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多年前的陰影餘威尚在,權微的腎上腺素飙升,他心跳加快,脊背也不自覺地也有點緊繃,腦中急沖而上的念頭就是在過身上能當做武器的東西。
蛋糕不行,鎮紙也沒大用,于是他下意識握住了鑰匙扣。
然而時過境遷,當權微用不一樣的高度和角度重新正眼來看梁丕軍的時候,他驚訝而欣喜地發現,梁丕軍老了。
皺紋多、眼睛渾濁,不如他高,不如他精神足。
權微打量的越細就越有底氣,他臭屁地心說外形條件就不比了,免得群衆說他欺負別人長得醜。
遇到這個要錢的渣滓的時候他才11歲,力量差距太大,可是現在這個老混子站在面前,權微發現自己的眼皮得往下耷,才能跟他對上視線,這種微弱的俯視感讓權微信心爆滿,覺得姓梁的只要敢動手,他就能叫這人橫着出去。
見識、年齡、經歷和力量的消長,都能讓人改變,當一個人弱到不如自己,那麽你對他的畏懼也會土崩瓦解。
權微定住心神,睨着梁丕軍在心裏冷笑,臉上卻裝腔作勢地皺起了眉頭,疑惑地大喘了一口氣:“哦,你是……哪位?”
梁丕軍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眼神驚訝地直了一下,正好跟班又來他的拉袖子,小聲地請示他跑路那位還追不追,他逮到個出氣筒,目光瞬間狠戾起來:“你他媽是不是豬腦子!你來這買菜的啊?去追啊!”
6個跟班得到指揮,兩兩湊堆地對視一眼,看到了對方眼裏的大字:上。
追他的人都停在了權微身邊,楊桢不知道這是什麽情況,他有點急,觀望使他不能全力逃跑,只好一邊倒退一邊探着頭看。
有個人在跟權微說話,離得遠了,又到處都是走動的人頭,楊桢看不見談話的氛圍,有一瞬間他心裏冒出了自責,擔心是自己給權微招來了麻煩,但轉念又自我寬慰過去了。
萬事都有因果,環環相扣,市場那麽多的人要債的不找,偏偏找上了權微,這就說明他們之前就認識,是恩是冤他目前不得而知,只能說是天意如此,讓好久不來的權微,撞見他的舊相識。
楊桢理通了心思,瞥見對方的人又動了起來,于是他也猛地轉身,朝着派出所地方向飛奔。
追人的累活交給小弟,梁丕軍也差不多要去主持大局了,不過他不甘心被人忘記,邊走邊指着自己的眉毛上的疤,意味深長地問權微:“我是梁叔叔嘛,以前還在你家住過的,你忘了嗎?”
這道疤是權微用玻璃杯砸的,他當然沒有忘,但他現在就是要跟梁丕軍對着幹,權微虛僞地說:“額,沒印象了。”
梁丕軍臉上浮起愠色,他皮笑肉不笑地說:“跟你姥一樣,貴人多忘事。我今天還有個欠債的要處理,改天再來看你們一家,真是好多年沒見了,你這個……”
他看着權微手裏的蛋糕說:“你們住這兒啊,今天誰過生日啊?”
權微心裏一緊,反應神速地說:“我住城北,不知道誰生日,店裏派單,我就負責送貨。”
梁丕軍被他誤導,以為他在蛋糕店工作,點點頭揮着手走了,人群自動為這些看起來惹不起的人讓了道。
從那些分出來的縫隙裏,權微看見楊桢一個彎拐,消失在了牆壁後面,他看着那個牆角,心口的氣不是特別順。
他早就讓楊桢走,那個不聽,現在被人找上了門,按理應該是活該,可權微心裏沒有這種情緒,他該回父母家了,可是腿腳一時也沒動,腦子裏全是同一種假設,梁丕軍特別陰狠,整人的手段也多,楊桢要是沒溜掉,那就要被整慘了。
該跑的人都跑了,行人慢慢散開,三五成群地已經感嘆上了,吓人、可怕、亂糟糟、少出門。
權微淺淺地出着神,一道身影急匆匆地從他旁邊擦過,越過兩部又猛地退回來,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權微擡眼一看,發現對面的人竟然是方思遠。
孫少寧老去酒吧等,這人卻在疙瘩被他撞見,權微呆了一瞬,漫無邊際地覺得他倆果然是沒緣分。
方思遠卻急壞了,楊桢不見了,他不會說話,打了半天字,才從菜老板口中得知楊桢被人追着跑出去了,他跑出來沒看見楊桢的人影,路過的瞬間覺得旁邊的人眼熟。
他跟權微不是很熟,那時他跟孫少寧形影不離,但是權微不混吧,但認識就行了,起碼比陌生人好交流。楊桢不愛說自己的事,方思遠對他了解很淺,但相處下來他覺得楊桢是個好人,所以遇上事了他就很擔心。
方思遠打了一堆楊桢的外貌,問權微看見這個人往哪裏跑了沒有。
權微一看更關注的問題卻是剛從外地回來的方思遠,怎麽會打探楊桢的去向,他不解地說:“你問他幹什麽?”
