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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序章2

翌日天還沒亮,和興元的馬車就攪動了寒氣四溢的沙土,章舒玉沒有跟蔣寒道別,只在客房的桌上留了一句“珍重”,就悄悄地走了。

只是以他普通人的視力卻看不分明,懸泉置最高處的屋頂上躺着一個抱着長刀的人。

早晚數九、正午三伏,正是大漠一天的寫照,要是沒有戰火和壓迫,金色的沙丘和無垠的天地實在是一副壯麗的畫卷,可惜商隊裏有一半的人無心觀賞。

應紹丘派來假冒腳班和車馬夫的随從看似在低頭幹活,可是眼神警惕、耳聽八方,一路都沒有放下過戒備,白天還好,強勢的高溫烤得人疲馬倦,加上視野空曠,要是有人遠遠就能看見,就是到了夜晚就不會這麽幸運了。

到了下午,沙地上方的空氣隐隐扭曲,像有一把無形的火在燃燒,淋漓的熱汗出了又幹,章舒玉的後背上沁出了一層鹽霜,他熱得直犯頭暈,也不知是累了還是中暑,心口突突地跳着,總覺得有什麽等在前面。

商隊順利地來到峽谷,這裏枯山連綿、植被稀疏,天然的石林卻多不勝數,章舒玉出發前就叮囑過一個夥計,讓他到了這裏偷偷地用沙棘紮馬屁股,然後如他所料,發瘋地駿馬拉着貨車在狹路上狂奔,很快就引起了一場混亂。

借着這場變故,老行爺趙榮青悄悄地退了出去。

這是大偃西路上的最後一段,穿過峽谷和前方的紅柳林戈壁,就是珑溪的茫茫大山了。而領地意識強烈的珑溪族人十裏設一哨,到了那裏,身後那些來路不明的跟蹤者就不敢那樣肆無忌憚了。

只是商隊早已被人監視包圍,風吹草動都難逃法眼,背離隊伍的趙榮青氣喘籲籲地躲進三裏地之外一根石柱的後方,跟着一柄淬着寒意的長劍就悄悄地架在了他的脖頸上面。

“為什麽獨自逃走?”

趙榮青的雙眼猛地瞪成了銅鈴,他看不見身後的黑衣蒙面人,卻認得那個聲音,耳熟至極,昨天還在耳畔響過。

另一邊,峽谷适合逃脫,自然也适合伏擊。

随着暮色降臨,一大列黑衣人漸漸現形,驚惶瞬間就在商隊裏蔓延開來。為首那人直截了當地挑明了來意:“交出應紹丘托付的東西,就能活命。”

身後不知情的夥計們在茫然地發問,問應紹丘是誰、問是什麽東西,應紹丘布置的将士們卻不約而同地朝章舒玉靠去,很快合成一個圈将他護在了裏面。

章舒玉一路都在提心吊膽,然而這一刻他卻詭異地平靜了下來,也許是放棄了生的希望,對于死亡也就無所畏懼了,他神色如常地讨價還價道:“東西可以給你,但我有條件,先放我的夥計離開。”

刺客最前頭首領模樣的人回了他一聲嗤笑,似乎是在笑他天真:“不行,誰知道應将軍信此刻在誰身上?你先交信,我後放人。”

“他們确實什麽都不知道,不然誰會抛妻棄子随我走這一趟,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章舒玉将眼睛一閉,幹脆地說,“用我們牙行的經驗來看,這樁交易談不成,你們動手吧。”

殺手沒想到還會有人嫌棄命長,忍不住拍手贊道:“大當家真是好氣魄,只是你的堅持有什麽意義呢?我們殺了你,應紹丘的密信同樣送不出去,既然如此,何必白白搭上性命?”

不送也是性命難保,可兩種死法非要選其一,章舒玉選擇接受應紹丘的委托。他沒有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那麽大的抱負和情懷,只是憑眼光和個人喜惡,覺得應紹丘起碼坦誠相見了。

章舒玉跛着走到商隊前面,無動于衷地說:“我們市井裏有句古話,叫‘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意思就是奸詐坑人、不講誠信,其中以我們牙商鳌居榜首,所以閣下的承諾,恕我以己度人,不敢輕信。”

“要殺我們,一路上你們有的是機會,可之所以沒有動手,甚至還願意在這裏浪費口舌,我猜是因為取得那封信的價值,比讓它消失在這裏要高。所以東西我藏起來了,我要是不說,你們掘地三尺也找不到,如果你們想要信的話,就放我的夥計走吧。”

