而你是我真正在意的人。

傷心絕望時候沒有落下的眼淚,此刻卻落了下來。樂成敏萬萬沒想到,自己一直憋在心裏的事情,真相居然是這樣。桃花宴的時候,齊湛要告訴她,她卻憤怒于他口氣裏維護着賀側妃,而給了他一刀,砍的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永遠也抹不掉的傷疤。進宮後,她明明日日難過,夜夜傷心,可卻為着那可笑的自尊,不肯去問,不肯去低頭……

可是若真的說起來,五表哥從前是皇子,如今是太子,不管哪一樣,都比她要尊貴。

“五表哥,對不起……”樂成敏看着齊湛,大大的眼睛裏落蓄滿了淚。齊湛看的心疼,更是碰都不敢碰她一下,生怕只那麽一動,那些眼淚便如雨水一般,嘩啦啦落下來,打在了他的心上。樂成敏卻再也忍不住,撲進了他的懷裏,痛痛快快的哭了起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齊湛嘆了口氣,緊緊的摟住了樂成敏。

樂成敏得了這樣的真相,原來竟是自己烏龍了一場,此後不僅不好意思再去針對賀蓮了,還每每有了什麽新鮮的水果,什麽有趣的玩意兒,都第一時間叫人送去給賀蓮先挑了。

而意嘉這邊,自然也得到了樂成敏的信。

意嘉這才慶幸,好在是梁明之還沒有去太子那邊說,不然若是太子怪罪了下來,那罪魁禍首可就是她了。不過雖然這事兒讓她白擔心了白操心了,但是樂成敏和齊湛能夠和好,她也是非常高興的。

樂成敏來了信叫她進宮,她這邊正收拾好準備過去,小宋氏就派了人來請她立刻回一趟娘家了。

娘家能出什麽事情?

意嘉想不到,問來人,來人更是一問三不知。只好吩咐車夫駕快點馬車,好早點趕回去。

到了昌平胡同,才到巷子口小宋氏就急急迎了過來,意嘉一下馬車,她就沖過來拉了意嘉的手,一邊把人拉進去,一邊把聲音壓的低低的道:“你可算是回來了,你表姐,在那鬧着要上吊自殺,怎麽勸都沒有用!我這也給你舅舅舅母送了信了,可遠水解不了近火,他們趕來還不知道要多久呢,我就怕一個沒看住,你表姐就鬧出什麽事情來了。”

宋涵要自殺?

意嘉只覺得這是個笑話。

她覺得宋雪都可能鬧自殺,可宋涵卻絕對不會的,她也壓低了聲音問到底是什麽原因。

進了枕雨樓,小宋氏才道:“具體我也不知道,反正是你和表哥有關。前兒你表哥和你父親說了,要我們出面,幫着他求娶涵姐兒。這……其他的先不說,這對于涵姐兒來說也是好事兒,可偏偏涵姐兒居然不願意了。不僅不願意,還見都不願意見周哥兒,我和你父親多問了兩句,她便要死要活的扯了繩子要上吊了。”

意嘉就更覺得奇怪了,宋涵主動追求馮周還有可能,這馮周主動要娶宋涵,宋涵還不願意……這可就越看越覺得不對勁了。

兩人進了碧水居,如今宋涵是暫時住在碧水居這兒的廂房的。原先她是想住正房的,可自打從安平侯府回來,不知怎地就突然改口說要住廂房了。

離着廂房還有十幾步的距離,意嘉就聽見宋涵的高聲叫喊了。

“讓開,讓開,我要上吊,你們都給我滾開!”

好在小宋氏怕這事情傳出去會壞了宋涵的名聲,早早的把下人都給打發了,碧水居裏剩下的除了宋涵的丫鬟,也就是小宋氏身邊的幾個人了。

意嘉大步走進去,就看着宋涵一身月白色中衣中褲,正踩在凳子上,把脖子往那掉在房梁上的白布裏放。而下邊則是青竹和她原來的丫鬟死死的抱住她的腿,不許她踢翻了凳子。

“夫人,您可來了!”青竹一看見意嘉,着急的眼淚都下來了,“您快勸勸小姐吧,小姐她無緣無故的要鬧自殺,她還這麽年輕,這,這……您快勸勸吧!”

