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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顧皇後一開口就讓室內靜了一下。幾個上了年紀的太妃還能不動如山,面不改色靜靜看宮女上菜斟酒,幾個年輕人全都看向了皇後和太子妃。

喬簡簡這會兒只想着自己不能哭,當衆哭下來太失态。她只是沒想到皇後的下馬威來得這麽快,根本不給她喘口氣的機會。

顧皇後要懷恩坐在太子妃上首,這其中的含義不言而喻。

安平正要張口說話,懷恩已經起身說話了。

懷恩對皇後行了一禮道:“太子妃為尊,我不敢僭越。”

顧皇後見懷恩拒絕,也不勉強,微笑道:“好孩子,原本就是一家人吃吃酒熱鬧熱鬧,偏你還記得這些規矩禮數,你既然這麽說了……”

她看了一眼太子妃,道:“那太子妃就坐在上面吧。”

喬簡簡只覺得自己的心都被捏成一團。懷恩的謙讓又顯得那麽風度翩翩。她沒有勇氣去看顧皇後臉色,只是在宮人的攙扶下,麻木地坐了下來。

清沅坐在喬簡簡的斜對面,能将喬簡簡臉上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她甚至能看清喬簡簡眼底的水光。

她還沒見過喬簡簡的那個姐姐喬優優,但已經在宮中好幾次聽說這位大喬姑娘比太子妃如何美上十分,如何端莊,又如何淵博。這些話不用問,又是皇後授意身邊人吹出來的,否則宮中為何要關注一個連诰命都沒有的女眷。這樣看,皇後這幾個月已經将喬簡簡折騰得夠嗆了。

清沅不由想起前世的棠婳,皇帝死後,顧皇後沒有要棠婳的性命,甚至仍然讓棠婳住在玉澹宮中,但棠婳仍被皇後折磨得死氣沉沉。心思敏/感纖弱的少女是絕對鬥不過顧皇後的,清沅甚至有一種錯覺,顧皇後是在以她們的痛苦為食物,用來滋養自己。

想到棠婳和玉澹宮,清沅就又想起了袁貴妃。這位一時風光無限的貴妃,自從皇帝病倒後,就沒了聲音。太子還能對袁貴妃不聞不問,顧皇後絕不是那種輕易放過袁貴妃的人……清沅正這麽想着,就聽顧皇後道:“對了,今日的人還沒有來齊全,還差一個人。她應該到了。”

顧皇後看向自己身邊的女官,低聲問了一句。女官對皇後低聲禀告。

衆人都不知道顧皇後讓大家都在席上等的人是誰。喬簡簡神色又緊張起來,她很怕顧皇後是讓喬優優來了。

安平也看向清沅,好奇地詢問,清沅微微側過臉,用帕子遮住臉,無聲地用嘴型示意:“玉澹宮……”安平恍然大悟。

果然顧皇後與女官說完話就點點頭,對大家說:“好了,她到了。”

衆人的目光都投向入席處,就見袁貴妃緩緩步入。

清沅有一年多沒有看到她了,乍一眼只覺得袁貴妃胖了許多,也不知道是玉澹宮無人可用還是什麽緣故,袁貴妃的妝容有些敷衍,身上穿的冬衣仍是去年做的,雖然沒穿幾次還很新,但改得不太好,顯臃腫。

當初那個精致華貴的袁貴妃已經看不到了,眼前只是個普通妃嫔,甚至連普通妃嫔都不如——她強自鎮定,但一眼就能看出滿面驚惶。

顧皇後笑盈盈看着袁貴妃,道:“給貴妃賜座。”

但女官給袁貴妃安排的座位并不在酒席上,而是另外端了一張凳子,讓袁貴妃在席面外坐下。

衆人都沒料到顧皇後會有這一出,全都看着,不知道顧皇後到底想做什麽。

袁貴妃坐在那裏,倒不覺得受了多大屈辱。她不像喬簡簡,對禮數這麽敏/感,她幾年前也就是一個小宮女而已,在貴人面前從來只能站着,所以她這會兒還撐得住。

酒席開始了,顧皇後讓人端了一杯酒去給袁貴妃。

衆人神色都有些不自在,安平目不轉睛地看着袁貴妃,清沅也在想,顧皇後再瘋,也不至于在衆目睽睽之下毒死袁貴妃。

袁貴妃自己倒沒有多想,接過皇後賞的酒就飲了。皇後笑着問:“貴妃,這酒如何?”

