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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楊桢一下沒反應過來他在叫誰,不過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後半句。

楊桢因為吃夠了歹徒的苦頭,而權微的身板又單薄,他聞言信以為真,情急之下擡腿就踹出了氣勢洶洶的一腳。

然而就在這瞬間,狂态盡顯的男人渾身青筋暴起,一股狂暴的撕扯力霎時傳遞到權微的肌肉上,在各自極限的對抗下,雙方的肢體都無法控制地産生了戰栗。

而且男人身上不僅有汗,還有滑膩的蛋液,當拉脫的跡象顯露出來,摩擦力小到難以再次鎖定,制不住的念頭忽然冒出來,權微飛快地眨了下眼睛,然後當機立斷地放棄了絞制。

男人雙腿上的禁锢一松,快如閃電地遵從本能并緊大腿根向一旁滾去。

楊桢的撩陰腳于是只踹中了他的大腿外側,疼是疼,但已經受過勒絞踢踏的神經已然麻木,男人低吼一聲,作勢又要合身撲上來。

然而他畢竟只有一雙眼睛,顧前就難顧後,在歹徒撲起到上身基本和地面垂直的方位時,有過片刻落單的權微已經探着胳膊從頭頂的菜攤上閃電般抓了一把煮熟的老菱角,這種外形像是帶刺的元寶的跨界蔬果成熟以後非常堅硬,翹腳似針似勾,可以說得上鋒利。

權微從斜後方攀出了對方的手腕,這裏相對比較細,容易抓取,同時他操着棱角用力往對方的小臂紮去。

在手肘往下4、5個指距的位置有塊肌肉,權微雖然不知道那塊肌肉的學名叫掌長肌,但他卻知道那裏可以影響手部的活動。

下一秒,棱角的尖端沒入了男人的手臂,他發出一聲痛到極處的驚喊,手腕出現了一個明顯的擡舉動作,随即剔骨刀像是握不住似的铿然砸到了地面上。

失去武器讓男人卡機似的呆滞了一瞬,緊接着他臉上的肌肉出現細微地抽搐,像是一臺不堪重負的機器在徹底壞死之前最後的哀鳴,他捂着手臂要去搶刀,楊桢眼神一閃,猛地撲過來将他撞翻在地。

因為距離太近、時間太緊,權微作為一條池魚,被戰五渣的楊桢隔着神經病撞得跌出去,後腦勺磕在攤子上,不久之後起了一個讓他躺平就難受的大包。

等歹徒被控制以後,之後就是等待警方和救護的到來了。

危機即将解除,回過神來的人們又慢慢地聚攏過來,對于事态來龍去脈的探究欲讓大家不願意離開這個剛剛讓他們受過巨大驚吓的地方。

在過來幫忙的人七手八腳地将歹徒在地上按死的時候,權微搓了兩下頭發,趁亂狠狠地踹了那敗類玩意兒好幾腳,垃圾不打白不打,反正這人多手雜,打折了也沒人知道是他。

踹完權微滾出人群,順道将被裹在裏面的楊桢一起扯了出來,他站起來不知道往哪兒看了幾眼,接着立刻就将楊桢往上帶,嗓音有些發沉地說:“走。”

楊桢最後被男人用手肘搗了兩下肚子,難受得泛起了幹嘔,一時有些爬不動,碰上權微來拉他,楊桢才做好自力更生的準備,腳板心還沒實打實地踩中地面,就被一股蠻勁扯飛得站了起來。

這着實不像是一個剛說過“堅持不住”的人該有的力氣,但楊桢為人比較光明,沒往裝腔作勢的方面上想。

他只是痛苦地打了個嗝,感覺有股熱流在食道裏上湧,楊桢連忙咽了口唾沫,腳步被迫倉促,腦子也斷片兒地說:“走哪兒去?”

權微拉着他,一副要趕去投胎迫切架勢,頭也不回地說:“洗澡去。”

