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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欲擒故縱的套路周艾國見得多了,楊桢算是很沉得住氣了,隔了這麽久才來拐彎抹角地催他。

人過于世故了确實難以吃虧,但有時難免會聰明反被聰明誤,周艾國自以為是地覺得楊桢一定還會再打過來,喝了杯養生茶準備睡了。

不料周馳今天喝得多,直接上周艾國這兒來了,他醉醺醺地開門進來,周艾國見他那個放浪形骸的樣子就來氣,本能一樣開始訓道:“你看看你像個什麽樣子?整天游手好閑、到處瞎玩,你介紹來那個楊桢跟你一般年紀,人比你穩重不知道多少倍。”

周馳早就被嫌棄出了抗體,無所謂地說:“你這麽欣賞小楊就多照顧下別人的生意,哦對,那房子你買了沒?”

“沒有,”周艾國皺了下眉,“戶主那邊不肯松口,我準備再磨一磨。”

周馳覺得他小題大做:“至于嘛老周,幾萬塊錢你磨了快一個月,少給你姘頭買個包就省出來的事。”

周艾國立刻就沉了臉,周馳很有經驗地趁他開吼之前溜進了衛生間。

然而楊桢那邊已經放棄了周艾國,誠意和鬥志一樣都是消耗品,只有簡單的東西才能長久,他收拾好東西直接回了家,屋裏沒開燈也沒人,權微并不在,楊桢打電話去問,那邊響了會兒才接。

權微語氣如常地說:“我在海內這邊,今天不回去了,你把門鎖了再睡。”

背景音裏有女人在哭,加上地點又是在菜市場,不難猜出情緒失控的人是權詩詩,作為外人本來不該介入別人的家務事,但楊桢忍了忍還是關心,便拐彎抹角地問了一句:“好,代我向叔叔和阿姨問好,很久沒到那邊去了,大夥都好嗎?”

“跟你在這兒的時候差不多,老樣子,”權微就是有這種迷之自信,一點對方的意思都沒察覺到,就敢默認別人已經是他家的人了,他說,“過陣子帶你回來玩。”

梁丕軍那麽一鬧,楊桢走的時候在菜市場留下了一系列向古惑仔看起的傳說,而且許諾給介紹人大姐的攤位承諾也沒兌現,他回去絕對不會受歡迎,楊桢敬謝不敏地笑道:“別,我在那兒欠了一屁股人情債,你有空還是帶我去別的地方玩吧。”

權微心說你以後總是要回來認……算了,到時候再說吧。

羅家儀在客廳裏叫他,權微這節骨眼不宜跟楊桢多說,就讓他早點睡,自己轉身回了客廳。

客廳裏愁雲慘淡,權詩詩滿臉縱淚,看見他就捂住了嘴。

羅家儀不知道什麽時候擰了瓶一斤裝的牛欄山回來,沒看見杯子,但撕碎的封口包裝紙散在茶幾上,瓶裏已經空了一半,被他岔開兩腿低着頭提在手裏。

他爸大半輩子都是文人做派,沒有公道杯不泡茶,不點線香不寫字,眼下直接對瓶吹成了綠林好漢,可見是被刺激出血性了。

他們兩家就這麽一根獨苗,權詩詩盼孫輩都快魔怔了,羅家儀端着架子不說,但每次別人來說媒,他都無一例外地要假裝“路過”。

父母抱着殷切的期望,結果獨苗說他要去攪基,這玩笑開得太大,連一向溫吞的羅家儀都急眼了,聲色俱厲地打電話把權微從半路上薅回來,連夜開起了批鬥會。

就是臨到批前才發現啞炮了,不知道該怎麽綁架兒子。

權微獨立之前的十七八年,他們也就抱着他玩過,後來為了躲高利貸,又分開了很長一段時間。

權微不問他們要錢,也不粘他們,一個人過得提溜轉,就連他們住的這套房子也是權微掏錢在供,兩口子根本沒法把兒子趕出家門,而要是斷絕母子關系的話,這三個人裏最先妥協的肯定是比較依賴人的權詩詩。

太後無計可施,只好淚如雨下地将那句不如意的母親十有八九都會說的話颠來倒去地念:“我的命怎麽這麽苦啊。”