袁貴妃喝了酒,臉上好像緩和過來一樣,她也笑道:“是好酒,就是再溫燙些就更好了。”

顧皇後好像覺得被逗樂了一樣,忙向宮女道:“貴妃喜歡喝燙酒,再溫一杯,要溫得燙燙的。”

第二杯酒果然燙些,袁貴妃喝得更舒坦些了。

顧皇後就慢悠悠地開了口,道:“想必大家都已經知道了,年後聖上就退位了,太子登基,從此後宮中也會有一番變化。”

幾個老太妃為了緩和氣氛,笑道:“咱們的年俸又好漲一漲了,是喜事。”

顧皇後微笑道:“這是自然。聖上與我勞碌了這大半輩子,也該休息休息了。我們能一起看到太子登基,是我們的幸事,也是太子的福氣——能有幾個做了皇帝還能侍奉父親呢?只是皇帝這病,總是難有起色。”

安平雖然不耐煩顧皇後說這些,但是聽到那句“能有幾個做了皇帝還能侍奉父親的?”還是有所觸動。

壽真公主笑道:“皇後不必憂心,宮中人都齊心合力,定會把聖上照顧得妥妥帖帖。”

顧皇後點點頭,話鋒一轉,又喚袁貴妃:“我一直聽說,貴妃篤信佛法,十分虔誠。”

袁貴妃有些惴惴不安,她信佛不過是糊弄皇帝的,若是皇後這時候要她背一段經書,她還真不容易背出來。

顧皇後道:“這很好……我一直想着,皇帝這樣,我該在佛前誠心為他祈福,但我生為國母,又豈能棄太子和天下臣民不顧?”

周圍人都立刻明白了,袁貴妃臉上的幾分懵懂也漸漸變得緊張起來。她微微搖頭,幾乎要出聲拒絕。

顧皇後不給她拒絕的機會,接着道:“正好貴妃虔誠,又有觀音座下轉世之說,身份高貴,又深得聖上信任,這樣代替我出家,再合适不過了。”

袁貴妃直搖頭,她聲音從嗫嚅慢慢變大聲:“不……不行……不行……娘娘!”

她從凳子上跌下來,跪到皇後面前連連磕頭:“求娘娘,求娘娘,饒了奴婢吧!”

顧皇後淡淡道:“饒?貴妃有何罪?要我饒過?代我出家為聖上祈福,又是聖上與我對你的何等信任?”

袁貴妃的聲音嘶啞,她已經哭得泣不成聲:“娘娘,七皇子還小,他才一歲多,還不到兩歲……求娘娘看在七皇子的份上……”

顧皇後笑道:“你放心,你出家之後,七皇子會交給徐昭儀撫養。有徐昭儀,有我,七皇子不會沒有母親疼愛。”

袁貴妃明白了,顧皇後這是不會讓七皇子認她了。她吓呆了,比剛剛出家更讓她整個人陷入驚懼——七皇子長大了之後,不會知道她才是他的母親。七皇子會以為自己是徐昭儀生的,皇後是他的嫡母。

她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跪在那裏,嚎哭不止。顧皇後給宮人一個眼色,立刻有幾個宮人去架袁貴妃要把她架出去。

幾個宮人抓住她往外拖,袁貴妃掙紮着,她仰着頭拼命晃動,金釵掉落,頭發披散。她用手扒住門檻,聲音幾乎泣血:“娘娘!娘娘!榮華富貴我不要了,不要了!那些本來就不是我我的!但七皇子是我的!是我的兒子!他本來就是我的!是我生的!天啊!娘娘!”

顧皇後臉上終于露出厭惡的神色,立刻有兩個內侍把袁貴妃扛起來搬走了。

袁貴妃的哭聲過了片刻才聽不見。

清沅這時候才長出一口氣,安平眉頭緊鎖,她側過身低聲對清沅道:“我想走。”

清沅低聲道:“別走,太子妃還在這裏。”

她提醒安平,顧皇後這一出不僅是整治了袁貴妃給她們看,更是給太子妃看的。安平若是走了,太子妃更沒個人照應了。

安平順着清沅的視線看向喬簡簡,只見喬簡簡的面色一片蒼白,沒有血色,顯然已經被吓壞了。

幾位老太妃雖然是見得多了,看見這樣的場面,還是默然了。袁貴妃那凄慘的哭聲好像還盤旋在她們頭頂一樣。

顧皇後讓宮人又給大家斟酒,道:“這本是好事,袁貴妃是魔怔了。”她輕飄飄一句話帶了過去。

她的目光慢慢轉向喬簡簡,道:“太子登基前後,是最忙的時候,太子妃事情都準備好了麽?我還記得二十幾年前,皇帝登基時候,我忙得天昏天黑地……”

喬簡簡起身回皇後的話,道:“太子吩咐下來的事情,都已經準備妥了。”

顧皇後就問了她幾件事情,有關衣服形制,器物數量,祭祀人手的安排。喬簡簡在東宮時候這些事情都是親自過問的,但她本來這段時間就有些精神不濟,剛剛又受了袁貴妃的驚吓,這會兒面對皇後能流暢說話就不錯了,突然被皇後問起,她只覺得越用力想越是想不起來,答案就在嘴邊就是說不出來。

她越着急,越答不上來,越答不上來,越是想哭。

顧皇後淡淡道:“你這樣子,我要不說你,宮中長輩都要說我把你慣壞了。你說說,你這個太子妃,像什麽樣子?”

