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今天出門前真應該看看黃歷的。
看中的房子打水漂了不說,還碰到一個礙眼貨,明明比他老卻非要管他叫哥,裝嫩的用心可以說是十分險惡了。
權微的五官都沒什麽明顯的位移,可是面由心生,嫌棄的感覺立刻就出來了,他也沒有掩飾的意思,一點也不客氣地說:“嗯,是我。”
站在他對面的5男1女,是青山市一個炒房群裏的成員,群名稱叫“一屋不掃”,權微以前也在裏面,後來因為不合群退了,他有些假清高,瞧不上這些心路十八彎的人。
群主也就是最前頭跟他說話這個男的,名字叫鄭飛,特別虛僞,就一草民卻愛把自己當老大哥,覺得權微不尊重他不給他臉,見了面的客氣裏全是話裏有話。
當然這只是權微單方面的、主觀的、鬧翻了之後的印象,在還能和睦相處的時候,他頂多是覺得這人有些熱情過頭。
鄭飛長了張喜氣的圓臉,笑起來眼睛眯成縫,一看就是那種自來熟的好手,權微不尊老他也不生氣,抽出一根煙邊遞邊說:“權哥今天肯定又發大了吧?你下手的樓盤那基本都暴漲了。”
權微沒有妄自菲薄的愛好,因此他不接鄭飛的煙,也不說今天白跑一趟,免得看到鱷魚的眼淚,他只是朝門外揚了揚下巴,說:“別給我戴高帽子,我踩的樓盤你們也哪個沒踩過?行了老鄭,你們悶聲就發大財吧,我老鐵在外頭等我,催呢,走了。”
他這屬于典型的撒謊不打草稿,自從有了快遞和外賣,他老鐵就焊在家裏了,權微說這話的時候孫少寧正在陽臺上訓練烏龜跨欄,售樓處外面只有空氣在等他。
以前有一陣子在鄭飛的努力下,他跟權微的關系閉着眼睛瞎說還能叫不錯,豐富的熱臉貼冷屁股的經驗告訴他權微是個獨行俠,因此鄭飛一聽就知道這人是想開溜,他想說的話都還沒起頭,自然不會讓權微就這麽走。
于是鄭飛伸出胳膊攔住了權微的去路,一臉和氣地笑着說:“這麽久不見了別急着走啊,一起去吃個飯,讓兄弟一起來,今天大家收獲都不少,一起交流交流嘛。”
他們炒房團今天确實是賺了個盆滿缽滿,人手平均入了個兩三套不說,還跟錦程私下完成了27套房的撻訂。
撻訂就是假買假賣,鄭飛負責提供27個人來買房,等開發商找到更合适的買家,雙方一起提出撤銷購房的申請,房管所的審批通過以後,這些房子就又回到了開發商的手中。
這是一種低付出、高回報的雙贏模式,炒房團可以輕而易舉的拿下內部價和感謝費,而開發商得以控制市場,在樓市高峰上索求更高的房價和利潤,或者在市場不景氣的時候給人們制造出仍然火爆的假象。
只是這種福利,退群的權微是無福享受了。
權微根本也不在乎,他的目光在鄭飛手臂上停留了幾秒,拒絕得速度又敷衍:“今天不行,哥們兒約了上午的檢查,下次吧。”
鄭飛刨根問底地說:“什麽檢查?往後推推不行麽?你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下次碰到你又不知道什麽時候了。”
“不敢推,”權微伸出手裝作要去撥他的胳膊,八顆牙地微笑起來,“艾滋。”
平地一聲雷也就這樣了,鄭飛愣了下,可肢體的反射卻快如閃電,看見權微要碰他的胳膊,想都沒想就縮了回來。
權微順勢擡腿就走了,邊走還要在心裏鄙視別人覺悟低,這麽怕死還炒什麽房。
等鄭飛反應過來自己被匡了,個高腿長的權微已經到了門口,鄭飛奚落的目的沒達到,臉上的笑意漸漸變成了不屑,他冷笑一聲,在心裏嗤笑這個嘚瑟的小白臉總有一天要後悔。
炒房是一門玄學,炒房客除非是背景深厚的,可以單打獨鬥,像他們這種小成本起家的個人,不抱團基本不會有什麽大的建樹。
銀行貸款門檻高,民間借貸利息高,親朋好友是救急不救窮,剩下的出路也就是衆籌。
衆籌就是進入一個相對穩定可靠的創業圈,有錢的出錢、沒錢的先借一點,約定好風險和收益比例,大家一起發家致富。
鄭飛進這個圈子早,因為一連好幾次在不同的樓盤遇到權微,這人長得高級穿得也怪異,鄭飛留意了他一段時間,覺得是同行刻意去搭話了才認識的,他需要更多的合夥人,而是個人都需要錢,所以他把權微拉進了群裏。
這是很多炒房者求都求不來的機會,管理員不T人就不錯了,誰知道權微竟然給臉不要臉,不遵守群規也就算了,後來竟然還把群給開了。
