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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找到搭檔的第一天,楊桢當了整天的老師。

上午例行公事,輪到他做社區推廣,楊桢帶董如秀出去宣傳,小夥子雖然經驗竟然不足,但為人十分勤快,搶了那兩塊貼着房源的人字板一溜煙就跑了,到了目的地架好之後,他又開始積極地派傳單,并且專門找老年人搭讪。

有個老大爺應該是剛買完菜路過,他愣是舉着宣傳單跟着人走出了半裏地,結果老頭兒也沒理他,于是他垂頭喪氣地又回來了。

楊桢在路邊溜達來溜達去,找人推銷十分不積極,純粹是因為天冷,為了運動自發熱。

奔波的小董将他的悠閑看在眼裏,礙于收養的恩情和前輩的威嚴,不敢怒也不敢言,南來北往地複讀廣告詞。

“您、您好女士,我……”

“大爺早啊,去鍛煉啊您,我們公司新推出來的超值的臨湖別墅群您有沒有興趣看一……”

“……生态半島,濕地公園,南面還有大型高爾夫……”

楊桢也不是故意要看他的笑話,剛進社會的人大多都有點抹不開面子,覺得這樣的工作掉價,董如秀也有一點,跟人搭話的時候眼睛不知道在看哪裏,聲音也總被呼嘯的引擎蓋過,這個只能靠熟能生巧,畢竟溝通是中介最基本也最重要的技能。

等他能笑着直視對方的眼睛的時候,楊桢讓他停了下來:“小董,可以了,歇會兒。”

董如秀聽話地頓住腳步,将傳單卷成筒插進側兜裏,摩擦着雙手一頓猛搓地蹿過來,年輕人穿得單薄,以至于半個鼻頭被凍成了暗紅色。

楊桢好歹還裹着棉大衣,除了手也就只有臉上冷,見狀将兜裏的電熱餅掏出來遞了過去。

這是權微買的,他冬天手指頭冰冰涼,楊桢又時常得在外面跑,他就買了倆,一人一個帶出門,然後他付錢,楊桢就負責每天充電。

跑起來還好一點,一停下來就被風刮得想打擺子,董如秀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抗住溫暖的誘惑接了過來,雙手捂着那個巴掌大的熱源對楊桢咧嘴笑:“謝謝楊哥。”

楊桢笑了笑,示意小事不用提,然後朝他剛跑回來的方向說:“你好像很喜歡老年人,我看你的傳單都發給長輩了。”

董如秀可能也知道自己死纏爛打的姿态不太好看,笑得有點不好意思:“也不是,我就是看之前帶我師、前輩們都是找他們發的。”

楊桢誇他:“那你觀察的還挺仔細的,我都不知道有這個竅門,為什麽要專門找老人發傳單?”

董如秀就是有樣學樣,沒有往深處想,他想了想,随即胡謅了一個理由:“老人有錢一些吧。”

“你看你自己都不确定,”騙人缺德,騙老人更惡劣,楊桢說,“其實是老人更好騙一些。”

老年人大多都已經居有定所,對房子對錢對任何東西的心思都不多,他們不太會上網,對真相的分辨率也低,因為兒女不在身邊,所以更容易相信對他們充滿熱情的年輕人。

董如秀的眼睛立刻瞪成了半對銅鈴,其實他心裏隐約有種預感,專門挑老人肯定有原因,但猛然直面這麽紮心的答複,一時還是有些無法置信,忍不住為自己的行為辯解起來:“怎麽就是騙了?生态、濕地、價格低,這些都是現成的啊。”

“但我們最終的目的,真的是要他們買打廣告的這些房子嗎?”楊桢面不改色地問他。

董如秀呼吸一窒,洩氣地搖了下頭。

楊桢一臉“所以說”的表情:“我們要的是套到他們的聯系方式和居住地址,要是沒說兩句他們有意向賣房子,或者是對五環外的濕地公寓感興趣,願意賣了自己住的這套去那邊買,那就是超額完成目标,會有一筆還算可觀的提成。”

董如秀回憶了一下自己這半周以來被人拒絕到懷疑人生的經歷,小聲反駁道:“應該沒人會賣吧。”

“還是有的,去年5月份,青山法院就判過一起黑中介騙老人房産的案子,網上管這類事件叫‘銀發分割’。”

所謂的“銀發分割”,還是權微無意間跟楊桢說起的,去年權詩詩和羅家儀就差點掉進這類陷阱裏去,幸好房本在權微手裏,權詩詩忽然問他要房本,說要拿去做投資,權微覺得反常,回海內一問來龍去脈,直接報了警。

楊桢:“有的老人就是像這樣,被中介的說辭打動了,賣了住了幾十年的房子,跑到郊區去買那些所謂的養老房,過去看了之後發現根本不是那麽回事,但之前的房子已經賣了,即使走法律的手段也很難奪回産權。”

“還有一種情況,就是那種不正規的機構,可能是中介,也可能是借貸公司,打着‘以房養老’這個試點政策的幌子而設的騙局,花一點小錢就能将人好幾百萬的房子騙到手。這種情況放在整個城市的房子買賣裏很少,但去年一起維權的老人不下10家,你回頭可以去了解一下。”

董如秀沒法一點就透,因為前面那種情況還比較好理解,就好比他雙11那會兒根本不需要買東西,但還是腦子一片空白地剁了手,可那什麽“以房養老”就太高深了,他滿頭霧水地說:“那他們是怎麽用一點小錢,就弄到幾百萬的房子的?”

