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2章

權微的鎮紙,嚴格來說不太能入楊桢的眼。

先不說工藝,最關鍵的材質選得就不夠好。

中原的鎮紙原料以玉石、象牙為主,其次是黃金、青銅,再次才是木質,百年以上的紫檀、烏木等等,再輔以曠日持久的精雕細琢,成品神妙到足以讓目不識丁的百姓都駐足觀看。

楊桢雖然只經手民間的文房用品,但當年的一項真材實料,就壓得過現在的很多工藝。

權微這塊原料樹齡不夠,生長條件應該也不優渥,質地有欠緊密,不過考慮到當下假貨成堆,他能尋摸到一塊原木已經很不容易了。

既然是寫“壽”,自然就是送給長輩的,楊桢沒想到他看起來刺棱刺棱的,竟然還挺有心,俗話說孝字面前看人品,這絕對是好感的一個加分項。

烏木還沒上漆,不能經水,字就得先寫到紙上看效果。

權微趴在長幾上,将鎮紙壓在紙上用簽字筆貼壁繞圈,一口氣畫了5個斷面,然後從抽屜裏扒拉出了筆和墨,在楊桢驚呆的注視裏,悠哉悠哉地拿去……現洗了。

那根毛筆的筆頭黑成一團,俨然就是上次用完直接丢進了箱子裏,涮都沒涮過一下。

權微的工作室裏就有水池,鄉下老式那種,用磚和水泥打的,落在地上,權微彎腰開水龍頭對着毛筆猛沖一通,然後又甩了幾甩,就提着它回來了。

楊桢看得眼角一抽,不過還是忍住了“筆不能這樣洗”的勸告,安靜地接過了權微遞過來的筆,習慣性地上手撚了撚筆頭。

筆應該是好筆,被權微這樣糟蹋後筆頭仍然肥厚滋潤,觸手略微有些剛性,材質像是陳羊毫。

他提起筆想要潤水,然而臺子上根本沒有筆洗,楊桢頓了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直接上了墨,蘸好之後他問權微:“章草、今草、狂草,你想要哪一種?”

權微根本不關心草書還分什麽草,他只是一聽就覺得楊桢好像很有才,一邊又無所謂地說:“你看着寫吧,哪個好看我就要哪個。”

這話一聽就是個大外行,而且好看這個标準因人而異,楊桢覺得有些好笑,但也沒再征求他的意見,用左手按住桌面開始寫自己的。

權微站在幾步之後,在沒看見他寫出成品的前提下,覺得這人擺開的架勢還是挺足的。

楊桢最擅長的不是草書,權微又比較挑剔,結構、筆法他一概不看,就只會憑感覺,他心裏應該是有種定勢的,但就是沒法傳達給別人。

楊桢一連寫了十幾個“壽”,自覺有好幾個都寫得矯若驚龍,權微卻都看完字再去看楊桢,意思就是不滿意。

楊桢是來還人情的,因此也沒有不耐煩,權微畫個框他就往裏面栽蘿蔔似的填一個坑,寫到後來就任性胡來,也不管結構了,想怎麽連筆就連筆。

但也許草書就是需要一點率性,楊桢這次揮畫出來的一個字被權微盯着看了半天,好一會兒才擡起頭,不吝贊美地豎了下大拇指,他說:“就是這種感覺,不賴,你很牛。”

這個信筆揮就的“壽”字,頭似龍擡頭、末如蛇擺尾,筆跡枯潤交雜、狂态盡顯,沒有絲毫歷代大師的影子,純粹是章舒玉的手筆。

楊桢被他誇得愕然,不知道是該說這位房東不識貨,還是該謝謝權微的賞識,他擺了擺手,謙虛地說:“寫着玩的,你喜歡就好。”

權微得了個滿意的字,恨不得立刻給它刻到鎮紙上去。

這大概是他們認識以來,權微本着“拿人的手短”的初衷,第一次這麽滿意這個人,楊桢的字不是槍手寫的,而且寫了那麽多也沒有不耐煩,權微自問是做不到。

他做不到的事情,就會敬做得到的是條漢子。

而且他也不會白占楊桢的便宜,畢竟征用網絡上那些寫字博主的字都要給稿費的。

權微選擇性失憶地忘記了自己在車上謀劃楊桢“沒得吃了”的險惡用心,将墨跡未幹的紙壓在臺幾上說:“完事了,吃飯去吧。”