中國的qq群雖然千千萬,但群主好歹也是個官,不說別處反正在群裏是老大,鄭飛被人大哥來、大哥去地叫得有點膨脹了,不見面的時候想不起權微這號人,一想起來卻又會覺得有口氣咽不下去,巴不得權微陰溝裏翻船。
只是翻船倒是不至于,今天頂多是有點倒黴,權微在大太陽底下站了一會兒,将在這樓裏生出來的氣平均分成兩份,一半算在了楊桢頭上,剩下那一半,他去找罪魁禍首孫少寧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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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錦将楊桢送進CT室之後,唯一的感覺就是想當場跪下,一個昏迷的人的重量相當于一座山,幸好經理深謀遠慮,還派了一個同事來幫他跑腿。
天熱運動量大,同事到樓下買水去了,因為楊桢失去了意識,黃錦不敢走遠,只好站在放射室門口枯等。
在刷手機的間隙裏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要問自己,什麽時候跟楊桢關系這麽好了,竟然慌裏慌張就把人扛到了這裏。
當時純粹是一股救人的沖動,現在自然也想不出理由,黃錦的本質也差不多也就是個傻白甜,他放棄思考地瞥了瞥嘴,點開了關注的段子手。
十五分鐘之後,觀察室的醫生拉開門叫楊桢的家屬,黃錦跟進去,這才發現情況不容樂觀。
楊桢有輕微的腦震蕩,這不是什麽大問題,棘手的是他顱內出現了一小塊淤血,這個需要等他醒了再做一次檢查。
而對于黃錦來說,最大的問題卻是楊桢什麽時候能醒,好在現實多數時候是充滿希望的,入院後的第四個小時,楊桢睜開了眼睛。
夢裏醒來,還是夢。
頭頂和牆壁還是白色,章舒玉盯着跟前的透明圓管,看見水順着管壁流到了自己手上的一根針上,然後被白色的布片遮住了下路,卻沒有水漬沁出來。
水不可能憑空消失,那就是下方有個小巧的機關,章舒玉擡手準備看看,手背上卻立刻浮起了一陣脹痛。
血線沿着輸液管飛快地往上倒流,別說輸液漏針,他們古代人信息閉塞,連龍吸水都沒見過,章舒玉被驚得一愣一愣,直到血色蹭蹭地往上漲了半米,手上的刺痛劇烈到有些無法接受了,他才推了推趴在床邊睡大覺的人。
黃錦難得有機會睡午覺,被推了還不是特別肯醒,頭在手臂裏拱來拱去,打完3個哈欠才肯擡起來,然後他就看見楊桢自己坐了起來,嘴角還沒咧歪開,就見對方将食指橫着一指,說:“這個……”
黃錦順着指向看去,立刻被那瓶挂着的血吓出一句“卧槽”,他埋怨地罵了句“你怎麽不早說啊”,立刻蹿起來奔到病房外頭去了。
章舒玉看着他心急火燎的背影,心頭莫名生了點暖意,他沒有應對經驗,手舉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直接坐出了雕塑的效果,隔壁床的大哥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張嘴提醒他說:“你把那個手放下去吧,都回血了,別擡那麽高。”
章舒玉一句“多謝”到了嘴邊,忽然想起別人或許聽不懂,只好禮貌地點了下頭。
護士來得很快,一邊拔針一邊教訓,尤其是黃錦作為看護人,承包了大部分的炮火。他冤成窦娥,攤開雙手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敢狡辯,隔着護士對楊桢攤手表示無奈。
章舒玉看過胸牌,知道他叫黃錦,這人看起來純良,眼神也很幹淨,再看周圍的人無論男女,每個人說話的時候都敢直視對方的眼睛,挺胸擡頭、大步闊走,這種恣意而豁達的神采,章舒玉在中原的任何一塊土地上都沒見過。
離開大偃,離開苦嶼,離開和興元,章舒玉就已經死了,命理詭谲,他根本無路可退,但死去虛無,活下來卻一定能得到些什麽,并且未知還能讓他有點希望,可以設想趙叔他們也來到了這裏。
如果是命運讓他代替楊桢醒過來,那麽或許他也該試着替這個不知所蹤的靈魂活下去,只是他跟楊桢素不相識,盡管頂着楊桢的名字,他也只能活成他自己。這就必然會帶來一個無法避免的問題,楊桢的舊識必然會認出他不是本人,到時候要作何解釋?
