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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權微要是比他高一個頭,箍他的脖子才算是正好,可眼下這幾乎能夠忽略不計的一兩個厘米讓楊桢根本直不起腰。

鵝卵石的路面凹凸不平,他被拖得踉跄,但因為腦子裏還在播放着權微剛剛說話的慢鏡頭,所以根本沒顧上揭竿而起。

一般人聽到這麽驚悚片既視感的言論,臉上能裝出若無其事就是頂天了,身心多少會因為忌諱而避之不及,可是權微不僅動手動腳,還說要把他供在家裏,這話翻譯過來,就是不會将他掃地出門。

楊桢意外之餘,手腳雖然忙亂,但心裏慢慢竟然有了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原來他的顧慮都是庸人自擾。

可要是今晚要是沒有走到這一步,他也根本料不到會是這種結果,也許這就是智者所說的幸運和愛,與勇者長随。

這麽走路根本沒有平衡可言,可楊桢越走心裏越踏實,現實比他想象的要溫暖,這世上也沒有比心安更穩的平衡,走了一會兒楊桢忽然悶頭悶腦地笑了起來,強調道:“你真的不怕嗎?我借屍還魂……”

剩下的“诶”字還在嘴邊,就被權微不留情面地打斷了:“借屍還魂了不起喲,你想對我幹什麽?還想讓我怕你。”

“沒想幹什麽,”楊桢否認到一半,忽然有點內心發虛。

壞事歹事一概沒想,就是偶爾想過一些不可描述的事。

“所以這個事你以後別到處說了,”權微就不愛聽那一句,什麽屍啊魂的,明明就是活生生的一個人,“到我為止,明白嗎?”

“放心吧,我不會跟別人說的,”他也沒人可說,楊桢仰起頭來看他,“你是跟我關系最好的人,你都不信。”

權微感覺自己一下就被看透了,這讓他怎麽信?他的三觀建立在唯物主義的基礎上,要是就憑楊桢的幾句話就能把他的世界變成山海經,那他估計離神經也不遠了。

“我……”權微頓了一秒,在他頭頂順毛摸了兩把,安慰道,“以後會信的。”

楊桢走得實在是辛苦,心裏想着希望如此,嘴上開始掙紮:“你能不能高擡貴手,讓我起來?”

“可以,”權微一副萬事好商量的語氣,“不過你要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最大的秘密已經和盤托出,其他的問題都不叫問題,楊桢十分幹脆:“好。”

權微在有人嘶喊的背景音裏說:“你的大名,是不是還沒告訴我?”

楊桢拽着他背心維持平衡的手指猛然一緊,他從來不知道自我介紹竟然會讓人緊張。

“章舒玉,立早章,舒華的舒,玉樹的玉,”他輕輕地說,“我叫章舒玉。”

爺爺那一輩以前的人名字都很有內涵,這個名字屬于那一波,權微覺得這名字帶着一種書香門第的氣質,同時隐約又覺得耳熟,他應該是在哪裏看過,但過目的時候沒走心,一時半刻也沒想起來就在楊桢床頭的那張紙上。

“章舒玉,”權微連在一起念了一遍,然後評頭論足地說,“好像是要比楊桢好聽一點。”

頂着楊桢名字的章舒玉聽他叫自己的名字,渾身霎時就冒出了一層雞皮疙瘩,好像這不是一聲叫喚而是一種認同,他鼻子發酸地說:“多謝誇獎。”

“不謝,”權微說着就松開了鎖他脖子的手臂,“雨好像變大了,走吧。”

陣雨來勢洶洶,兩人蹿回車裏的時候外套差不多都淋透了,權微開完暖風就脫了外套,從後座上拖來購物袋開始拆小膠皮,楊桢沒有衣服可換,于是就坐着沒動。

然而沒幾秒權微“嘩啦啦”地從紙袋裏拉出棉服,先劈頭蓋臉地扔了楊桢一個烏雲蓋頂。

等楊桢揭開蓋在臉上的衣服,才發現權微手裏還有一件一樣的,他愣了一下,有點搞不清楚狀況地說:“你不是買了一件上衣一條褲子嗎,怎麽成兩件上裝了?”

“你記錯了,”權微套着袖子一臉篤定,“我買的就是兩件上衣。”

楊桢有點不能理解:“幹什麽買一樣的?那四件不都挺好的嗎?”

權微心說你知道什麽叫情侶裝嗎?這就是。

可現階段他送出去楊桢不會要,他只好胡說八道:“買一件、扔一件,體會一下當有錢人的感覺。”

楊桢不會信他的鬼話,濕氣已經滲穿了後背的毛衣,他識相地連忙換上了這件“要扔的”。

很快豆大的雨點就砸得擋風玻璃噼裏啪啦響,路旁的香樟也被狂風吹得張牙舞爪,路況十分的糟糕,權微不敢分心駕駛,剩下的路上兩人就都沒有說話。

回到家之後又太晚了,兩人着急忙慌地依次沖了個澡,直接回房烙大餅了。

時間帶來緩沖的勁頭,之前由于孤勇或震驚而麻木的思維開始蠢蠢欲動。

權微這輩子就沒想過要富可敵國,所以要把楊桢供在家裏這句話的水分很多。

在他狹隘的認知裏,楊桢的精神應該是有點問題,也許是受傷的後遺症,也許是一直沒賣出房子還貸的壓力太大,産生了一定程度的錯覺。

現在很多人的心理都有點毛病,權微沒覺得這有多像洪水猛獸,而且楊桢沒有反社會人格。退一萬步說,這人以前品性惡劣而且賭博,現在反倒成了個禮貌勤奮的好青年,要是後遺症都這麽積極,其實來個一打也沒問題。

