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孫少寧說完沒幾分鐘,楊桢的手機又響了,這次不是約房東面談了,而是有新的購房者要預約看房。
三個人隔着餐桌面面相觑,從過來蹭飯到現在,楊桢的電話幾乎就沒斷過,下午8組看房人裏有4組先後來約面談,剩下4組也許是主動放棄了,但新增的看房人仍然在疊加。
孫少寧眼見為實,感慨難怪權微搖擺不定:“要是換了我被這麽不得喘息地上趕着,估計也很難扛住誘惑。”
權微往椅背上一躺,房價跌了他不爽,漲了他惆悵,反正人生而忙碌,就是安生不下來。
剛吃飯的過程中,權微随口問過一句孫少寧這陣子都在家幹什麽,楊桢聽他說在寫稿子,本着轉移話題的初衷說:“少寧,你的稿子寫完了嗎?”
“差不多了,”孫少寧剝了一瓣橙子皮,湊在鼻子下面慢悠悠地聞。
這次權微跟他對象沒默契,一下又把話題拽了回來:“是不是又在罵我們這些炒房誤國的投機分子?”
“你去照照鏡子再來跟我說話,”孫少寧鄙視他臉小脖子細,“投機分子這麽高的帽子你就別戴了,小心折了脖子。”
楊桢努力過了,但當事人非要揪着房子不放,也許痛并快樂是種樂趣,就也不再鹹吃蘿蔔淡操心,笑着在旁邊作壁上觀,權微跟孫少寧每次說話那種你怼我、我噎你,但是沒有惡意的氣氛很好玩。
權微被他夾帶在網頁裏罵習慣了,心裏像是有本譜地說:“那就是在罵政府了。”
孫少寧對他豎起了中指,除了罵人自己就不能寫點別的了?他怎麽說也是一個被贊過文筆細膩的文藝男青年。
權微從這動作裏看出了否認,大發慈悲地給了他一次解釋的機會:“那你寫了些啥?”
孫少寧找掐地說:“說了你這個文盲也聽不懂。”
權微将楊桢的胳膊一挽,往自己身邊拉了一點,借位也自信:“說!我們家楊桢,比你有文化。”
孫少寧沒眼看地板上瞥了一眼,還沒說自己先笑了起來:“寫的是,揭秘讓房價降無可降的十大原因。”
權微詫異地動了下眼皮子:“你什麽時候研究起這麽高深的問題了?”
下午在權微那套房子裏,絡繹不絕的急躁買家們剛刺激楊桢産生了這個疑惑,晚上就有人來答疑了,他感興趣地朝前坐了坐,準備洗耳恭聽。
可惜孫少寧天生沒有專家命,一張嘴就是大實話:“從接到稿子的那一刻起開始研究的,這标題是編輯定死了的,是不是特別适合在眼下的樓市新聞裏博眼球?”
楊桢:“……”
權微早知道他是這種德行,這話題太大而筆者又太敷衍,權微嗤笑道:“這才幾天就‘研究’得差不多了,我看你是在找罵。”
噴子就要有噴子的立場,批判人事物和被人罵,都只是工作內容,孫少寧在這方面的心已經寬闊得像大海了,攤了攤手,表達出一種無所畏懼的态度。
因為老鐵一點都不神秘,所以權微對他的揭秘也不感興趣,楊桢卻因為沒有過去和時代感,好學地問道:“少寧你方不方便跟我講講,原因是哪十個?”
雖然稿子還沒發表,但孫少寧信任他們,倒是沒什麽不能講的,只是……孫少寧不在意地往卧室一指:“年紀大了忘性差,你現在讓我講我也想不全,電腦開着,自己看去吧。”
這是楊桢第一次意識到孫少寧是專業出身,他的通稿是标準的論文式,先上概括再解釋,文檔裏他用了大量的數據和圖表,但礙于新聞的篇幅,發表的時候肯定會被砍掉很多,但他還是洋洋灑灑地在往上堆砌,好像是要先說服自己,才能拿出去給別人看。
出口、外彙、貨幣的流動性泛濫、民營企業融資難這些專業術語楊桢都看不明白,但其他淺顯一些他能看懂。
土地國有制度和人口經濟聚集結構這是國情,腐敗哪裏都有,貧富差距貫穿着整個上下五千年,窮人通脹、富人通縮是歷史驚人相似的循環趨勢,真正關心廉租房的人有,但被淹沒在大多數裏了,在層出不窮的樓市欺詐的現象中政府始終缺位……讓楊桢最能感同身受的是最後那條下面一句不起眼的話。
別的有的,我也要有,我要是沒有,我就完了。
楊桢心想,今天下午的那些買家,可不就是這種狀态嗎?
這些見聞和理論讓楊桢有點睡不着,臨睡之前忽然問道:“你覺得樓市會不會崩?”