然而船到橋頭自然直,現代醫學早就為他找好了一條不用被當成鬼怪妖魔燒死的退路。
沒用多久,粗枝大葉的黃錦都發現了楊桢的不對勁,他的問題不多也不難,可是楊桢他一問三不知。
黃錦:“楊哥你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章舒玉平和地說:“頭有些痛,其他都好。”
黃錦立刻就感覺到了一種詭異的客氣,楊桢平時不是在接電話就是在打,很少正眼看他,黃錦還以為是自己的援助之手起了作用,給點顏色就燦爛地說:“那就好,對了,在售樓處推你那男的是誰?你們怎麽會忽然打起來啊?”
章舒玉這才知道原來楊桢是被打死的,他做了下心理準備,然後才對黃錦說:“我不知道。”
黃錦才不相信:“你怎麽會不知道呢?他問你要交代,你說你早交代完了,這明顯就是認識的人啊。”
那就是楊桢認識的人,章舒玉實話實說:“我不認識。”
黃錦這時其實已經感覺出古怪了,可暫時還沒形成結論,他想了想又說:“那、那售樓處裏那個66號呢?你跟客戶怎麽也能幹起來啊?”
這又是一句半句都聽不懂的話,章舒玉全憑直覺在理解,他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說:“66號,是那個帶着玄鐵項鏈的人嗎?”
玄、玄鐵?
黃錦一瞬間覺得自己幻聽了,可腦子裏又忽然飄過66號那句“他說你們不賣房,賣大米棉花”,他眨了眨眼睛,因為平時唯一的愛好就是看點不費腦的狗血劇,于是一個排的失憶劇情開始在心裏串燒,他有點急了:“楊哥,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章舒玉搖頭,黃錦懵逼地想着完了完了摔傻了,然後站起來就要去喊醫生,走了兩步卻又強迫症發作,稀裏糊塗地回過頭說:“楊哥那個……那個項鏈不是玄鐵的,是不鏽鋼。”
章舒玉“嗯”了一聲,牙商的本能使得他下意識就問了出來:“不鏽鋼是什麽?”
“就是……”
黃錦卡了下殼,先是發現要給日常生活中習以為常的東西下定義好像有點難,然後才遲鈍的感覺自己也許、似乎、可能起了個不好的頭。
要是楊桢真的摔得連常識都沒了,那單就不鏽鋼的問題,就得從不鏽鋼說到鋼到合金再到元素周期表,再追溯到門捷列夫到化學到自然科學,最後說不定得刨到宇宙的起源上去,黃錦心想自己要是有這個知識面和傳授能力,就不用來當苦逼的中介了。
逼格不能随便裝,此風也萬萬不能長,黃錦尴尬地笑了笑,說:“呃,嗯……就是玄鐵!”
說完他就腳底抹油,溜了。
要是章舒玉先進一點,帶着系統穿越,可能他的意識裏現在就會彈出一句友情提示:您的好友,誤人子弟的黃老師已經上線。
可惜他就是被迫盲穿,除了牙郎自帶的經歷和眼力,連前身的記憶這種輔助都沒有,章舒玉看得出黃錦是沒答上來,他默念了幾遍不鏽鋼的音,準備将這個名稱先記在心裏,等有機會了再弄明白,然後他正念着,就感覺自己的右腿上有東西在動,同時一陣樂聲傳來。
章舒玉低下頭,摸索着從褲兜裏掏出一個黑色的小方塊,不到手掌大小,有一面微微地發着光,上面有紅色、綠色和一堆帶着圖案的小圓圈,頂部是3個白色的字:高利貸。
這是手機和來電,不過章舒玉這時還不認識,他只是将它擱在床上,既驚奇于它能演奏,也在思考它怎樣才能停止,因為它鬧得別人都看在往這裏看。
最後還是旁邊要休息的大哥受不了,對他喊道:“你不接就挂掉啊,吵死個人了。”
他要是問怎麽接或挂掉,估計對方的反應會和黃錦差不多,章舒玉想了想,說:“對不起,我的手不方便,能不能勞煩您幫我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