權微不搭話,坐在對面給她揪抽紙,一張接一張地遞給她。

權詩詩不要嗟來之紙,揮着手給他拍爛了好幾張,權微于是将紙捏成一團,半站起來隔着茶幾将紙團往她眼睛下面按,動作很輕,也很親密,就是絕口不提讓她別哭了之類的話。

這種時候提要求,就是伸着頭說給你砍,權微看她哭成這樣也不好受,但他寧願坐在這裏相互傷害,也不想逃避一時地說我什麽都聽你的。

他爸媽又不是什麽玻璃制品,受點刺激怎麽了?而且他在這兒守着呢,在他們穩定下來之前,權微不會離開這裏,自由職業的好處在這種情況下發揮的簡直是淋漓盡致。

權詩詩性格本來就不強硬,權微向她示好,她舍不得這點溫情,可是心裏又無法接受,一時陷入了鑽進死胡同的絕望,拉着羅家儀的胳膊一通猛搖,讓他來扛炸藥包。

羅家儀的小身板被她搖得差點散架,瓶裏的酒此起彼伏地晃動,像是海嘯掀起的浪潮。

震驚和混亂之下,羅家儀的頭腦也沒比媳婦兒清晰多少,生氣之餘他更自責,因為這一瞬間才猛然驚覺自己沒有盡到為人父親應有的責任,不僅沒有引導過權微,而且一點都不了解他。

羅家儀能夠心安理得地入贅到權家當女婿,對兒子的姓氏也完全無所謂,他并沒有那麽在乎別人的看法,但他自己的看法很重要。

他到了該當爺爺的年紀,也希望有個小布丁來承包他心裏的柔軟,然而權微今天打破了他的希望,他的眼淚一下就出來了,“唰唰”地往下掉,砸的木地板上的動靜十分微小,可還是把權微驚呆了。

太後咋咋呼呼,哭起來倒還是常态,可羅家儀有種文人的傲骨,就是哭也會躲在背後,不肯讓人看笑話。

權微懵了幾秒,忽然有點手足無措,他這親爸一直活得像塊背景板,但他的地位仍然是有着靠山既視感的父親。

羅家儀的嗓子眼被酒辣得生疼,現在腦子裏還是一群狂魔亂舞。

半個小時之前,他被權詩詩那聲凄厲的“救命”誤導,以為權微跟孫……跟別人出去鬼混得了什麽病,吓得差點沒心肌梗塞。

有這個身患絕症的驚吓墊底,喜歡男人的沖擊就要溫和多了,可在溫和也有斷子絕孫的殺傷力,可憐羅家儀一個資深的語文老師,在兒子的性向問題上竟然有些語無倫次,他欲言又止地捋了半天思緒,結果卻是越理越亂,他煩躁起來索性不理了,借着酒勁随心所欲地嘀咕起來。

“小微,你、你怎麽會喜歡男的呢?你媽以前給你介紹那些姑娘,有幾個你不還說挺漂亮的嗎,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啊?有時候我們以為的東西不一定就是事實,你明白嗎?”

“爸,我明白,”權微肯定地說,“權微,27歲,性別男,性向男。”

羅家儀狠狠地閉上眼睛,告訴自己不要發火、要曉之以理,可他也知道自己勸不動兒子,只好胡言亂語:“你這樣不對,你爺爺會死不瞑目的。”

“跟他沒關系,”權微直接地說,“你不要随便替他表态。”

“好,不替他,”羅家儀傷心地說,“我替我自己表态!你這是給我出難題,讓我對不起你爺爺。”

權微一點不退讓:“爸,要是這麽說,在我看來你也是在為難我,逼我違背本性。”

羅家儀被他刺得沒話說,沉默半晌難受地說:“我……我就是擔心你。你看少寧和他圈子裏那幫朋友,得病的得病、自殺的自殺,就是在一起的也沒長久的,有哪個是有好結果的,你條件又不差,何必要往別人接受不了的路上走啊?你要是……要是過成少寧那樣,我跟你媽……”

羅家儀忍了半天最後還是崩潰了:“沒、沒有他爸媽那麽好的……心理素質。”

這一生中總會有幾個紮心的時刻,讓你意識到父母老了、脆弱了、不堪一擊了,而親情又是溫暖而有迷惑性的東西,權微渾身的每一個細胞都感覺到了不孝的譴責,但心疼的後面是感激,誰也沒有口不擇言,他跨過茶幾,在羅家儀旁邊蹲了下來。

“那你跟我媽就好好替我把把關。”

羅家儀搖着頭,心說你不要找我,你不要為難我。

權詩詩倒抽了一口涼氣,以一種胖子不該有的靈活在沙發上來了個鹞子翻身,趴在靠背上捶着哭:“我不把!不,我不是你媽!”