楊桢習慣性地還要拒絕,可他的肚子卻投敵叛國,響應號召地叫了一聲,隔着一層肚皮權微倒是沒聽見,就是楊桢感覺到自己是真餓了。

他在心裏做了個建設,心想我大老遠跑來給他寫字,吃他一頓飯也沒什麽,而且我确實也餓了……楊桢三兩秒建設完,說了聲“好”。

接下來一直到餐廳,兩人之間的氣場都比較合拍,沒鬧什麽不愉快。

權微問楊桢吃什麽菜,楊桢也沒說随便,報了個菜系問權微行不行,權微省了一頓操心,自然行得不行。

而且這次他不自覺地在意起了楊桢的感受,為了不讓對方覺得是在坐冷板凳,權微隔一會兒就會挑兩句話來說,問楊桢的傷,問他的生意,楊桢客氣地說一切都好。

兩人找了個江浙菜館,相安無事地坐下來吃飯,這時已經是下午一點多,過了餐廳午間營業的高峰期,大堂裏只有三五桌客人,進來出去的人只要擡頭就能看見。

既然是權微請客,他就背對着門在坐,楊桢在他對面吃東西,這人吃飯的速度比較均勻,也不會在盤子裏亂扒亂撿,權微自己的筷子反正下的是挺勤快。

餐廳裏放着一陣音樂,客人不多,上菜也快,這本來該是一頓和諧的午餐,就是突發狀況時刻都在路上。

吃到一半,權微夾了個基圍蝦,正要上手去扒皮,楊桢卻忽然一折腰,從他對面消失了。

權微開始以為他是掉了什麽東西,可過了好幾個撿東西的時間,楊桢還是沒有起來,這就有點不正常了。

權微從桌子側面看過去,看他拉着鞋帶一直不系,有點鬼鬼祟祟的,權微不明所以地說:“你在幹什麽?”

楊桢指了指權微背後,小聲說:“我好像……看見宏哥的跟班進來了。”

權微回頭一看,發現果然有兩個年輕男人站在門口張望,一副找位的樣子,不過是不是那個胖臉的跟班,他倒是不太記得了。

楊桢卻是難以忘懷,進來這兩個,正好就是那天在酒吧後院裏,摁着他的手和提刀的人。

這事真是一秒敗壞心情,權微放下蝦,抽了張紙來擦手,覺得楊桢也是有點傻,要是那兩人坐下吃飯,他不得在桌子底下系半天鞋帶嗎?這好像也不比直接地跑出去要低調多少。

欠了高利貸就是這樣,活得像個驚弓之鳥,不敢理直氣壯地走在大街上。

在權微擦手的功夫裏,宏哥那兩個跟班已經在門口右邊的桌子上坐了下來,服務員正走回來要去拿菜單。

屋漏偏逢連夜雨,楊桢勾着腰,血慢慢開始往頭部倒灌,他覺得有點倒黴,也有點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權微,別人好心請一次客,結果卻是這樣掃興。

楊桢心裏就在想,是該讓權微走呢,還是讓他留下?

權微一走,他一個人趴在桌子底下,服務員肯定會來問情況,可要是他讓權微先別走,權微憑什麽聽他的?

這人厭惡高利貸相關的态度,楊桢也是直到被他救了一次才稍稍能釋懷,他們今天能坐在這裏一起吃飯,也不是因為友情。

按照楊桢對權微目前僅有的了解,他覺得對方應該會揚長而去。

這個念頭莫名的讓楊桢覺得有點挫敗,不過他沒有深究産生的原因,只是在窩在桌子下面敲了敲權微腳邊的桌子腿,等人從側面看他的時候說:“你吃飽了就先走吧,我……”

他本來想說“很抱歉”,但忽然又覺得這種本來就偏見重重的關系也沒什麽刻意維持的必要,楊桢頓在當場,臨時改口地說:“沒什麽。”

什麽叫沒什麽?

欠高利貸?失憶?見義勇為?不求回報?

權微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神色,一瞬間忽然覺得特別迷茫,楊桢是個什麽樣的人?為什麽會這麽矛盾?

