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董如秀悶悶不樂,低落得像一只鬥敗的公雞。
消極的時候做事沒勁頭,楊桢在他肩上拍了拍,安慰道:“行了,郁悶半天也夠了,這種事遲早都會遇到的,平常心了。沒心情上班你就早點走吧,去看個電影或者回家玩個游戲,組長問起的話我給你托着。”
他今天也得早點走,權詩詩給權微發消息,說托人從山裏帶了兩只野山雞,讓他倆過去吃小雞炖蘑菇。
齁老遠的權微不太想去,但想起剛剛承了父母一個天大的人情,只好發動起渾身的勤奮細胞答應了下來。
董如秀氣瞎了,什麽都不想看,只想譴責房東,他撐着下巴仰頭看楊桢,心裏十分羨慕這個人,基本看不見生氣的時候,也不知道脾氣是怎麽練的。
“楊哥,你遇到過這種情況嗎?”
楊桢喝了口拿鐵,不是很習慣這種濃郁的口感,說:“我帶的租客不多,沒遇到過跳價的,不過前陣子帶客戶看二手房的時候有類似的情況,房東忽然改口不賣了,情況還挺普遍的。”
那比租賃單子更操蛋,董如秀滄桑地嘆了口氣,假誇實諷:“有房的就是牛逼啊。”
“別人辛苦攢錢買的,”楊桢笑着拆他的臺,“牛不是應該的嗎?”
董如秀被哽了一下,洩氣地抄起紙杯灌了一口,又被燙得嗷嗷叫。
“牛是應該的,”他堅持狡辯道,“可很多人的房子根本就不是靠自己的努力得來的啊,那些拆遷的、富二代,不就是投胎投得好嗎?就上午那個房東,他那房子就是拆遷來的安置房,反正我不覺得他牛,只覺得他很缺德。”
世間從來沒有絕對的公平,非要這麽比較,那就是存心給自己找不痛快,只能說那位房東是借了父母的光,比非本地人更輕易地得到了房子,但在其他方面肯定有不及別人的地方。
楊桢沒說話,只是安靜地聽他抱怨。
董如秀叨叨了一會兒自己想通了,做了個略帶人身攻擊向的總結陳詞:“唉,反正多了那幾百塊錢,他也發不了財,太斤斤計較的人都沒有發財的命,我不能這樣!”
楊桢看他那個惶恐的小樣,覺得這小孩心态倒是不錯。
人們總說好人有好報,現實未必真的是有什麽好報,只是這類人想得開,不會長久地抱着痛苦不撒手,活得就更開心一點。
只是受這個房東的影響,董如秀心裏已經樹立了一個陰暗的小目标,他想着以後等自己有房了,也得感受一下這種能自由自在反悔的滋味,說不賣就不賣、想漲價就漲價,反正不用付任何代價,不是嗎?
作為每天都處在直面房價上漲的第一線的中介,時不時就能聽到同事調侃自己要去睡大街,不過楊桢很少參與話題,這麽淡定感覺像是有房一族,董如秀忽然沒頭沒腦地說:“楊哥你買房了沒有?”
話題的跳躍性讓楊桢頓了一下,他笑着說:“還沒,怎麽了?”
“沒怎麽,”董如秀擺着手,心裏的壓力陡然大了一層。
楊桢性格平和,很少顯擺什麽,董如秀只能通過店長、組長對他的态度來判斷這個人的業績應該不俗,有成績的中介都還沒買上房,那他要哪年哪月才買得起?回農村嗎?董如秀想起自己連韭菜和麥苗都分不清楚,回去大約只能入不敷出,人生實在是進退維谷了。
因為要去菜場吃飯,楊桢一下班就走了,董如秀亦步亦趨,跟着他一起進了地鐵站。
他們一個住東邊一個靠西,平時都是背着上車,今天董如秀揮手拜拜之後,轉頭發現楊桢竟然還在,于是理所當然地說:“楊哥這是,晚上有活動啊?”
楊桢擠在人頭裏笑:“去我媽那邊吃飯。”
他本來叫的是叔叔阿姨,可權微整天打斷他,聽見了就要“哎”一聲來糾正,不依他的根本沒法好好聊。
董如秀卻是立刻就誤會了,心想難怪他沒買房,感情壓根就是個有本地繼承權的土著!敵視這位一分鐘。
楊桢看不透他內心的惡意,見他不搭話了,就低頭去回權微的消息。
權微:我在B口了。
楊桢:馬上來,30分鐘。
權微:也就你家的馬上有這麽長了。
楊桢:自己到早了別賴我,我一下班就走了,一分鐘都沒耽擱。
權微:全世界都可以說我的不是,但你不行.jpg
估計只有楊桢會用文字來回複表情包,因為要鬥圖就得時刻更新,他手機內存不夠,只能打字:沒說你。
權微:也沒賴你,是我迫不及待的想來接你。
楊桢內心覺得此人是個當之無愧的大馬屁精,但表裏卻不夠如一,低着頭只顧悶笑。
“卧槽!”身旁的董如秀忽然爆出了一聲粗口。
楊桢聞聲擡頭,看見董如秀一臉震驚,以為出了什麽事,連忙問道:“怎麽了?”
“楊哥你看,”董如秀将手機朝向他,點開他群裏的一張圖片說,“剛我朋友說,互聯網的整治機構前段時間發通知,說要清理網上的小額貸款平臺,但是沒人當回事,今天才發現政府是來真的,好幾個信用貸平臺的網站都被關了。”
“我朋友在這個那個平臺上,總共欠了差不多3萬多塊錢,上星期還說還不起要去跳樓,現在忽然就不用還了,在群裏說要請客,這也太……柳暗花明了吧?”