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權微知道不可能一蹴而就,不過他也不急,畢竟他的追人計劃也才剛開始沒幾天。

——

要他帶早飯的人不在,楊桢不用下樓再上來,猛地多出了一段時間,用來給章其打了通電話。

鳳爪店下午才開始營業,章其上午在家,說擇日不如撞日,讓楊桢今天就過去。高人給人的感覺都比較特立獨行,楊桢不好挑三揀四,将中午吃飯的時間拿去打車了。

不過他最近的訪客運比較旺,上午每天只能在朋友圈裏看見的周馳忽然到店裏來了。

周馳是不太美麗的路人,二十多分鐘以前,他從來路上一家網紅店家買了兩斤剛出爐的板栗餅,一口氣吃了6塊被齁倒了,不巧車上又沒水了,他在找到路邊的便利店之前先看到了楊桢的門店,于是無恥地過來蹭水了。

不過他不說他是來喝水的,他說他是來送餅的。

楊桢并不需要追究他的本意,感激地收下了這份“包藏禍心”的禮物,給他倒了杯冷摻熱的溫水。

周馳鸠占鵲巢地坐着楊桢的工位,桌面上正在做的購房合同霎時直接沖進了他的眼簾,甲方秦如許,乙方權微。

他看過秦如許的房産複印件,知道這房子就是他看的那間,可他老頭周艾國昨天晚上還穩得很,說要磨別人,周馳目光複雜地閃爍了一會兒,接過楊桢取回來的水就走了。

楊桢還不知道機密被竊取了,中午在超市買了個面包,馬不停蹄就趕去了章其的住所。

老人獨居在老城區的筒子樓裏,小區的外觀跟權微爸媽住的地方差不多,楊桢照着權微發的地址,摸到東南角的一棟樓門口,鏽蝕的鐵栅欄對着的首層就是章其家的大門,野蠻生長的花草十分茂密,有種強烈的荒廢感。

栅欄沒鎖,楊桢也沒推門而入,在門口給老頭打電話,對方接了說大門虛掩着的,讓他推門進來就行。

楊桢進去之後,發現老頭在院子裏吃午飯,見了他還問他要不要一起。

楊桢架不住他的行動力,問着就去拿了筷子,就客随主便地跟章其一起吃了頓飯。

權微說他是相士,但楊桢看章其跟普通的老頭沒什麽兩樣,日子過得有點糙,和氣也不故弄玄虛,跟自己聊些雞毛蒜皮,問自己是幹什麽的、工作順不順利。

吃完飯章其一句都沒提借屍還魂的事,就是拿了筷子碗進門,出來的時候抱出來一個木箱子,一樣一樣掏出來擺在桌上,有羅盤、算籌、簽、一大盤水、一塊畫着符的黃布和一把黃銅小匕首。

章其:“一會兒我會蒙住你的眼睛,讓你抽一根簽,然後用刀劃你的某一根手指,你別怕,也別動,聽懂了嗎?”

楊桢點完頭,就被章其用折起來的黃布蒙住了眼睛,接着是竹簽碰撞的聲音,過了會楊桢感覺左手的無名指痛了一下。

在他看不見的跟前,章其用手指在盤子裏将血攪散,然後詭異的事情稍縱即逝,水盤上浮出了一層淡淡的血字。

啻:

主人章舒玉,六合三合入命,主将星華蓋宿,言和貌悅、聰慧疏通,雖舉事多遂,亦有福神來往。

将星終、亡神臨,辰甲相逢、破禍成福,謂之長生祿。

然太歲克當生時,災來,以子位斷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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