方思遠:[他是我的室友,好像遇到麻煩了,啊有時間我再跟你說。]
給權微看完屏幕他就一溜煙跑了,權微看着他的背影,無形中像是為自己找了一個多管閑事的借口似的,他心想我是被慫恿的,然後将蛋糕和禮物飛快地往賣調料的大媽攤上一放,邊讓人看顧邊出了菜場,一邊還抽空報了個警。
“喂,有人綁架,地點在……剛往天涯三街跑了。”
楊桢跑路不夠專業,比不過追債的飛毛腿,在離派出所還有一條短街的地方被人從後頭按住了。
追他的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呼吸肺泡都疼,就惱怒地拿他出氣,有人來扇他的頭,有人踢他的肚子,邊打邊罵叫你他媽跑、還跑。
楊桢蜷躺在地上,疼倒是能忍,就是覺得屈辱。
這裏是條老街,有點深,開過的店鋪都倒閉了,褪了色的廣告門面還在,唯獨沒有人,正好适合圍毆逼問。
皮哥叼着煙悠哉晃來的時候,楊桢已經被揍了一頓,他将頭臉護得緊,淤青都在身上,看起來一副“招待不周”的樣子,皮哥不是特別滿意,但也沒有叫人繼續打。
皮哥蹲下來,跟班就默契地提着楊桢的頭發迫使他仰起臉,方便他大哥問話。
皮哥跟楊桢打了個照面,笑呵呵地說:“還不認識我吧?沒關系,這就認識了,我姓梁,賞臉的叫我一聲皮哥。我看你跑這麽久,痕跡幹幹淨淨的,應該是個聰明人,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說說吧,你是怎麽想的?”
楊桢有點上不來氣,他憋得面色發肝、喉頭緊,說話也費勁,他斷斷續續地說:“我……是想、還債……那也得、看你們……讓不讓、我還。”
皮哥給了跟班一個眼神,對方會意地松了手,讓楊桢的頭砸回了地面,然後兩人将他拉起來,按得坐在了地上,皮哥像是聽了個笑話一樣笑着說:“你都把我說糊塗了,我們不讓你還?怎麽可能呢?我們巴不得你按時還,這樣大家都省心。”
楊桢咳了幾聲,強行順氣讓嗓子眼平靜下來,他滿臉通紅看起來有點囧,嗓子也被吊啞了,只有語速還似平常,他說:“不,你明白的。利滾利,三塊變三億,再滾利,三億也還不清,本金我還得起,我還不起的是你們……說漲就漲的利息。”
皮哥:“高利貸高利貸,吃的就是高利這碗飯嘛,你當初選擇借高利貸,就該有這樣的覺悟啊。怎麽我聽你這意思,現在是想賴賬了?”
楊桢:“不想賴賬,但也确實是能力之外,還錢的速度趕不上貴處利息的漲幅。”
皮哥垮着臉說:“那你到底想怎麽樣呢?”
楊桢看着他的眼睛,不卑不亢地說:“把利息停了,給我一個定額,這樣我還有點希望,知道有一天我總能還清,而不是像驢子拉磨一樣,在你們下的套裏累死。”
皮哥當然不能同意,他們借貸也是挑對象的,窮人不借、病人不借,專門借給那種有點能力賺錢,但又有資金缺口的人,比如做生意的、有賭瘾酒瘾但自己或家屬有錢有房的,這樣的人才有榨頭,能源源不斷地為他們提供資金。
“那怎麽行?那不行,那樣不是違約了嘛,我們可不是那種野雞公司,随随便便就改自己定下的合同。”
楊桢就知道不到萬不得已,他們是不會輕易讓他如願的,所以他要跑,就是跑得不夠久,沒把他們折騰到覺得耗不起的地步。
為了這個無妄之災的高利貸,他在這裏過得毫無尊嚴,活着是好,可太不順心難免也會讓人有輕生之意,楊桢非常篤定這些人不敢殺他,那麽無非就是剁手跺腳而已,他在中原是個跛子,活得卻比在這裏四肢健全要安寧得多。
楊桢怒從心起,那天嗆權微的惡膽再度壯大,他斂掉表情,豁出去地說:“那就是還不起,任殺任剮,随你們吧。”
皮哥笑眯眯的嘴臉猛然一變,話裏也帶了些咬牙切齒,他恐吓道:“殺啊剮啊什麽的多不文明,而且搞不好還要坐牢的,我們不來那一套,也有辦法讓你老老實實的。”
說到這裏他像是想起了點什麽,嗤笑了一聲說:“就拿我剛剛在你那菜場遇到的一個朋友來說,他的骨頭可比你硬多了,十幾歲的人,跑起來我們得騎電瓶去追、打到吐血吭都不吭,很狂了吧?後來一樣也被收拾服帖了,屁滾尿流地求他爹媽賣房子,所以你最好也別嘴硬。”
楊桢頃刻就直覺這人說的朋友是權微,他怔怔地想到,權微家裏也欠過高利貸?所以他才讨厭借貸的人嗎?