權微差不多快睡着了,思維困成了一攤漿糊,一邊叽歪一邊将臉往被子裏鑽,表示說完這一句,他就要睡着了:“寶貝兒那不是你該操的心,睡了。”
楊桢覺得擠得慌,往旁邊挪了一寸,睜着眼睛在黑暗裏胡思亂想,他的思想不夠現代,總覺得欠債是天大的事,權微那一堆房貸在他看來就是一具無形的枷鎖。
權微睡覺的習慣太差,非要貼在一起,楊桢避開了他又追過來,楊桢心思不靜,就覺得他有點煩,所以在權微又碾上來的時候用胳膊側面将他往外推了推。
權微這回被他推醒了,手指瞎子摸象地從被子裏爬上來,揪住了楊桢的耳垂,他閉着眼睛問:“是不是不想睡?”
楊桢明天還要上班,聞言就嘆了口氣:“想,就是睡不着。”
耳垂軟涼軟涼的沒有骨頭,權微用指頭碾了碾,困意濃厚地威脅他:“不睡就起來了嗨了啊?”
楊桢看他那個困得七葷八素的樣子就想笑,給他遞臺階:“不嗨,今天累得很。”
他每天要處理好幾件事,上班、賣字以及拉攏丈母娘,最後那件事還要避開權微,體能和心力的消耗都是別人的好幾倍,再浪白天就只能哈欠連天了。
權微都快迷瞪了,腰也睡軟了,就是心有力也幹不動,他就是看楊桢失眠,扛着睡意跟楊桢說說話罷了。既然楊桢關心樓市,權微于是攢起所有還沒睡過去的神經元開始答題。
“我是感覺樓市這幾年崩不了,崩了對誰有好處?誰也讨不了好,樓市一崩經濟就要亂套,有房的沒錢還,房子被沒收了,開發商破産,銀行一堆爛賬,政府跟在後面擦屁股,為了刺激消費,只能印鈔票,這樣沒房的錢貶了值,一樣跟着倒黴。當官的個個不是博士就是博士後,反正比我聰明,只要他們沒集體移民,國家大事就讓他們操心去吧。”
“房價最多也就是漲到一個即使瘋狂地炒作,大部分人也不會再買的地步,借了錢、貸了款,還是買不起,沒辦法可想,就安分了。”
楊桢:“那沒人買,房價不就得跌了嗎?”
權微:“得跌,跌一陣子,開發商就要坐不住了,跳出來刺激你買,給你打折、給你補貼、給你建小戶型、給你降低首付比例,上一次首付要60萬起你付不起,這次只要35萬你還買不起嗎?而且人兜裏的錢會變,去年沒錢,今年就有了。城裏的人也不固定,今年走一批,明年再來一批。城市的政策也一年一個樣,所以樓市這個問題,想再多也是白想。”
他這話說的輕松,但這一套一套的說辭,想必也是用無數的思考和焦慮熬出來的經驗,楊桢也不知道為什麽,暫時性地被他的歪理勸平靜了,天塌了個子高的頂着。
雖說人是有思想的個體,但進了樓市裏,就像上了陣的棋子,任人擺布、身不由己。
但每一代人似乎都得追求一點什麽,上一代是糧食,這一代是房子,下一代會是什麽?
睡個好覺對新的一天來說十分重要,楊桢一覺醒來,昨晚的憂心就被抛在了腦後,因為新的煩惱已經來占位了。
上午他要帶鄭大姐兩口子和房東去銀行面簽,面簽就是選定一個銀行向它申請貸款,遞交材料給銀行做初審,看借款人滿不滿足貸款條件。
為了節約辦理的時間,大型的中介公司會為面簽單獨開辟一個辦事處,裏面有各大合作銀行的辦公室,邀請銀行做個貸的經理在這裏駐紮辦公,保證這個銀行審批不過,立刻就能換到下一間辦公室去,不用滿大街跑來跑去。
進來市場火爆,做貸款的人也多,考慮到房東要上班,三方人趕在面簽中心開門之前就過來了,門口的走道裏果然已經等了有十幾個人。
楊桢最後一次向鄭大姐做确認:“您确定沒有其他的欠債和不良信用記錄吧?”
鄭大姐都被他問煩了:“沒有!俺們連錢沒向人借過,哪兒來的欠債啊,快點快點,有人來開門了。”
不良信用記錄就更沒有了,她跟家裏那位都不太會使手機,信用卡也不明白是個啥,用微信收個錢已經是最趕潮流的行為了。
這樣最好,審批基本是一星期,要是因為事先沒掌握好,漏了征信上的內容,耽擱時間不說,還可能讓房東産生變數。
很快玻璃門被人從裏面打開,鄭大姐第一個沖了進去,楊桢只好在後面叫她:“大姐,這邊,過來複印資料。”
鄭大姐兩口子是小攤販,沒有正規工作,找開工廠的親戚蓋了個章,自己按着月供的2倍還多一點填了工資,用中介這邊的術語來說,就是做了個假按揭。
面簽這邊的資料提交地很順利,就是離開大樓的時候,楊桢接到了周艾國的電話。
周艾國:“楊桢,我那套730大院的房子,你先給我撤下來。”
自從直接加了100萬以後,這房子就沒人要看了,賣家不誠心,楊桢也沒想在上面浪費時間,他說:“這房子不賣了是嗎?”
周艾國不按套路出牌地說:“不是,還賣的,就是挂牌時間太長了,而且調價記錄也能看見,對我的房子不好,你先給我撤下來,再開一個鏈接挂上去。”
楊桢:“……”
這個中老年是不是以為他每天閑得都沒事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