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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清沅對袁昭儀這個人摸不到底,更多是對皇帝的所作所為生氣。她沒指望過皇帝對蕭廣逸能像太子那樣偏心寵愛,但他至少也不必這樣為難蕭廣逸。

清沅勉強按捺着脾氣,将內侍安排了去休息。等內侍一走,清沅就氣得在屋內團團轉。她罵又不好罵,因為一開口恐怕就要說得太粗俗難聽——她直想說皇帝是色令智昏了!

袁信女姑且不管到底是個什麽心性,但她宮女出身,陡然受寵一步登天,就飄飄然沒了深淺,這事情解釋得通。但皇帝非尋常人,做了半輩子的皇帝,竟然陡然就昏成這樣了。

清沅念着“豈有此理”在屋內轉了兩圈,就發覺蕭廣逸十分安靜。他只是坐在那裏,垂着頭,雙手緊握,一言不發。清沅站在那裏,只能看到他的側臉蒼白得可怕。

她立刻走到蕭廣逸身邊,想掰開他的手指,但他握得太緊,指節都泛白。清沅知道他心裏憋着一團悲涼的火。她又伸手去撫着他的臉,想擡起他的頭。

“四郎,”她柔聲喚他,“四郎……”

他仍是不肯擡頭。清沅無法,只能抱住他,讓他靠在自己懷中。

“你什麽都沒做錯。是他蠢,才會這樣對你。”清沅輕輕撫着蕭廣逸的肩頭,她看不得他難過,此時她只恨自己不能為蕭廣逸做更多。

蕭廣逸終于開了口:“邊境将士過的是什麽日子,他不關心。丹支邪和西戎的動作,他不深究。他不怕寒了寧州人的心……天下人的心……”

他的聲音裏是掩不住的深深的失望。

清沅知道他此時不僅是兒子對父親的失望——蕭廣逸作為兒子,早就不對皇帝這個父親抱期待了,如今這是臣對君失望。

清沅只能盡力安慰蕭廣逸,她心思轉得快。皇帝的聖旨下了,就不會收回。但接下聖旨是一回事,怎麽完成聖旨又是另一回事。陽奉陰違這種事情在這時候就算是做好事了。

有一句話,清沅沒有說,就是這件事情不知道太子是否知道。按理說這事情不是私密,太子應該也知道,而且應該比朝臣知道更早。但他竟然沒能阻止皇帝,或是幹脆沒有阻止。不管是哪種情形,這都與太子從前在皇帝面前的說話分量不能比。本該在大婚後施展更多的太子,竟然在這時候韬光養晦,像個沒聲音的人一樣。

雖說皇帝不願因為顧皇後的事情牽連太子,但是事實就是皇帝即便一開始确實是這麽想的,但是事情在悄然變化。皇帝與太子之間早就不複從前的親密。

蕭廣逸在氣頭上,清沅不想說這事情讓他更擔心難過。但是她不提,蕭廣逸也已經想到了。

他直言說:“我擔心太子。”

清沅用帕子輕輕為他擦了擦臉,低聲道:“太子會懂得自保的。這事情他沒出聲,不就是在自保麽?”

蕭廣逸深深呼吸,道:“這麽多年,這應當是他處境最難的時候。他又不像我們……”

清沅明白他的意思,他們都是活了兩輩子的人了,還抗得住。

清沅道:“太子只要熬過去這段時間,就不會出大事。他身邊能人多,幾位老師都會全力保住太子的。不僅如此,朝中大臣都會保太子——即便将來袁昭儀有孕,也不會威脅到太子的地位。”

她話雖這麽說,都是按常理推斷,但真正到底會如何,她也不好說。

蕭廣逸看了一眼內侍放下的匣子,那裏面裝着袁昭儀的畫像。皇帝命人送來,要照着這畫像鑿袁信女面容的佛像。

他心灰意冷,并不想打開看。

事情到這情形,他并不後悔和清沅聯手讓顧皇後的煉丹事件在皇帝那裏暴露。但他卻更加比之前看得更加清楚了,這宮中變成如今這樣,并不是顧皇後一人之惡。

這道理他早就知道,但如今赤/裸裸攤開在他面前,只是更加諷刺。沒了顧皇後的皇帝,竟然越發堕落。

直到這天晚間,蕭廣逸與清沅才都心平氣和下來。兩個人一起坐在高崖寺的露臺上賞月,夜晚寒冷,清沅已經捧上了手爐。蕭廣逸坐在她身邊,兩個人慢慢商量着之後的安排。

他們本來打算在高崖寺和邊境一線再逗留一段時間的。但如今宮中來了人,又來了這樣的旨意,他們只能提早回寧州。

清沅這時候神色淡然:“本來在寧州就是變數大,各方各面的事情都會有。即便不為這事情提早回去,說不定也會有別的事情。我們只管繼續做好自己的事情,只要大方向不差就好。”

她忽然又像想到什麽好笑的事情,淡淡一笑道:“宮中的貴人真好笑,佛像鑿在這高崖佛窟上,如此偏遠,他們哪裏看得到?一輩子都不會來一次寧州,還不是就聽別人說說。”

蕭廣逸握了握她的手,他看清沅神色恬靜,心中竟只有一個念想,這是他的清沅。若哪一天清沅變成了顧皇後那樣的人,那就是他的罪過。

“清沅,”他開了口,“袁昭儀這事情你在外不要提起,不要過問,只當不關心。交給我來處理。”