樓市1:5的杠杆就已經翹起了GDP,這個小錢比了幾百萬,豈不是要上天?

楊桢笑了笑:“那你可能就得先弄清楚‘以房養老’這個政策的操作模式是什麽。”

董如秀作為一個熱愛NBA并且憂國憂民的小年輕,這個政策曾經在他眼前驚鴻一瞥過,他記得是為了解決未來人口老齡化嚴重時期沉重的養老問題的一個設想。

操作模式好像是用房子來做反按揭,老頭兒老太太們将房子抵押給銀行或者是保險公司這類金融機構,每個月拿利息當養老錢,等到他們壽終正寝以後,金融機構就能将房子收回。

這樣老人的晚年有保障,在獨生政策下走向“4+2+1”的家庭結構的子女的壓力也能豁然一輕,聽起來十分的一舉兩得。

然後董如秀就沒有關注後續了,世界瞬息萬變,他雖然很平凡,但是也很忙,國家大事他要了解,娛樂八卦也不容錯過,每天恨不得不睡覺。

楊桢簡單說了下模式,跟董如秀記得差不多,模式之後就是有心人怎麽鑽空子了,楊桢接着說:“我舉個例子吧,比較好理解。假設你現在是一個老人,在這個小區有套房子,市值300萬。”

董如秀點了下頭,一本認真地開始給自己洗腦,我今年70,有套300萬的房子,我今……

楊桢又說:“而我,名義上是某理財公司的專員,其實就是一個在打老人房子主意的騙子。”

“有一天我忽然找上你,告訴你我們公司有一款理財收益很高,銀行的平均年化差不多是4%,我們就能達到它的5倍,假設你能有個80萬的現金,那麽我每個月就能返給你1萬3千多塊錢的利息,按月到賬,一天都會不推遲,比年輕人累死累活地上班賺得還多,到時就不用擔心老了會拖兒女們的後腿了,這可不就是‘以房養老’,積極響應國家政策嗎?”

“至于80萬那麽多的現金你沒有?沒關系,你不是有房子嗎?拿你的房子,到金融機構去抵押幾個月,先借個百八十萬出來理財,利息月結,單獨劃入你的賬戶,到期了本金自動返還,再去把抵押一還,房子回來了,利息也到手了,多好啊。”

董姓老人皺着五官,臉上就差寫上一排“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智障”。

楊桢繼續賣虛假安利:“聽起來很假對不對?我就知道你不會信,為了騙你的房子我很有耐心,而且不會空手就上門。我會反複給你灌輸,這個理財的額度有限,一般人我還不告訴,之所以告訴你,是因為你是我們那個客戶的老朋友。但看現在你的态度,我也不多打擾,祝您身體健康。”

“然後我拍拍屁股,站起來就走了,你要是不缺錢,一點都不為所動,那很好,我就白來了。但你只要有一點貪便宜的心思,遲早會去找我說的那個客戶打聽,只要你去問,那你被套進來的可能性就會非常高。”

“因為這個客戶,要麽是我的托,要麽就是我專門為了套你和其他人,故意虧本讓他在賺錢。你不信無所謂,我大可以去騙其他老人,這種事的概率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但只要有一個上當,那就能賺翻天。現在我假設你入套了。”

董如秀點點頭。

楊桢:“我帶你走所有正規的流程,抵押、公證、涉及到錢的都寫收據,讓你不覺得這是一個騙局。我會讓你簽很多的文件,多到你就算有年輕人那麽好的眼睛都看不完,然後在你簽的上百個名字裏,就有一張或兩張,是經過公證處公證的借款合同,寫的是你同意将房子使用上的某些權力委托給我。”

“然後80萬的抵押借款,也一分不少地準時進入你的賬戶,然後80萬存進我的平臺開始理財,為期3個月,每月1萬3的利息,按時打到你的卡裏,看到錢你應該會放心了。等理財到期了,我帶你去還錢,勸你再抵押一次賺取利息,循環幾次之後,你坐着就賺了十幾萬,而我獲得了你的信任,屆時流程上的事你願意委托給我代辦,因為你年紀大了腿腳不便,然後我開始替你代辦。”

“到了這個時候,只要抵押到期了,我不替你還,但口頭告訴你已經還了,同時利息還是打給你,等逾期累計到一定的時長,你借款的平臺,也就是我的同夥,就會起訴你,要求法院以超低價将你的房子判給他,你就失去了你的房子。”

董如秀聽得目瞪口呆,一方面是驚訝于還有這種流氓式的神操作,另一方面是覺得這些騙子都喪心病狂,一騙就把人的家底騙個精光,他以後不想再追着老年人做推銷了,感覺像是在造孽。

但是不找老年人,年輕人一個比一個謹慎,他還發個屁?

楊桢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事,答疑說:“所以傳單随便發一發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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