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安平主動提起這話,燕王心道果然是葉棠婳的事。
他反問安平:“怎麽回事?”
安平迫不及待道:“棠婳姐姐昨天說是生病了。但是我派人去看她,都沒見着她。”
燕王道:“許是她靜養,不便見人。”
安平搖頭:“不對,她身邊人都換了。我剛剛親自去瞧了。竟然撲了個空!她房裏新換的人也支支吾吾說不出她去了哪裏!”
燕王道:“她是你懿光園的人,她若是闖了什麽禍,母親第一個要問你。”
安平皺着眉頭道:“問題是,我就是不知道她闖了什麽禍。惹得母後這樣大動幹戈。”
燕王想着安平的話,看來棠婳已經被皇後藏起來了。只是宮中暫時都不知道為什麽,也沒有消息說皇後要對棠婳如何處置。
安平喃喃道:“你說怪不怪?”
燕王思索着道:“既然母後沒有先問你——放過你了,那就說明,這事情與你無關,也不是你能擔當的。”
安平雖然才十二三歲,介于孩童與少女之間,但她畢竟是公主。在這宮中,她任性妄為的時候不少,因此有些事情她已經非常通透了,遠非一般人家的少女可比。
她看着燕王,聲音越發神秘:“四哥,你猜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燕王淡定說:“猜不着。”
安平嗤了他一聲:“你猜都沒猜。”燕王又道:“你放心。她是母後族人,只要不犯大事,母後只會對她小懲戒。至于換了她身邊人……你該明白的,這宮中多少事情是本來沒有的事,被話一傳就不成樣子了,無事生非。換了一批人,免得話亂傳。”
安平點點頭,又低聲問:“你說,這事情會不會和太子哥哥有關?”
原來她不去找太子,徑自來問燕王,是懷疑太子與棠婳之間有了什麽事情,是想要燕王去試探太子——她知道有些事情尤其是涉及男女之事,太子不便與她說,但說不定會和燕王說。
燕王看出了她的心思,似笑非笑道:“我去過太子那裏,他一切如常。再者這事情涉及葉姑娘清譽,即便有什麽事,太子也不會告訴我。”
安平見從燕王這裏打聽不出來什麽,只能讪讪作罷。
燕王就道:“你要着實擔心她,不妨去問謝嬷嬷。她在皇後面前說得上話,也許知道一二。棠婳本就是你的人,你去打探消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安平其實知道這一點。她就是這樣鬧着好玩。
燕王看了她一眼:“還是你已經問過謝嬷嬷了?”
安平點點頭:“她只說沒有大事。”這話安平已經不信了。
蕭廣逸對葉棠婳的事情本不是十分關心。但仔細想想,若不是因為葉棠婳,也許皇帝與皇後之間的裂痕不會裂那麽快那麽深。
他想着清沅出宮時候心情似乎不錯,雖有些緊張,但沒有十分沮喪。葉棠婳應當還沒有出事。
安平臨走時候,燕王叮囑她若是得了什麽消息就告訴他,他借口棠婳與清沅玩得好,若是棠婳出了事,清沅會不忍心。
葉棠婳正在一間小小的佛堂裏。
此處離無明堂不遠,也是異常冷僻之處。她站在窗前,能看到無明堂的外牆。不由想起之前曾和安平公主,還有清沅一起被顧皇後關了三天禁閉。
昨天她被皇後審過之後,就有嬷嬷帶走了她,将她帶到這個佛堂。外面有太監守着。只有一個宮女過來送水和食物。
棠婳昨天一夜沒睡好,快淩晨時候她才熬不住趴在桌上睡了一會兒。送朝食來的宮女又驚醒了她。
朝食很簡單,一碗清粥,一碟糕點。宮女擺好之後就離開了。
棠婳将糕點端到佛堂中供着的觀音小像前,默默跪下祈禱片刻。她沉着臉,心中全是胡思亂想——皇後要是想弄死她,怎麽樣都會弄死她。
她含着一股陰郁和激烈,端起了那碗粥,賭氣一般慢慢喝了下去。
然後她靜靜坐着,等着結果。
兩儀宮這邊,顧皇後也思索了大半夜。葉棠婳的事情,她只和身邊幾個心腹說了。她所憂慮的并不是一個葉棠婳。
她要處置一個葉棠婳并不是難事。她想的是與皇帝的将來,還有太子妃的選擇。
昨夜皇帝沒有來兩儀宮過夜休息,顧皇後正好可以整理心緒。她這些年來雖然心性大有長進,但仍怕這時候對着皇帝會失态。
到了今天,顧皇後終于覺得能和皇帝面對面了。她派了人去皇帝那邊,請皇帝晚間來兩儀宮。
謝阿竹到皇後面前說了棠婳的情形:“葉棠婳去了佛堂之後,除了禱告,就是發呆。今早宮女送了東西過去,她也吃了。”
顧皇後點點頭。謝阿竹又道:“安平公主察覺到了葉棠婳不在懿光,來問過是出了什麽事。”
顧皇後這才想起這個難纏的小女兒,道:“你沒有告訴她吧?”