雖然警方和記者還沒趕到,但很多的攝像頭已經打開并對準了這個菜市場,這個時代的人們喜歡記錄一切的新鮮事,然後分享到他們的朋友圈。

楊桢肯定已經被拍到了,現在不走,一會兒更多人的靠過來,就會被拍到更多。

楊桢對于一夜爆紅還完全沒有概念,他原來生活的地方消息傳播太慢,一個人要天下聞名,不用好幾年做幾件轟轟烈烈的大事根本就不可能。

然而這裏不一樣,一個人普通人失了戀,靠兩句走音的普通話就引發流行,甚至演變成注冊商标,很多無厘頭的平凡小事也能廣為人知,紅得莫名其妙,大家也樂此不彼。

楊桢來這裏的時間不長,連微博和朋友圈都還沒刷過的他,還不知道要顧忌別人的攝像頭來避免被人肉。

他根本沒起過洗澡的念頭,也不是太想走,但被權微扯得身不由已,楊桢一邊往前踉跄,一邊回頭去看幾個過道之外的女人。

人群正在慢慢聚攏,但因為歹徒還在制服中,所以她暫時還沒被包圍起來。

女人的身下漚出了一大灘血,人還沒死,呼吸急促得反常,腰腹處不停地快速起伏,孤獨地趴在她精疲力盡之前所能逃到的最遠的地方。在失去暴徒的參與之後,這個寂靜的場面沒了讓人遠避的殺氣,只是讓人憐憫和難受。

女人求生的畫面還歷歷在目,楊桢心裏發堵,私心希望她能活下去,不管這次受傷會給她之後的人生帶來怎樣的劇痛。不然就會像阿晚一樣,永遠讓親者悲痛,仇者逍遙。

這人走路不看前面,權微拉着楊桢,感覺自己像拉着一頭不肯走的牛,他忍不住就快要訓人了,然而他一回頭,看見楊桢盯着的地方和表情,登時就住了嘴。

楊桢本來曬成了黑皮,這會兒也不知道是不是逆光的原因,臉色有點發白,其實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就是眼神發木,平時那種攢着小眼神,以為自己到處打量卻沒人發現賊光好像不見了。

難過到無法呼吸……權微腦中忽然冒出了這個詞組,路人的悲慘遭遇應該不至于讓一個陌生人這樣痛苦,權微發揮他有限地想象力思考了一下,然後停了一下,說:“你認識那大姐嗎?”

楊桢愣了一下,從阿晚的悲恸結界裏跳出來,正眼看着權微有點疑惑地說:“不認識……怎麽這麽問?”

又是熟悉的配方了,權微覺得他變臉有點太快,不認識那就是聖母心了,他在心裏“蹭蹭”打完标簽,也不繼續糾結,一秒回到正事上,繼續拉着楊桢快走:“沒怎麽,以為你認識才救她的。”

楊桢被“救”這個字眼提醒,這才從兵荒馬亂的搏鬥中反應過來,想起了一件本來該銘記于心的、關乎自己的正事。

權微剛剛救了他。

他們認識的時候并不愉快,可這已經是楊桢第2次得到這個人的幫助了。

楊桢看着一臂之外這道腳步匆匆的背影,肩膀不是很寬,不過可能是比例好,看起來十分挺拔,有點像生在高山崖邊的那種勁松,直的氣質特別突出,因此瘦是瘦了點兒,但身板仍然出衆。

就是衣服有點邋遢,不過楊桢心想要不是為了幫忙,也不至于弄成這樣。

從舉手之勞到以身犯險,楊桢并沒有自作多情,覺得權微的介入是為了他,認識自己或是被自己的勇猛打動,楊桢只是方向大錯特錯地想道:他可能是一個外冷內熱,卻不善于表達情感的好人。

有了這個錯覺的光環,楊桢懷着一顆感恩的心,當即決定掃清這陣子以來刻意無視權微的小肚雞腸心态,跟他冰釋前嫌。

權微不知道楊桢在背後原諒他,走得一如既往地快。

楊桢不得不緊趕了兩腳,将步幅調成可以跟權微相對靜止的速度,這才身正手穩,去給權微清理衣服上的狼藉。

權微今天穿着件白色的T恤,正面寫着個大大的“人”字,背後斜着印了一支箭,也不知道這些印花是個什麽意思,反正他穿起來還挺清爽,不過那是他從水泥臺子上跳下去之前的形象了。

權微在地上滾了半天,沾得到處是灰,腰側在歹徒身上蹭了一塊燒餅大的血跡和零星的蛋黃漿,後背更加慘不忍睹,壓碎了一個支援的小哥砸下來的西紅柿,接觸面上除了紅色的汁印和一塊老大的皮,還有一堆青綠色的黏籽兒。

楊桢的初衷是友好的,想給他把那塊西紅柿表皮給弄下來,誰知道他的手才碰到權微的後背,對方就電打了似的往前彈了一下,然後回過頭來給了他一個冷臉。

權微怕癢,楊桢這一碰技術含量高,愣是在渾身上下那麽多的地方挑中了他抵抗力最低的腰側邊兒了,權微抖了一下,語氣有點不太客氣:“幹什麽你?”