他們已經大致商量了,就是一個“拖”字,就是陽奉陰違。一座巨大精美的佛像,不是那麽容易動工,更不是那麽容易竣工的。皇帝要的可不是一座簡單的佛像,随着這座大佛像,還要擴大高崖寺的範圍,周邊都會有許多改動。

蕭廣逸已經決定了,至少要拖過今年過年再說。

這些事情他都會和清沅商量,但有些事情清沅明面上不能顯露。如今是皇帝正對顧氏不滿的時候,到處尋錯。他不能讓清沅冒這個險。

清沅知道蕭廣逸擔心什麽,若是可能,她才不想管袁昭儀的事情,更不要蕭廣逸管。她真想對着傳話的內侍痛快甩出一句“這樣的佛像寧州容不下!”

但這痛快的情形,她也只能在心中想想。蕭廣逸這樣擔心她,是這苦中的一絲甜。

她依偎着蕭廣逸,頭靠在他肩上,說:“你說,以後我們要是沒這麽好了怎麽辦?我再想起這時候,會難過死的。”

蕭廣逸道:“又說傻話。”

他也終于有了一絲笑容。

次日,他們一行人與宮中內侍一起回了寧州。內侍在寧州燕王府住了幾日,看燕王似乎開始籌備開鑿大佛的事情了,才啓程回京準備向皇帝回禀。

皇帝要為袁昭儀在高崖寺動工的事情,很快就在寧州傳開了——這事情本來就是瞞不住的。城中百姓都會議論幾句這事情。

因為高崖寺佛窟雖然斷斷續續沒有斷過開鑿,但這好幾十年來都沒有鑿比較大的佛像了,準确說,該是本朝開國以來,就沒有鑿過大佛了。這些年就是慢慢鑿一些小像,并修繕從前的罷了。

突然說要鑿大佛,傳聞中還是為皇帝的新寵妃,寧州民間罵成一片,連帶着承攬了這事情的燕王都挨了幾句。

寧州太守高敘倫卻知道燕王不同一般人,他試探着問燕王打算如何辦這件事情。燕王只道“不急”“務必要準備充分了再動工”,先要找畫圖紙的人,将圖紙畫出來。

高敘倫就猜測這位燕王內心想必也是萬分無奈,并不想接這事情。他并不打算對此非議什麽,更不會将這事情上報皇帝。對他來說,皇帝未必真有寧州本地人更清楚當地的情況,燕王至少這态度更偏向寧州。

寧州這邊的動靜,皇帝還沒有察覺。他只是有些擔心蕭廣逸能力不足,辦不好這件事情,打算再派些能工巧匠過去寧州。

宮中對皇帝要在高崖佛窟建大佛的事情并沒有太大波瀾。那些溜須拍馬的宮人都去吹捧袁昭儀了,說皇帝如何寵愛她,做這件事情又是如何大功德一件。袁昭儀身邊的幾個嬷嬷更是一口一個袁信女袁信女的誇,怎麽誇張怎麽說。

宗室中只有康王妃對着皇帝直言不諱說了,皇帝并不在意,又看在她是尊重的長輩份上,沒有計較。

朝中有些大臣,就沒有那麽好的運氣了。李修致也提了這事情,他前段時間才得皇帝寵信,但對上了袁昭儀,皇帝就覺得他插手了自己的私事,有些不快。他暫時沒有驅逐李修致,但在心中記了一筆。

太子沒有出聲,只委婉提了一次這樣的工程耗人耗錢。皇帝告訴他不必多慮,他是用自己的錢,他的私庫不用放在那裏讓錢發黴麽?

太子就沒有再強勸。喬簡簡只是察覺到太子心情郁悶,卻不知道是為何事,過了幾日,才明白原來是為這事情。她也覺得皇帝這事情做得不合理,但太子都勸不了的事情,又哪裏能輪到她向皇帝勸谏。

喬簡簡想安慰太子,她也對寧州的事情有所了解,并不是對局勢一無所知。她只是勸太子想開點。寧州這幾年都很平穩,只要勞役不重,慢慢來,應當不會有什麽大事,而且寧州本來就有不少流放的苦役。

太子聽了她這話,只是苦笑。他知道喬簡簡是在盡力開解他,說些好聽的,順耳的。本來美人溫言軟語,足以消愁。宮中不識字,不知事的小宮女,說過的話沒見識的多了,他聽了也不覺如何,還覺得可愛。

喬簡簡說的話,雖然沒到重點,但也算有幾分道理。只是他聽了覺得她說得越多,卻離他的心越遠。

本來太子除了太子妃,還該設有兩到四名良娣。但皇帝擔心他的身體,還暫時沒有設良娣。即便如此,太子也并沒有與喬簡簡十分親熱。喬簡簡忍不住注意到,太子對曲盈衣的笑容都比對她親昵。

此刻喬簡簡看到太子的神色,就知道自己有關寧州說的話,又不得他的心。她只能停住不再說下去。她本來是愛說話的人,只是在這宮中,不知道什麽時候一句話就說錯了。她已經十分小心了。

“殿下,這件事妾說錯了麽?”她柔聲問太子。

太子看她神色,是說不出重話的,他并不厭惡她,他只是不愛她。

“沒有,你說得很對。只是我有些累了。”太子敷衍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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