謝阿竹回道:“事情還沒定下來,怎麽敢對公主說。”
顧皇後淡淡道:“我是從心裏不願意她知道這件事的。等處理好了再說吧。”
她已經等不及了,希望夜晚快點到來。
暮色慢慢顯現時候,棠婳忽然捂住臉,眼淚卻止也止不住。
她還活着,她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覺得活着是如此珍貴。她想回家,想見母親,想要有一個能保護她的人。她忽然想到皇帝那句話,他說她一定會後悔。
她不知道自己再這樣被關上一段時間,她會不會後悔。如果皇後将她在這裏關一輩子……
她在昏暗的佛堂中渾身顫抖。
兩儀宮裏,宮人依序點亮了燈。小宮女腳步輕盈,布置着碗碟。金碗銀盤在燈光中更顯華美,沉甸甸的紅木筷子和牙飾擺放整齊,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就等着皇帝到來了。
皇帝一到兩儀宮,就舒适地嘆了一口氣,但他很快就察覺到了顧皇後有一絲異樣。他們做了這麽多年夫妻,他能看出來。
顧皇後吃得很少,幾乎沒有動筷子,眉間有愁緒。
晚膳撤下去之後,他們開始閑聊,說起重陽節怎麽過,還有燕王的婚事也提了幾句。顧皇後終于道:“清沅能嫁給四郎,我心中還是歡喜的。只是這婚事定下來,清沅伴讀的差事也卸了。如今安平身邊剩下的幾個人要麽病着,要麽不成器,或是因為清沅成為王妃的事情,心思也散了。既然如此,我看她們也不适宜再留在安平身邊。”
她頓了頓,道:“我打算将她們都送出宮去。”
皇帝一怔,随即道:“這麽快?”
他又看了皇後一眼。
顧皇後的神色很平靜,但她的眼睛一直沒有看向皇帝的臉。皇帝就知道了,她已經知道了。
他有些尴尬,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只能伸手去捉住皇後的手。皇後輕輕掙紮了一下,但沒有甩開皇帝的手,只是任她握着。
“陛下……”她有些傷感地說,“她們都是與我有親緣的女孩子,論輩分都該叫我一聲姑姑。我召她們進宮來,除了給安平做伴讀,還存了一些別的心思。陛下應當知道。”
皇帝有些想為自己辯解。他想說他不會讓任何人越過皇後,這麽多年都是如此,皇後應該明白。過去不會有,将來也不會有。
但是皇後的眼淚已經滾落了。他很多年沒有看到顧娘的眼淚了,一時間竟然忘記了辯解,他只能說:“你何苦……為這事情難過?”
皇後緩緩道:“陛下有沒有想過,若葉棠婳是我相中的太子妃,這事情該如何收場?”
皇帝終于淡淡笑了:“可她是麽?我知道她不是。”
皇後終于用力想甩開他的手。皇帝不僅握得更緊還攬住她的肩,道:“好了,我知道你在乎旁人怎麽看你。在乎宗室的目光……這些我都知道。”
他心中還是有些不舍得葉棠婳。畢竟是個難得的美人,又十分年輕。但顧皇後這樣傷心,他沒有料到。
他只覺得這個難題,十分難解。自從廚娘之後,他對宮中美人興致缺缺,好不容易又遇上一個,就此放棄又十分可惜。
他說不出放棄的話。
他這樣的态度終于激惱了顧皇後。她淚痕未幹,淡淡道:“你以為這事情我是怎麽知道的!”
皇帝原本沒想這個問題,他以為又是那個宮人來和皇後告密的。這事情本來就不可能一直瞞着。但顧皇後這麽問,似乎這次有些不同。
“誰告訴你的?”他問。
顧皇後道:“是葉棠婳自己來說的!陪着她來的是顧清沅!”
她把棠婳怎麽自己招供,清沅怎麽陪她來都一氣說了出來。
這确實出乎皇帝預料。他沒想到葉棠婳竟然投了皇後,更意外的是未來的燕王妃也參與其中。
“哦……”他在心中想着這兩個少女的樣子。棠婳他是知道的,他其實已經快得手了。他有些意外,顧清沅竟然對顧皇後這麽死心塌地,慫恿着棠婳向皇後坦誠。
他覺得這事情有點意思。
他忽然轉變了态度,道:“既然葉棠婳是自己來向你求救了……”
他将求救兩個字說得有些諷刺。
“那就按你說的處置吧。将她送出宮去。另外,你将她發配遠點,朕不想在京中再看見她。”他要皇後立刻給葉棠婳指一門婚事,變相流放出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