楊桢哪兒想得到他這麽大反應,他是那種腳板心随便撓我無動于衷的體質,所以不知道權微在驚乍什麽,他只是對權微有了好感,所以容忍度也高,心平氣和地舉起了右手:“你身上有這個。”

權微定睛看了看,發現是塊西紅柿的皮,有兵乓球那麽大,那別人這就是好意了,權微雖然不喜歡,但是他得領情。

“不好意思,”權微沒什麽誠意地道完歉,緊跟着的一句“我不習慣別人碰我,下次你別……”臨到嘴邊,又被他給咽了回去。

主要是因為不會有下次了,不過次要的原因是權微說到一半忽然發現,那一小塊西紅柿皮的形狀很微妙,有點像一顆愛心。

最近流行起一組表情包深受孫少寧的喜愛,楊桢捏着皮的樣子跟其中一張有8分神似了,好意之後又是“比心”。

連個破的西紅柿皮都在給他攢人品,權微于是什麽都沒說,他不說話,楊桢剛要開始說,卻又被人打斷了。

菜場門口全是人,權微想要楊桢低調和不露面,就只能往後走。他扯着楊桢路過自家的門面,太後忽然推起卷閘門,慌裏慌張地朝他們這裏跑。

在人群混亂之初,權詩詩和羅家儀就吓得跑回倉庫拉上了卷閘門,趴在拉了鐵條的防盜窗跟前朝外觀望。

權微高調地跳上攤子的時候,權詩詩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但還是吓得心肝亂跳,她在倉庫裏大喊,又指揮羅家儀打奪命連環call,不想讓權微出頭,可是權微沒回應。

兩人都擔心得要命,跑到門口開個門都要抖三抖,費老勁出來逮人,權微又不知道哪裏去了,他們也害怕,只好又将門虛拉下來,重新趴到了窗戶口找人。

權微和楊桢面對歹徒覺得一秒萬年長,但從權微加入戰場直到剛剛,其實不過才5、6分鐘。

權詩詩一眼先看見了權微T恤上蹭的血,聲音裏立刻帶上了哭腔:“小臉你受傷了?我天,老羅,你快出……”

權微停在家門口,将T恤往肚子上面一掀,打斷她說:“媽你先別喊,喏,大變傷口,屁事兒沒有。你跟爸回屋裏去,別出來看熱鬧,有人傷得很重,虧心,聽見沒?”

權詩詩見他的肚皮上紅點兒都沒有,這才放下心,“嗯”了一聲又開始管他:“那你呢?跟小楊兩個髒兮兮的,這是要去哪兒啊?”

權微還是那句話:“去洗澡。”

權詩詩跟羅家儀就住在門面後面的筒子樓裏,聞言就低頭去掏鑰匙:“那你倆洗去吧,咦!衣服上都沾的什麽啊?蒼蠅都來叮了。”

權微牽着一個大麻煩,是不會往父母的地盤離去的,他一邊阻攔一邊拽起楊桢就走:“別拿鑰匙,不在這兒洗,你早點進去,走了。”

權詩詩看他倆的眼神登時變得像在看一對垃圾桶似的:“那你們去哪兒洗啊?血呼啦碴的,上路會吓到別人的。”

權微有點無奈地說:“不上路,我們偷摸的,去前頭小巷子裏的大保健店裏洗。”

楊桢再次被他拖上了路,直奔菜場最裏面的生禽區,從那裏左拐進巷子,就是一條接入大路的巷子。

走了一會兒,權微不說話,楊桢就自動接上回,真心誠意地開始道謝。

“權微,剛剛謝謝你,我之前對你不太友好,因為我感覺你不想跟我說話。我可能不小心冒犯過你,然後自己又沒發現。有的話你告訴我,我想想,要是我錯了,我會向你道歉的。”

菜場的最裏面是幾群母雞被關在籠子裏,事不關己地“咯咯咯”,權微聽見這些此起彼伏的雞叫,心裏覺得非常不正宗,沒節奏,難聽。

他沉默到将楊桢帶進了巷子才停下來,轉過身去,沒骨頭似的往老紅磚牆上一靠,看着難得對他也和顏悅色的楊桢說:“不用謝,不友好很正常,因為你的感覺是對的,我對你也不友好。”

“售樓處那次事出有因,我能接受,不算冒犯,你沒冒犯過我,是我對你有成見,我對所有借高利貸的人都有成見。”

楊桢瞬間明白過來,他對自己釋放的那些冷漠和敵意,原來都是因為成見在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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