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的位置附近,月租不超過800,非地下室,楊桢輸入關鍵字,很快在“我發布的房源”裏找到了符合條件的。
在離門店不到1公裏的華馨小區,有一套月租正好800的房子。
要是楊桢知道如今的房價,就會警惕這個租金在這個地段低的不合常理,可惜他還在融入初期,意識裏基本還是在中原生活形成的觀念。
聊了幾句以後得知,這個丈夫叫李根生,妻子叫韓秀銀,楊桢給他們用一次性紙杯倒了水:“您二位坐會兒,等我的同事回來,我取了鑰匙,就帶你們去看房。”
韓秀銀躲避着他的眼神說:“這麽麻煩啊,那、那要等多久啊?”
楊桢常年跟平民百姓打交道,一看這種像是進了員外家的貧民的神态,就明白她是很少來這種地方,呆着不自在。
這裏跟中原大體一樣,基本可以靠衣服來區分階層,這兩人皮膚粗糙、穿着樸素,應該是經常接觸太陽的勞動者。
楊桢面不改色地給了個臺階: “他們用餐去了,吃完就回來了,您吃飯了嗎,沒吃要不先去吃飯吧?”
兩人求之不得,中介專業賣房租房,給人的感覺就是貴,起碼比電線杆上的小廣告貴,他們要不是被小廣告給坑慘了,也不會在中介門口猶豫半天。
然後進來以後,雖然這年青人很客氣,但這種陌生的尊重也能讓他們惶恐。
楊桢的話一說完,他們立刻站了起來,韓秀銀的左腿似乎有些問題,走起路來帶點跛态,楊桢心裏霎時被刺了一下,忍不住過去給他們拉開了地彈門。
半個小時後同事陸續返回,楊桢去找跟他同組的何曉軍取鑰匙。
何曉軍跟以前的楊桢關系惡劣,這陣子也沒能修複過來,他見楊桢一會兒不見就開了單子,一問是中午趁大夥不在撿來的便宜,登時酸道:“金牌這是厚積薄發,又要開業了,恭喜了啊。誰租啊?要租老大的房子吧?”
租金越多,傭金的提成就越高,以前楊桢的月薪甩出平均水平一大截,有一個原因就是他只挑總價高的業務做,那些油水一般的活兒都被他推給了組裏的同事,危及到自身利益了,何曉軍才特別讨厭他。
楊桢跟他話不投機,就也不再自讨沒趣,笑着搖了搖頭,撿起桌上的鑰匙說了聲謝謝。
李根生夫婦不知道吃沒吃飯,在門店對着的馬路邊的樹蔭下等。
楊桢将他們往房源領,他有意放慢了腳步,于是一公裏走了快半小時。
早先他問過黃錦帶看房有什麽需要注意的,銷售倒數的黃老師想了又想,最後來了句随機應變,還是個疑問句,楊桢大概就知道黃錦也是個懵懵的主,因此第一回就打算自力更生了。
華馨是97年建的老式單元樓,6層沒電梯,陽臺上的防盜網鏽出的鐵水沁得滿牆都是,衣服、盆栽亂七八糟的布在空中,外觀有些破亂差。
外租的房子在3層,窗臺小光線不好,基本的家具都有,就是老舊,牆壁剝皮、陰角發黴,占着地段的便宜,但也有房子太老這個理由可以挑剔,最後協議價的高低得看中介的口才。
李根生夫婦知道這附近房租貴,隔斷都不止800,現在這是一整戶,跟被天上的餡餅砸到了一樣開心,根本沒有還價的想法,只想趕緊定下來。
租戶看中了,然後就是看房東願不願意租,然後楊桢給房主打了個電話。
房主聽說房子有人求租,還沒還價,高興地說了好幾次謝謝,誰知談到房租的時候,陡然翻了臉。
“等等,你說房租多少?800???你家這兒的房子租800啊?有的話我租10套!”
楊桢一套都沒有,只是被這個天差地別的态度弄得有點懵。
房友網裏清楚明白地挂着華馨6號樓301,月租800,擰包入住。
那現在的局面是他的眼神出了問題,還是房主坐地起價?
韓秀銀看楊桢表情不對,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個,小夥子,咋的啦?你怎麽不說話了?”