喬簡簡的眼淚終于忍不住,一顆一顆大滴落下。她不敢張口,只怕自己一張口,就要說出哀怨的話。

顧皇後又嘆道:“只掉眼淚不說話,東宮太子妃何時像市井小民一樣小家子氣了?你這樣子,我怎麽放心把六宮都交給你?你又如何有器量做一國之母?”

這已經差不多是當着衆人面,指着太子妃鼻子罵了。喬簡簡只覺得孤立無援,一想到皇後有可能像對付袁貴妃一樣,抱走她的初初,她就渾身發軟,只能扶着桌子才能勉強站穩。

安平再也看不下去了,她忍不住叫道:“母親!”

顧皇後一個眼刀甩給安平:“你給我閉嘴!你這麽大年紀了,還在宮中厮混,明年我就要皇帝給你嫁出去!你一個公主少插手東宮的事!哥哥嫂子的事情你整天摻和,不嫌臊得慌!”她這話明着罵安平,暗着損了壽真。

安平一聽到要嫁她,也有些慌了。壽真在旁幹笑一聲。

清沅是看出來了,顧皇後今天是要大殺四方了。

她嘆了一口氣,慢慢攥緊了手指。

顧皇後把安平罵安靜了,立刻轉向懷恩,又點懷恩的名字,要懷恩到她面前。她誇贊了懷恩幾句,還帶上了太子,說太子也常常贊美懷恩聰慧得體。

懷恩面上仍是平靜,并無喜色。她近來時常與太子幽會,已經盡享魚水之歡,聽到“知禮得體”,只是淡淡笑了笑。

顧皇後道:“太子妃精神不夠,你又深得太子信賴,以後東宮的事,你就多幫襯。”

安平正想不服氣反駁——她是太子的親妹子,不能摻和,怎麽懷恩一個表妹,倒能去摻和了?這分明是要把喬簡簡擠到一邊,給懷恩光明正大上位做皇後鋪路。

安平正要張口,就聽身旁一個溫柔清澈的聲音道:“母後,兒臣認為這樣安排并不妥當。”

清沅起身,走到顧皇後面前,給她行了禮。顧皇後沒想到清沅會跳出來站太子妃,她不由笑了起來:“怎麽不妥當?”

清沅并不提懷恩,只說喬簡簡。

“太子妃今日本就有些不适,因是母後宴請親眷,她才忍着不說。太子妃一時不适才會回應不當,因為太子妃偶爾一次不适就讓太子妃分權,有些不妥。”

清沅走到喬簡簡身邊,扶住她,低聲道:“別哭了,快說話。”

喬簡簡萬萬沒想到,這時候竟然是顧清沅站出來為她說話。她已經止住了哭泣,清沅又低聲提點了她一句。

她終于好像在慌亂中攀住了救命的浮木一樣,腦子也慢慢冷靜下來,開始斷斷續續回答剛才顧皇後問的幾個問題,慢慢都說了出來。

清沅這才慢慢放下心來,她還真怕喬簡簡哭到什麽都說不出來——她也在心裏怪喬簡簡呆,那有這時候都被欺到這樣子了,還不為自己說一句話的。要真這麽下去,顧皇後當場就拍板,定了懷恩将來做皇後都有可能。

喬簡簡把回答都說了出來,顧皇後淡淡道:“你既然不适,就該告訴我?強撐着萬一出了什麽事情,豈不是我的不是?這不是孝順,反而是最不孝的。”

她說來說去,總歸要挑喬簡簡的毛病。

清沅扶着喬簡簡的手臂,擰了她一把,示意她趕緊說話。

喬簡簡有清沅給她指揮,立刻就道:“兒臣不敢。”

顧皇後擺擺手,她看向懷恩,道:“懷恩,你怎麽說?”

懷恩向皇後敬了一杯酒,向皇後磕了一個頭,她這樣鄭重其事,大家都以為她要接下這樁美事。

“謝皇後與太子賞識,但我心意已決,要繼續潛心修行,不能入宮侍奉。”她聲音平靜又堅決。

壽真公主叫了起來,懷恩又轉向母親,磕頭道:“女兒不孝,不能再侍奉母親膝下。”她竟是抛棄母女塵緣。

衆人都驚呆了。壽真一口氣堵着,一個白眼暈了過去。宮人忙去給她掐人中掐虎口她才喘過氣來。

康王妃早就坐不住了,這一場鬧劇也該結束了,她第一個起身向皇後告辭。衆人很快一個接一個散了。

顧皇後自己都沒有想到,一開始氣勢如虹,竟然潦草收場。

她坐在那裏,慢慢把玩着一只酒杯,目光從眼前的安平,喬簡簡和顧清沅身上一個一個掃過去。

最終,她說:“清沅,你随我來。”

作者有話要說: 長長的一章,我也寫得很過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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