意嘉一直注意着宋涵,見青竹說話的時候,宋涵居然不争不吵,還偷偷斜眼過來看自己。意嘉就覺得,這宋涵肯定是在打什麽主意了,她笑了笑,道:“好啊,我來幫你們勸勸她,來,你們兩個先松手。”

兩個丫鬟以為意嘉是真的要勸宋涵,雖然還擔心着,可卻都松了手。意嘉又一個眼神過去,兩人便齊齊朝邊上退了兩步。宋涵站在板凳上,覺得小腿肚子都有些發抖了。手緊緊的拉着白布,頭卻悄悄的縮了回來。

意嘉暗笑不已,面上卻沒有表現出來,一本正經的道:“表姐,好了,現在我把她們叫開了,沒人攔着你了,你可以上吊了。”

“意嘉!”小宋氏失聲叫道。

“夫人!”

“表小姐!”

青竹和另一個丫鬟也驚吓的叫了出聲。

而宋涵,原就發抖的腿抖的更狠了,看着意嘉,一張臉都吓得發了白,“意……意嘉,你,你說什麽?”

意嘉走過去,把手放在了板凳上,道:“你是不是沒力氣蹬掉板凳啊?這樣吧,你沒力氣的話,我來幫你好了。”

她說着就要抽掉板凳。

“別!別!千萬別!”連喊了三個別,宋涵手一松,直接從板凳上跳了下來。因為太過于害怕,跳下來的時候還不小心的崴了腳,跌在地上抱着腳,眼淚都要疼出來了。

“意嘉,你,你簡直不是人!”她指着意嘉,控訴道:“我可是你親表姐,我對你那麽好,幫了你那麽多忙,你居然想害我!”

她下來了,衆人也都放了心。小宋氏也看出來了,宋涵根本就是喊的敞亮,實際上壓根就沒那個膽子,看她到現在還控訴起了意嘉,不由得就撲哧一聲笑了。

指着宋涵的額頭道:“你呀,你還好意思說意嘉呢,可不是她要害你,是你自己,叫着嚷着要自殺。虧我還着急的不行,原來你壓根就沒那個膽子。”

宋涵是真沒那個膽子。

想到剛才自己那沒出息的樣子,還被這麽多人看到了,一張臉刷的一下就紅透了。

意嘉讓屋裏的下人都出去,然後才找了地方坐下,問宋涵道:“說罷,你到底是怎麽了?聽說我表哥叫我父親給舅舅提親要娶你,你不是一直很喜歡表哥的嗎?怎麽居然不願意了?”

宋涵低垂着頭,聲音細細的道:“就是覺得不合适……他是讀書人,以後是要考狀元的,可是我,我卻是商人的女兒,自己也不通文墨,他若是娶了我,以後出門交際我都給她丢面子。而且父親那裏,也不能幫上他什麽忙,對他以後的前途,是很不利的。”

這話倒是說到了小宋氏的心上了。

不過自打有了兒子周晟,如今她也并不将這事情放在心上了,反倒是笑着安慰宋涵道:“姑母不也是商人家的女兒,你姑父這裏,姑母可也沒耽擱什麽事情。雖然比不得那些大家閨秀,但是差也差不了多少,只要咱們不自以為是,不給他們惹事就行了。況且你現在還小,若是想學,一切也都還來得及。”

宋涵卻是把頭搖的像撥浪鼓,“不,不行的,我不要嫁給他,姑母,你去和他說,我不嫁給他!”

小宋氏看了眼意嘉。

意嘉卻微微一笑,道:“那好,那我們去和表哥說。”

一聽這話,宋涵立刻擡起了頭,眼裏濃濃的盡是不舍。不舍的不是意嘉和小宋氏,不舍的是她們真的要去幫她拒絕這門親事了。

她又緊張又不舍,沒眨兩下眼睛就眨出了眼淚。

意嘉只好回頭看着她,“你再不說出真正的原因,我就真的去告訴表哥了。我說話表哥還是會信幾分的,若是表哥真的決定不娶你了,到時候你再反悔,那可就來不及了。”

宋涵眨巴着眼睛看着意嘉,嘴巴張了幾回都沒敢說出來。

那件事那麽丢人,比她喊着要自殺而不敢真的自殺還丢人,她要是說出去了,只怕不僅僅是丢人,說不定姑母把她趕回杭州府都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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