如果他現在知道的東西,還和零一酒吧那天的內容一樣多,權微确實會掉頭就走,可時間賦予的經歷徐徐推進,除了偏見,他對楊桢有了其他的了解。

他現在不會走,因為這人早上給他寫的字,也許才剛剛幹透。

權微重新坐直了,放下紙巾,又抓起了他那只剝到一半的蝦,他說:“我還沒吃飽。”

楊桢在他看不見的桌子底下怔了一下,遲疑地問了一句:“你……你不走嗎?”

被趕x2,權微皺了下眉毛,說:“我走,吃完了,付了錢,就走了。行了,鞋帶系好了就起來趴着吧,你一直窩在底下,要是有人誤會了,以為你是想對我幹什麽,那就很尴尬了。”

純潔的楊桢不是很明白,自己能對他幹什麽。

不過服務員剛已經看過自己幾眼了,老這樣确實有點反常,楊桢反手上桌去為趴下清場,他不敢擡頭,手就在桌上亂摸。

權微靠在椅背上,看不見他的人,就見一只手做賊似的在桌沿邊動來動去,比楊桢這個人是活潑多了。

楊桢手上沒長眼睛,碗碟差點沒移到地上去,費勁巴拉的看得權微眼睛累,他受不了地掐住楊桢的手腕推到桌子邊上,三下五除二地将盤子一股腦地堆在了桌子中間。

楊桢聽見桌上的叮當聲偃旗息鼓,這才溜上來吧唧一下趴在了桌子上面。

對方只有兩個人,這裏又是公共場合,楊桢其實不用這麽慫,擔心對方能在這裏把他怎麽樣,他只是不想讓高利貸發現他的行蹤,這樣還能多躲一段時間。

宏哥那兩手下點了一堆菜和啤酒,用牙開了蓋就吹上了,兩人似乎心情都不好,一路吃一路罵,根本不知道背後有個欠貸的。

楊桢趴在桌上揪着耳朵聽,聽他們說起什麽狗屁皮革,有什麽好叼的之類。

權微就一個人在吃,他吃完了點的那盆蝦,後頭兩人還在興頭上,于是他又點了一盤蝦,和一紮蔓越莓汁。

服務員送菜單過來,順嘴問這位客人怎麽了,權微說:“他困了,從昨天通宵到現在,我們還有個朋友沒來,所以也走不了,你跟你們同事說一聲,別老來問了,謝謝。”

服務員走了以後,又過了好一會兒,那兩跟班也用一句“說多了都是淚”結束了對話,開始沉默的幹杯,楊桢沒有敵情可以偵查,只好開始想權微的行為。那人是真的缺這一口飯,還是其實是想幫他,楊桢心裏大概是清楚的。

權微吃東西沒什麽動靜,主要也是他吃的敷衍,一只蝦剝半天。

楊桢不擡頭,不是很确定自己對面那位在幹什麽,他小聲地喊道:“權微?”

權微擡起眼說:“怎麽?”

楊桢百思不得其解地問道:“既然有成見,為什麽又要一次又一次的幫我?你別誤會,我沒有任何其他意思,我只是不太明白,因為換做是我,我可能會任由對方自生自滅。”

你可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了,權微冷漠地想道:你怎麽明白?我自己都還沒整明白——

答不上來的權微牛頭不對馬嘴地拐走了話題,他說:“我在醫院裏聽護士說,你失憶了,是嗎?”

楊桢不知道他忽然問這個幹什麽,但還是誠實地說:“是。”

權微又說:“以前的事,真的一丁點都不記得了?”

楊桢心說我記得,但不是楊桢的往事:“嗯。”

權微:“那什麽都不記得的你,是怎麽确定自己欠了胖臉的高利貸的?”

是宏哥說他欠……楊桢猛地一愣,才想起沒人可以證明宏哥這話的真實度,但這沒有意義了,因為白紙黑字歷歷在目,他說:“宏哥給我看了借貸合同,上面有我的指紋和簽名。”

權微心說你倒是挺會接受現實,然而嘴上卻說:“合同肯定是真的,不然他們不敢這麽嚣張地找你還錢,我的意思是,你有沒有想過,你這個高利貸欠下的原因,是因為他們騙貸?”

楊桢自己覺得不像,原身賺的不少,但卡裏卻一點錢都沒有,這附和賭博的特性,他說:“你怎麽會這麽覺得?”

權微看着他的發旋,過了一會兒才說:“因為我覺得,你不像是會招惹高利貸的那種人。”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