楊桢垂眼去看那篇新聞的截圖,發現标題是:現金貸行業“老賴”叢生,逾期風暴已然到來。
新聞在開篇裏說,本月初,國家出臺了針對網絡借貸業務的專項通知,裏面有多條明文規定,比如不得采用任何方式引誘公民過度舉債,使其陷入債務陷阱,不得暴力催收,細則明确到不得侮辱、诽謗、恐吓、騷擾等等。
這個通知傳到某些借貸成性的個體耳朵裏,立刻就變了味道,他們集結到一起,開始慫恿其他借款人也不要還錢。
理由是不還平臺也不敢拿他們怎麽樣,因為國家說了不能暴力催債,平臺要是敢恐吓,就去派出所告他們。
還有的言論是,這些小貸平臺個個堪比高利貸,本身就是“違法”操作,既然違法合同就無效,他們為什麽要還錢?
于是,網絡借貸平臺的逾期還款瞬間飙升,去年賺的盆滿缽滿,今年直接損失千萬,整個行業全亂套了。
董如秀等了一會兒,估計楊桢看完了截圖上是信息,收回手機按住語音,難以置信地說:“不是吧?真的、不用還了?”
那邊很快回過來一條語音消息,董如秀點開來聽,楊桢因為離得近,也聽了個七七八八。
[應該是真的吧,我那個“誓不還”群裏好幾個大哥,20多個小貸,欠了上百萬,每天蹦跶得可歡了,叫我們只還上了征信的,其他的別管。]
董如秀一臉無語,叮囑對方還是小心一點,接着摁黑了手機,明明還是略顯稚嫩的年輕人模樣,可神色間已然有了對漠然無奈的痕跡,他不無感嘆地說:“說好的反悔了,借的錢不還了,這年頭竟然連高利貸都幹不過老賴了,真是活久見,你說對吧,楊哥?”
楊桢覺得不對,他還欠着從前身那裏繼承來的一筆高利貸,他還在還。
而那些試圖打破規則的人,向來不是功成名就,就是被規則吞沒了。
——
權微開着暖風,脫了羽絨服放倒了靠背,在車裏放一首聽不出是什麽語的歌,有點民間小調的風格。
楊桢從冷風裏鑽進來,瞥到車載屏上的兩行字,發現歌詞竟然還挺有哲理:世事無常即道理,随我念歌詩。
他手上冰車裏熱,被交互刺激得有一點脹癢,便搓着手問差點睡着的那位:“你怎麽這麽早就過來了?”
權微等得有點昏昏欲睡,坐起來降下窗戶将頭探出去醒神:“我下午在西邊,跑完就過來了,去菜市場要經過這邊,懶得先過去再回來接你了。”
楊桢笑他傻:“你過去呗,我打個車不就完了。”
權微吸夠冷了氣回來坐好,瞥了他一眼說:“那怎麽行,顯得我多不重視你?”
楊桢被熏得有點熱,邊解拉鏈邊笑:“稀奇了,你什麽時候開始在意別人怎麽看你了?”
權微剛扒了會兒窗戶,手指上的溫度迅速被寒氣同化了,見楊桢脫了左半邊羽絨服,立刻将自己的右手從袖口籠進去,蹭着那一點剛離體還沒冷卻的暖意說:“看上你的時候。”
楊桢笑得不行,心想就你家好聽的不要錢,他笑了一會兒才提起正事:“你下午在西北那邊,感覺那一塊怎麽樣嘛?”
權微發動了車,說:“那邊的情況比較糟,不少路口都有立牌的,地鐵口也有挺多中介,晚上回家了咱們合計合計,挂兩套房子出去賣。”
楊桢想起剛在地鐵上看到的現金貸折戟,感覺金融形勢确實不太穩的樣子,權微要是肯抛出,那是最好不過的事。
結果權微聽他說了這事以後,忽然來了一句:“我記得那個利君,是不是也有做網貸業務?”
楊桢點了下頭,就聽他在旁邊異想天開:“那它這次最好能跟着一起虧到倒閉。”
他顯然已經忘了,自己說過要拒絕天上掉餡餅的話,楊桢好笑地推了他一下:“開你的車吧,對了,年前我打算去報個駕照,以後可以跟你換着開。”
“年後吧,”權微專橫地說,“年前你沒有時間,因為你要跟我出去玩。”
楊桢懵了一下:“去哪兒?”
權微:“去度蜜月。”
楊桢的心肝忽然顫了一下,聽權微的語氣,感覺好像到春節假的時候,他們已經結婚了一樣,他都不知道自己有幾天假,就忙不疊地答應了:“好。”
火鍋的蒸汽是冬天裏的一抹讓人難以抗拒的溫暖,尤其是清湯鍋。
權微大概是個貧民舌頭,下了湯料鍋他也沒吃出山雞和肉雞的大腿肉有什麽區別,但還是乖乖地聽太後在那兒嘚瑟,說這個雞多麽營養、多麽勁而不柴,一個勁兒地讓楊桢喝湯。
權微看楊桢擡手一碗又一碗,有點擔心他夜裏會找回失傳多年的絕技,尿床。
楊桢聽見這個擔憂之後,氣得沒多想,張嘴就反擊了一句:“尿你身上。”
權微就不要臉地喊開了,非說楊桢對他耍流氓。