這商人頭腦清晰,竟然能猜出個八九不離十,主上确實需要那封信,來僞造通敵叛國的罪證扳倒應紹丘這個攔路虎,這牙商的威脅或許真不是虛張聲勢,殺手跟同夥耳語了幾句,回過頭來竟然一口答應了,反正這些人也在掌控之中。

真正的夥計哭着跟章舒玉告別,應紹丘派來的假夥計卻不肯離去,其實章舒玉心裏清楚,事關朝廷機密,交不交信他們都沒有生還的可能,可人心是肉長的,他還是想掙紮一下,希望有人能洪福齊天,最不濟也不要死在他的面前。

這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保全了,起碼還留在牙行裏的人還活着。

應紹丘或許不是壞人,可他的将士忠心耿耿,當着章舒玉的面向将軍許下過承諾,殺了牙行的普通百姓,他們立刻自殺謝罪,若是牙商接受委托,他們便用性命護他西行。

章舒玉不殺伯仁,伯仁卻會因他而死,可他也無辜,也死之将至,所以該怪的人是應紹丘,可應紹丘是為了守疆護土,保護戰線後面的百姓,那靖北将軍又該去怪誰呢?

一炷香之後,夥計們的身影已經消失,刺客首領逼章舒玉交出信件,應紹丘的屬下自然不允,殺戮一觸即發,混亂裏全是血色和刀光。應紹丘的人馬在蒙山已經折半,到了這裏即使負隅頑抗,也沒能支撐多久,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了。

跛子跑起來比常人更加跌跌撞撞,章舒玉終于走到了窮途末路,那把長劍當胸而過的瞬間,他在殺手唯一露出來的眼底看見了滿滿的震驚,對方此刻無意殺他,只是刀劍無眼。

這個牙商必須死,但是得死在信到手之後,刺客首領氣得一腳将壞事的同夥踹出了一丈多遠,形勢頃刻逆轉,從屠殺變成了救命。

章舒玉很快陷入了昏迷,殺手們不得不将他帶回驿館尋醫,可這茫茫大漠要尋個大夫也像瞎貓撞死老鼠,章舒玉和刺客顯然都沒有這份運氣,劍身對穿心肺,只有殺手随身的止血藥粉吊命,章舒玉高燒不退,臉色一刻一刻的灰暗下去。

醜時三刻,正是萬籁俱寂的時候,章舒玉渾渾噩噩地被渴意逼醒,來托着頭喂他水的殺手動作輕柔,他蒙着臉,可那雙眼睛卻很熟悉。

章舒玉被這意外一震,竟然從高熱裏清醒了過來,昨晚那句無心的“蔣寒這人很可疑”忽然從他腦中閃過,章舒玉空有種想笑的沖動,卻沒有實施的力氣,他沒想到自己居然是個烏鴉嘴。

想他平生謹小慎微,商人的天性使他不會随便信人,然而萬萬沒想到在人世結交的最後一個朋友,卻是貨真價實的看走了眼。

好在章舒玉虛弱至極,腦子遲鈍使得失望不如渴望強烈,他忽然用不知從哪裏生出來的力氣抓住了喂水之人的手腕,發出了一陣含糊不清的氣流聲。

“……蔣寒,看在昨天以前,我們朋……咳咳……朋友一場的份上,如實告訴我,趙叔和那些夥計,還……還活着嗎?”

蒙面人為了聽清他在說什麽,不得不低下頭來,只是在這段靠近的距離裏,那雙外露的眼中陡然有了隐忍的淚光,他會痛苦,因為他就是蔣寒。

昨天蔣寒覺得可惜,這時看見命在旦夕的章舒玉才真正嘗到了無顏面對的滋味,他看着牙商瀕臨渙散的眼神,忍不住對這人點了點頭。

然後蔣寒似乎還想說點什麽,目光往斜刺裏一瞥卻發現在椅子上打盹的同夥似乎有了蘇醒的跡象,他只好猛然閉上了已經張開的嘴,再開口時,聲音就顯得十分冷酷了:“信呢?你放在哪兒了?”