就是楊桢這個借屍還魂的癔症吧,聽着還是挺滲人的。

權微沒打算驚擾他,但總歸是覺得應該找醫生看一看,他被室友的驚天言論吓了一跳,翻來覆去地睡不着,淩晨起來撒尿,關了燈晃到楊桢門口想看這人是不是也一樣輾轉反側,誰知道黑暗裏的人呼吸深沉綿長,睡得不知道有多香。

權微當時就覺得楊桢果然是個缺心眼,因為不在意自己是哪位,所以該吃吃該睡睡,他一想就覺得特別吃虧。

楊桢掏空了心裏的秘密,倒頭直接睡到了天亮。

權微沒說信他,反倒更讓楊桢放心,這人雖然有點刺,但身上有點君子遺風,不欺不瞞、說一是一,而且權微對他的态度沒有變化,這說明他們關系并不會因此疏遠。

楊桢不急,不急着還債,也不急着證明自己,他一直相信珍貴或隽永的東西上,都需要凝聚很多的時光。

權微夜裏打小九九,白天活該爬不起來,楊桢關門的時候他還在周公的邀約裏無法自拔。

然而上班的楊桢也有人約,他連續“早退”兩天,今早一進門店,立刻就遭到了組長的圍追堵截。

組長姓劉,是個剛過不惑之年的矮個子大哥,天生一副笑臉,但要是以為他不會生氣那就大錯特錯了,談話的第一句就不怎麽客氣:“小楊,你最近工作的熱情好像不是很高啊。”

楊桢前面自動加的班仿佛都是過眼雲煙,不過跟領導對嗆的都很想不開,他沒反駁,順着坡就下:“這兩天家裏有點事,不好意思。”

組長心裏有氣并不是因為他早退,所以他态度夠慫也沒用,劉組長嚴厲地說:“誰家的經都不好念,家事要處理好,但也不能耽誤工作,這是上班的職業素養,明白嗎?你看看你這個月的成績,比上個月還不如。”

他說着狠狠地用馬克筆敲了敲小黑板上,上面用粉筆拉了表格,寫着組內人員的名字和本月得分,最高是16分,楊桢是5分,他皺着眉毛說:“你來店裏這麽久了,連租賃的單子都沒有開一單,這不像你的實力啊小楊,你簡歷上的成績很漂亮,模樣啊口才都很優秀,我不是很明白你怎麽會落到墊底?”

楊桢心說我也不是很明白,現在的人撮合買賣雙方靠的幾乎都是左右逢源的騙。

房産中介的存在很有必要,沒有他們到處打聽來的房源和提供的平臺,要買要賣都會麻煩出三五倍,但名聲真的是走哪兒都臭氣熏天,而且很多業務員辭職的理由都是良心難安。

有次楊桢心血來潮,在搜索框裏輸了一行字:你碰到過靠譜的房産中介嗎?

然而搜出來的頁面匪夷所思,沒有一條正面評價,清一色全是不靠譜、無良、風險、傷錢等等。

正直的中介肯定存在,不過楊桢目前沒遇到過,因為他入職以來接受的第一次培訓,被教的內容就是些歪門邪道。

勸人假離婚獲取低利率首付、傳授獲取大額的個人信息的方法、帶看房的次序裏大有玄機、如何“釣魚”、如何技巧性地隐瞞房子的缺點、惡意抹黑對頭的房源、找托擡價殺價等等。

從你還是個業務員的時候,就被灌輸了世界是方的理念,因此之後的每一步,就被設定成了離原點越來越遠。

楊桢倒不是不會忽悠,就是這種一次自殺性的交易風格不是他認為能賺錢的方式。

挨訓的小羅羅悶不啃聲就好,楊桢被危言聳聽地訓了一通,還是同事過來敲門說是他的手機有來電,組長才意猶未盡地放他走。

楊桢回到工位上,發現電話是秦如許打來的,這女人在那邊說,今天下午她跟王立簽購房合同,提醒楊桢不用再出力了。

楊桢想起那一筆輕而易舉就被擡起的2萬,唏噓之餘還是恭喜了秦如許,挂掉電話之後他将貼在電腦下邊的便利貼給撕了。

這是他唯一一張在跟的備忘錄,撕掉之後電腦上就比光棍還幹淨了,然而萬事沒有絕對,沒過幾分鐘前臺的美女忽然在門口喊。

“楊桢,有人找。”

喊完之後她立刻從工作模式切換成了狗仔隊,握了個拳頭在心口,對着自己在辦公室的小姐妹意圖小聲實際上一點都不小地說:“帥哥出沒。”

楊桢認識的帥哥屈指可數,不是他房東就是房東的老鐵。

作者有話要說: 權微:不搞懸疑,是我,來秀恩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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