楊桢斂住思緒,直覺這房子800是租不下來了。
一個小時之後,連不在片區的黃錦都知道,楊桢被人舉報了。
他們公司有總部群、大區群、片區群,裏面的氣氛比辦公室還嚴肅,基本只有領導和頭號狗腿子是活的,因此有點什麽風吹草動,就傳播得飛快。
和興白雲路門店:望公知,門店業務員楊桢公然以“釣魚”方式惡意欺騙顧客,涉嫌違紀,特此批評,并罰款1000元以示警告,請衆員工引以為戒并相互監督,誠實守信、公平交易。
釣魚是中介行業裏一種吸引客戶的不良手段,将實際租金為1800的房子降到800發到網上,等動心的客戶來咨詢。等獲得對方的手機、姓氏等個人信息以後,再告知對方該房源已經出租,他有其他的租房可以選擇,要是客戶沒意向,過一陣子再打電話,就這麽瞎貓碰死老鼠,總能促成幾個單子。
其實很多中介都這樣幹,只是楊桢摔成了一個古人,不懂套路地真把租客引去看房了。
群裏寂靜無聲,黃錦看了都替楊桢尴尬,他因為知道室友的病情,也不好再打擊楊桢,只好開了小窗給楊桢發私信:民國捧臉微笑.jpg,楊哥你還好嗎?
這時的楊桢還在經理辦公室挨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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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微消極抵抗的幹預日終于還是來了。
這天孫少寧一改宅懶,将自己從裏到外收拾了一遍,他在外頭十分要臉,胡茬刮了、頭發剪了,以前的好衣服一穿,憑空帥出了7個度。
作為被趕出家門的人,4個輪子的車他目前沒有,還得權微來撿他。
權微毛病一大堆,但是守時這點不會遭人诟病,說6點就6點,孫少寧在小區大門口等,一看基友降下車窗,登時就像個流氓一樣吹了聲口哨。
權大爺有臉有身高,雖然體型有些精瘦,達不到女孩喜歡的那種脫衣有肉的性感,但天生自帶時尚感,穿什麽都有種別人沒有的味道。
因為要去幫老彭辦正事,權微今天難得走了次尋常路,牛仔褲上沒開洞,上身也是普通的黑色T恤,就是正面印着一個打着紅叉的白色骷髅頭,腦袋上扣着頂低檐的棒球帽,不看那張“全世界都欠我錢”的拽臉,其實還蠻像個嘻哈少年。
孫少寧忍不住擔心了起來,擔心他去了酒吧被騷浪份子調戲,然後将人爆打一頓。
然後事實證明,他的擔心不無道理。
觀海路是青山市著名的酒吧街,繁星似的酒吧深藏在時尚的商場後面,白天冷清沉寂,到了傍晚才蘇醒,勁爆的電音門縫裏往外鑽。
老外尤其鐘愛觀海路,下班以後提頭一看到處都是,老彭穿着惹人注目的隊服,帶着一篇小弟,抱着宣傳單和安全套在人流裏惆悵。
他的外語早就還給老師了,要是同性戀者彙集區裏歪果仁太多,那就起不到宣傳效果了。
孫少寧将權微往老彭跟前一推,為他分憂解難地說:“現成的專業英語八級翻譯,拿去使喚。”
老彭沒想到權微還是個學霸,看向他的目光裏登時充滿了欣慰和期待:“小權,可以嗎?”
權微在黑T恤外面直接套了隊服,他偏瘦,疊着穿也不臃腫,帽子壓得遮去了半張臉,丢臉他倒不是很怕,就是發自內心的覺得老彭的口號透着一股“我就是傻逼”的感覺。
面對老彭的期待,他不所動地說:“不可以。還發不發了?不發我回去了。”
老彭怕他真撂挑子走人,連忙說:“發發發,走吧。”
說着他就帶着隊伍進了酒吧,頭頂的“零一”兩個草字上下摞在一起,看着像個鬼畫符。
酒吧裏群魔亂舞,重金屬的節奏能将人強勢掀倒,老彭提前打過招呼,在客人正high 的時候他走上表演臺,開始鄭重其事地科普國內國外歷年艾滋病的增長數據,底下的人剛開始很新鮮,沒多久就覺得無聊,給了他一片讓他下臺噓聲。
權微站在小弟堆裏,看着浮躁的人群,不耐煩的表情越來越嚴重。
孫少寧搭住他的肩膀,湊到他耳邊說:“是不是覺得這些人,得了艾滋也是活該?”
權微耿直地說:“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