嗓子眼的腥甜讓章舒玉總想作嘔,他說話吃力,可掩不住那種破罐子破摔的傲氣,他斷斷續續地說:“想知道就換個人來問,不……不想告訴你。”

蔣寒的眼神十分受傷,他托着章舒玉後腦勺的手依舊溫柔,可是語氣冷硬,張嘴就使了個詐:“其實問你的意義不大,你那個趙叔骨頭不夠硬,已經什麽都交代了。”

章舒玉心口猛地縮緊,疼的眼前一黑,怒急攻心地嘔出了一灘血,尖銳地悲痛和憤恨登時從他的神色裏浮現而出。

“你們的目的達到了,如果是、是想炫耀,那我違心地送你一句……恭喜。至于我,無論是保人還是送信,我都已經盡了全力,皇天在上,我對誰……誰都于心無愧。”

“值得嗎?”蔣寒目光灼灼地說,“為了一個拿刀子來逼你來送死的狗屁将軍,你為什麽能做到這種地步?他給了你什麽好處?我們本來可以雙倍奉上的。”

不值得,章舒玉在心裏說,這不是他主動選擇的路,所以談不上值得和付出,他敬重應紹丘是個英雄,卻也憎惡靖北将軍的強權,直到聽到蔣寒這一句,章舒玉才猛然發現他想替應紹丘說兩句好話。

他冷笑着說:“應紹丘拿刀子逼我來送死,我活……到了現在,你們口口聲聲、勸我別白白搭上性……性命,我卻快要死了,面對兩窩強盜,我自然屈……咳……屈從能讓我活得更久的那個……至于雙倍的好處,應紹丘給我磕、磕了一個頭,你的主子,哈哈哈哈……他、他肯磕兩個嗎?”

蔣寒愣了個結實,不知是沒料到應紹丘肯對平民下跪,還是答不上主子肯不肯屈膝的問題,他怔怔地問道:“……那,你恨應紹丘嗎?”

章舒玉的氣息逐漸減弱,他笑了下,眼皮像是疲憊至極一樣往下搭去,蒼白的面容上帶着淡淡餓諷刺:“恨啊,雖然……咳咳……恨沒什麽……”

蔣寒心裏警鈴大作,那瞬間他想也沒想就将嘴唇湊到了章舒玉的耳邊,往那人耳朵裏灌了一陣輕如微風的快語。

“蘊卿,我……我是應紹丘的師弟,混入這刺客群裏本意是想救你脫身,對不起,沒保住你,等到天下太平,我替師兄為你償命。趙叔還活着,傷了點傷,我已經安置好了,你別為他擔心,至于師兄的求援信,已經用不上了,就……就留在這裏陪你吧。”

“現在我回答你當初的問題,為什麽偏偏找你來送信,因為必蘭.阿敏就是七年前你在若羌山黑熊爪下救過的少年阿岚……”

章舒玉渾身一震,他嗆了口血,可是沒有咳出聲。

時間緊迫,蔣寒沒功夫起身看他,接着飛快地耳語:“我曾在他的議事閣裏見過你的畫像,就挂在他族戰狼圖騰的旁邊,我問必蘭畫像上是何人,他說是他的恩人。”

“你的度量衡獨一無二,畫像上的商號又與‘和興元’如出一轍,我在淵嶺城見到你,就知道只有你去送信,必蘭.阿敏才會答應增援。”

這瞬間蔣寒想起那個在夕陽裏扶住自己手腕說“多謝蔣兄的舉手之勞”的人,忽然失去了說下去的勇氣,他一失神,不小心将心裏的話迷糊地問了出來:“你無心救過的人,使你陷于算計丢了性命,如果早知如此,蘊卿,你……你還會救他嗎?”

這是一個卑鄙卻兩全其美的局中局,要是章舒玉能活着将信送到珑溪,自然是皆大歡喜,可他要是死在了路上,愛憎分明的必蘭.阿敏更不會放過殺他的幕後操縱者,所以無論是哪種發展都只會出現一種結局,珑溪的增援必然會到來。

空氣忽然寂靜下來,蔣寒痛苦地撐起上身,不小心撞掉了商人的度量衡,蔣寒手指顫抖地試了試他的鼻息,眼淚霎時奪眶而出,又在被算盤落地的動靜驚醒的刺客過來查看之前,融進蒙面巾裏不見了。

落在地上的度量衡背面朝上,只見角上淺淺的刻着兩個字,就像江湖人的武器都有名字一樣,牙郎章舒玉的算盤也有一個名字。

飲歲,飲歲,飲得光陰如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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