要是這樣,那他還肯幫自己,那就是品行高尚了,楊桢心裏因為驚訝而起了一層細細的戰栗。自他來到這裏,權微這個人,可能是唯一給他留過濃墨重彩印象的人了。
皮哥看他被威脅還能走神,覺得楊桢可能是皮太緊,得松一松,他站起來,揮了揮手,冷酷地說:“他渴了,給他弄到河裏去解解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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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後頭有條河,水枯了,也被污染透了,岸邊的綠化倒是到位,栽滿了半人高的美人蕉,紅紅火火地開了一大片。
方思遠從前頭跑到後頭,都沒有看見楊桢的人,他站在路口左右張望,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權微沒有放開跑,所以落在小方後頭,不過他不像方思遠那麽沒有目标,眼神很快就落到了美人蕉上面。
直覺告訴權微,他們在河邊。
果不其然,那裏很快傳來的人罵娘的聲音,方思遠側耳聽了聽,臉色一變立刻朝河邊蹿了過去。權微踟蹰了幾秒,臉色難看地跟了過去,然後接着入眼的畫面,就是他夢裏出現過很多遍的東西了。
楊桢的頭被人倒着按在水裏,藍色的垃圾袋悠然飄過,他的四肢因為窒息在岸上掙紮,卻又被人死死地制住。
權微感覺世界“轟”地一下遠去了,無法呼吸的憋悶在他胸口積攢,耳邊仿佛還有那種水灌往耳洞的咕嚕聲,然後楊桢的掙紮慢下來,他的頭卻猛然被人提起來,頭發帶起的水線像雨點一下落在河裏,然而四野陽光燦爛……
眼耳口鼻驟然被打通,權微深吸了一口氣,神智跌回了現實的塵埃裏,眼眶被剛剛的幻想逼得通紅。
方思遠已經沖了過去,但他不能出聲示威,氣勢就特別弱,跑到皮哥身後幾步遠了別人才發現他的存在。他來得突然,又鬼鬼祟祟的,于是還什麽都沒幹,就被好鬥的混混一巴掌推了回來。
權微擋在後面将他接住了,正好楊桢扭着頭回來看他們,眼角眉梢全都是水,權微剎那間覺得自己的心口被挂了個秤砣,猛地往下墜了一下,有一瞬間他覺得那是他自己。
皮哥看見權微,慢慢露出了一種興致盎然的眼神,他指着楊桢說:“小權啊,我就知道你在裝,多深刻的經歷啊,是我的話一輩子都忘不掉。你來幹什麽?救他嗎?”
權微面無表情地說:“我救得了嗎?”
皮哥不知道他倆認識,還以為權微只是看在過去的經歷上想路見不平,他獅子大開口道:“你幫他還債,那就救得了。”
權微看他像智障:“你覺得可能嗎?”
皮哥就是開個玩笑,只有聖人才會這麽舍己為人,他說實話道:“我覺得不可能,所以你,還有你,想替楊桢還錢的,留下好商量。沒這個打算的,現在趕緊滾,免得我将你們錯當成他的親兄弟,一并纏上了啊。”
方思遠的手語這裏的人誰也不懂,大概是在表達憤怒,權微去看楊桢,發現那人在對他搖頭,意思是讓他們走,權微對上他擔憂的眼神,心裏像是被誰倒了滴醋,無端端的有點酸。
他拉着方思遠就走,對方不配合,揮來扭去的幹擾權微走路,權微粗暴地将他一扯,壓低了聲音說:“再搗亂抽不死你,旁邊就是派出所,去叫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